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老师的第二条线

周二下午两点十分。

张大壮把猛禽停在中学宿舍楼后面那条巷子里。这次他特意在镇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省城牌照的车跟在后面,才拐进巷子。

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著。他敲了两下。

“大壮哥?”

“嗯。”

门开了。

白洁站在门口,今天的打扮让他多看了一眼。

一件浅鹅黄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开得比上次低了一点。下面换了一条灰色棉质短裤——不是上次那条。这条更短。裤管的边缘勉强到大腿中段。

金丝眼镜。侧辫换了方向,从左肩挪到了右肩。

“你换了辫子。”

“左边编了四天勒得头皮疼。换一边。”白洁侧身让他进来,“你吃了吗?”

“吃了。”

“那坐一会儿。汤还在温著。”

桌上那本粉色推拿教材翻到了第五章。旁边放著一只崭新的保温杯——上次那个防烫套套在上面。

“你把第五章也看了?”

“看了。”白洁走到桌边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这一章讲的是足少阴肾经。但我重点看的还是脾经那部分。你上次说箕门穴以上还有一段到腹部的路径没画完。我在书上反复看了好几遍,怎么都想象不出在皮肤上的实际位置。”

“所以今天还是画?”

“你说的。要重新画一遍。”白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旧的那条线——我前天晚上洗掉了。”

“你不是说不想洗?”

“我说了今天要让你重新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张大壮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记号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白老师准备好了?”

白洁深吸一口气,把左脚搁上了他面前的椅子。赤脚。脚趾微蜷。

“准备好了。”

张大壮蹲下来,拧开笔帽。笔尖点在三阴交的位置上。

“上次的位置你还记得?”

“记得。我洗掉之前对著镜子把每个穴位都背了一遍。”

“那你先指给我看。”

白洁伸出手指,从脚踝内侧往上点。

“这里。三阴交。”

“准。”

“这里。漏谷。”

“偏了一点点。往后半寸。”

白洁调了一下位置。

“这里?”

“对了。继续。”

“地机。”手指划到小腿中段,“阴陵泉。膝盖内侧下方。”

“好。上去。”

白洁的手指越过膝盖,到了大腿下缘。停住了。

“血海。”

“嗯。再上去。”

“箕门。”她的手指点在大腿内侧。声音轻了一度。

“位置准吗?”张大壮没动笔,抬头看她。

白洁的脸已经微红了。

“你上次在这里停了很久。我记得位置。但不确定准不准。你按一下试试。”

张大壮的拇指按上了她指的那个点。

白洁的大腿肌肉缩了一下。

“酸不酸?”

“酸。”

“那就是这里。你记得不错。”张大壮收回手,举起记号笔,“开始画了。这次我画快一些。你上次说我画太慢。”

“我没说慢。我说你在那里停太久了。”

“那我这次不停。一笔画到底。你别动。”

笔尖落在三阴交。红色的线条开始沿著白皙的皮肤上行。

白洁站著没动。一只手扶著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攥著衣角。

张大壮画到膝盖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你在发抖。”

“没有。”

“你的膝盖在颤。”

“我站太久了。腿酸。”

“你坐著画也行。你坐椅子上把腿伸直。”

白洁看了看那把椅子。椅面不宽。她坐上去之后腿要伸直的话,脚得搁在另一个支撑物上。

“我的腿搁哪?”

“搁我腿上。”

白洁看著他。

“跟上次一样。你的脚放在我膝盖上。我顺著画上去。”

“上次是检查穴位。这次是画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画图的话你要蹲在那里画很久。很近。”白洁的声音压得极低,“上次你检查的时候是用拇指按。隔著一个指头的距离。画图的话——你的手指和笔尖直接贴在皮肤上,顺著走。那个感觉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白洁没回答。她拉了拉裤管的边缘。

“你画吧。我扶著桌子站著就行。不用换姿势了。”

“好。”

张大壮继续画。红线越过膝盖。到了大腿内侧。

白洁的裤管没有挡住。她今天换的这条短裤——上次需要折两道才能露出大腿上段,今天不用折。

“白老师。”

“嗯。”

“你今天的裤子比上次短了不少。”

“热。”

“今天才十八度。”

“我怕热。”

张大壮没再追问。笔尖在血海穴上画了一个红点。

白洁右手攥紧了桌沿。

“大壮哥。”

“嗯。”

“你画到那里的时候——能不能别停?上次你在血海停了好久。每停一次我就多紧张一次。”

“我不停你怎么知道穴位在哪?”

“你画完之后再告诉我。你指给我看就行了。别画的时候停在那里。停在那里我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你的手指在那个地方生了根。拿不走了。”

张大壮笑了一声。笔继续上行。箕门穴。红点。

这次他没有停。笔尖一路向上滑了两寸。

到了裤管的边界。

“白老师。”

“嗯。”白洁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接下来这段路径。从箕门往上到冲门穴。走的是大腿内侧和腹股沟的交界。上次我说留到下次画。”

“嗯。”

“你今天想画完?”

白洁垂著头。金丝眼镜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神。

“你觉得——有必要画完吗?”

“从教学角度看,一条经脉画完整才有意义。断在半截的话,你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那就画完。”

“你确定?”

白洁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但没有拒绝。

“画完了,我才能知道终点在哪里。你说的。”

张大壮看著她。

笔尖悬在裤管的边界。

“裤管得再往上一点。”

白洁的手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用两只手的指尖把裤管往上折了半寸。

露出来的那块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够了?”

“够了。”张大壮的笔落下去。红线从箕门继续延伸。沿著大腿内侧的肌肉纹理。轻。稳。缓。

“嗯——”白洁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鼻音。

“痒?”

“不是痒。”白洁的声音像是被人捏著嗓子说出来的,“是那种——你手经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跟著走的感觉。暖暖的。带一丝酥麻。跟上次一模一样。”

“那是经脉感应。你的体质对触压刺激比较敏感。”

“大壮哥。”

“嗯?”

“你解释的时候能不能把手先挪开?”

“我挪开了线就断了。”

“那你别解释。画完再说。”

张大壮嘴角微勾。笔尖在最后一个穴位的位置画了一个红点。

冲门穴。大腿最上端和腹股沟的交界。

“画完了。”

他盖上笔帽,站起身。

白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根。两只手死死攥著裤管的折边。

“白老师,你可以放手了。”

白洁把裤管放下来。红线消失在布料下面。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壮哥。”

“嗯。”

“你以后能不能画的时候别那么认真?”

“画歪了你学到的就是错的。”

“我不是说认不认真。我是说你画的时候——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很专注地盯著我腿的那个表情。”白洁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护著杯子,“你看我的书的时候没那个表情。修水管的时候也没有。就只有画线的时候——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本来就很重要。穴位画偏了影响后续推拿效果。”

“你又解释。”

“白老师不让我解释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白洁抬起头看著他。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虚话?”

“你每次都说实话——但你说的实话都包著一层壳。推拿是实话。穴位是实话。教学也是实话。但壳里面装的是什么——你从来不主动让我看见。”

张大壮靠著桌沿站著,低头看她。

“你想看见什么?”

白洁咬了一下嘴唇。

“你上次说我是你想照顾的人。那你今天在我腿上画了这条线——从脚踝一直画到了——那里。这还是照顾?”

“白老师觉得不是?”

“我觉得——”白洁的声音越来越轻,“照顾一个人不需要画到那个位置。”

张大壮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你为什么让我画?”

白洁的呼吸停了一拍。

“因为——”

她的手在桌面上缩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画到那里。”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张大壮站起来。

“白老师。今天的课上到这里。下次我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来?”

“周五。”

“周五?不是周四?”

“这两天有事。周五下午。”

“那周五你来的时候——”白洁站起来跟到门口,“你除了画线,还做什么?”

“你上次说三阴交酸胀。今天没来得及给你通经脉。周五一起补上。”

“通经脉的手法——你说过是指腹按压。对吗?”

“对。”

“从三阴交一直通到哪里?”

“通到哪里气血就畅了通到哪里。看你的身体反馈。”

白洁低著头。手指又在摸那条被裤管遮住的红线。

“大壮哥。”

“嗯。”

“你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在我腿上画那条线的时候。你手有没有抖?”

张大壮看著她。

“你说呢?”

“我问你。”

“我手没抖。但那不代表我没有感觉。”

白洁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你走吧。”她几乎是逃一样缩回了门后面,“银耳汤在锅里。保温杯在桌上。你自己拿。”

“白老师。”

“你快走。再待下去我那条线又不想洗了。”

张大壮提著保温杯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白洁靠在门板上的一声长长的呼气。

他走到巷子里上了车。

手机震了。

黑龙的消息。

“张爷。加油站那边又来了一辆新车。不是帕萨特。是一辆黑色的商务GL8。省城牌照。刚到。”

张大壮的笑意从脸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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