第2章 回到闽都

第2章 回到闽都不一会,轮船缓缓靠岸。

沉重的水手踏板轰然落下,实木端头磕在水泥码头之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震起细碎尘沙。

陈砚舟单手拎著黑色牛皮行李箱,身姿挺拔,一身西式干练装束。

锃亮的军靴踩落甲板,稳稳踏在阔别四年的闽都土地上。

烈日当头,码头人声嘈杂,挑夫、商贩、巡兵往来穿梭,空气中混杂著海水的咸腥与市井烟火气。

不等他环顾四周,一道人影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一身北洋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风纪扣随意敞开,军容潦草,满脸风霜黝黑。

颧骨处一道寸长旧疤,看著凶悍又沧桑,显然是从无数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目光锐利,上下仔细打量陈砚舟,最后定格在他干净利落的领口与身姿上,试探著开口。

“是陈公子吗??”

陈砚舟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是我。”

闻言,黑脸军官当即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北洋军礼,姿态恭敬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

“属下林虎,奉陈师长军令,在此等候公子归国。”

陈砚舟直接抬手打断,眼底压著四年积压的焦灼:“不必多礼,我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林虎手臂僵在半空,行礼的动作缓缓落下,黝黑的脸上瞬间布满沉痛。

他低下头,嗓音沙哑干涩:

“公子,师长……现在在府中修养,已脱离危险。”

陈砚舟心头一紧。

“公子今年四月下旬,北伐军强攻闽东防线,师长亲率主力死守三江口,血战十余天。”

“最后敌军重炮覆盖阵地,师长后撤时被弹片重创胸腹,当场昏厥。”

“主力部队损失惨重,闽东防线全线崩塌。师长重伤昏迷,最近伤势已有好转,不过医生说还是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军事了。”

听到陈镇岳情况好转,陈砚舟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瞬,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凝重。

林虎说完最后一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补点什么,终究没吐出来。

陈砚舟站在码头上,单手拎著皮箱,指节攥得发白。

“带路。”

林虎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陈砚舟跟上去,穿过港区嘈杂的人群。

几个挑夫扛著货包从旁边挤过去,差点撞到他肩膀,林虎回头一把拨开,粗声吼了一嗓子:"瞎了眼?让开!"

出了码头,拐上一条碎石路,两边骑楼的铺面十家有八家关著门,门板缝里塞著糊窗的旧报纸。

墙上刷著“打倒军阀”的白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往下淌,像哭花了的脸。

陈砚舟的目光从标语上收回来,落在前面林虎宽厚的后背上。

军装洗得发白,肩头磨出了毛边,后领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汗渍。

“林虎。”

林虎放慢步子侧过头。

“我爹现在的主治医生可靠吗?”

“花钱从淞沪请来的西医,姓周,带著两个卫生兵打下手,医术不错,人也和气。”

陈砚舟点了点头,没再问。

不一会,一个气派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林虎推开两扇黑漆大门中的一扇,侧身让了一步:"师长在二进院东厢。"

陈砚舟迈步进去。

迎面一座照壁,青砖砌的,上头嵌著砖雕"福"字,砖缝里的青苔厚了一层。照壁后面是前院,两侧倒座房门帘垂著,帘后有人影走动。院子正中一口大缸,养著睡莲,水面上浮著几片落花。

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不到一个月。

穿越过来头几天,脑子里原主的记忆一股脑涌进来,哪间房住著谁,厨房在哪头,马弁的枪挂在西边倒座房的哪面墙上,全是别人的记忆。

像看过一场没看完的电影。他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些东西和自己的意识分清楚。然后就去法国了。

穿过垂花门,是二进院。

正房廊下挂著两盏宫灯,风一吹,穗子轻轻晃。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房门楣自己走之前这里挂的是"忠厚传家",现在换成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著"修身养性"。

他没在正房停。沿著抄手游廊往东厢走,拐角处搁著一盆石榴,枝叶乱蓬蓬地支棱著,没人修剪。

走到东厢房门口,透出酒精味以及中药味,林虎跟在后面两步远,没再往前走。

陈砚舟抬手,指节叩了两下,没人应。

他等了三秒,推开门。

屋里拉了窗帘,光线暗沉沉地压著。靠窗一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半躺半靠地倚在床头,枕头垫了两层,左肩缠著纱布。

听见门响,那人偏过头来。颧骨比从前高了,眼窝陷下去一圈,嘴唇干裂泛白,一双眼睛倒还有光。

“砚舟?”

“依爸。”

这个称呼是当时闽地特有的对父亲的称呼。

陈砚舟走到床边,弯下腰担忧的看著自己的父亲。

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瘦脱了形。陈砚舟喉咙发紧,攥了一下拳,指节压得发白。

陈镇岳仰头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上,再从肩膀扫回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慢慢的往上抬,似乎想拍一拍陈砚舟的肩膀。

“长高了。”

陈砚舟蹲下来,让他爹的手能够到自己的肩膀拍一下,比起当年,陈镇岳现在的力气小了很多。

陈镇岳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心中骄傲,这几年一直都有家书来往,他也派人去法兰西那边看望过,听过去的人说陈砚舟在圣西尔那种大军校里面都很拔萃。

“黑了,长得也更壮实了,在法兰西累不累,在那边没受委屈吧?”

“黑是晒的,不累,在那边过得很好,没受委屈。”

“功课怎么样?”

“圣西尔同期第一。”

陈镇岳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挤了挤。

他咳了两声,声音闷,从胸腔里发出来,闷了一阵才歇下来,喘了口气。

陈砚舟连忙上前搀扶著自己父亲,伸手拿过床头边还装著热水的陶瓷杯,递了过去。

“依爸,您说话慢点,喝口水,我去叫医生过来。”

话落,陈砚舟抬起脚,准备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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