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吴磊的尴尬

第65章 吴磊的尴尬那天吴磊来家里吃饭，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在电话那头说“哥我今天不加班，过来看看嫂子和未来的侄子”，声音听著挺正常。

我说你来吧，你嫂子今天没去上班，在家整理婴儿房。

他说好，五点来钟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切菜。窦亭颖坐在沙发上看那本《妊娠期管理手册》，肚子顶在靠垫上面，腿搭在茶几边沿，手里攥著一支笔。

她最近腰酸得厉害，坐久了要站起来走走，走累了又坐下，一天来回折腾十来趟。

我喊了一声“门没锁”，门开了，吴磊换了拖鞋走进来。

“哥，嫂子。”

他站在玄关打了个招呼，然后往沙发那边走。

从玄关到沙发大概六七步路，他走了差不多十步。

步子很小，每步之间腿分得比较开，像是两腿之间夹著什么东西不敢并拢。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坐下来，先侧了侧身，一只手撑著沙发扶手，慢慢把重心移下去，坐定了之后还微微往左边歪著。

从吴磊一进门，窦亭颖的目光就一直在吴磊的身上。

吴磊坐定之后把靠垫往腰后面塞了塞，抬头看见窦亭颖在看自己，表情僵了一下。

“嫂子……。”

窦亭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对他。

她今天穿著一件宽松的灰绿色孕妇裙，头发随意扎著，脸上没化妆，但那个眼神冷静、精确、带著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吴磊，你走路怎么回事？”

吴磊的脸刷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方向。

“没什么，就是——”

“你从门口走到沙发用了大概十步，正常人走六七步。每一步步幅比平时短三分之一，两腿间距偏大。坐下来的时候先侧身再落座，重心偏左，右腿不太敢发力。”她把靠垫从腰后面抽出来放在一边，语气平静得跟问诊一样，“疼了几天了？”

吴磊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红。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著菜刀，看著他俩这个场面，觉得我弟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一个男科医生的嫂子。

他低头看著茶几上的水杯，嘴唇动了动。

“三天。”他终于憋出来了。

“什么症状？”

“就……有点肿，有点疼。”

“在哪？”

吴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没说话。

窦亭颖等了两秒，见他没回答，就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著沙发扶手撑了一下，走到吴磊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跟我到书房来。”

“嫂子，我不去，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是医生。你跟我到书房来。”

吴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求救的意思。

我放下菜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我，看你嫂子。她是专业的。”

吴磊非常不情愿的慢慢站起来，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他磨磨蹭蹭的跟著窦亭颖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窦亭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透过门板传出来像在门诊。

“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天前。”“有没有发烧？”“没有。”“排尿正常吗？”“……有点疼。”“最近有没有久坐、憋尿、喝酒？”“加班……三天。”“喝水多吗？”“没怎么喝。”

吴磊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偶尔带著一种被审问的紧张。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吴磊先走出来，表情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脸色发白，走路姿势比来的时候更僵硬了。

窦亭颖跟在后面，手扶著门框走出来，坐到沙发上重新把靠垫塞到腰后面。

“什么情况？”我问。

“附睾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急性附睾炎，右侧，轻度。久坐加憋尿加喝水少，典型的诱因组合。他自己说是三天前开始的，没吃药没看病，硬扛著。”

“严重吗？”

“不严重。但需要吃药。拖下去可能转成慢性。”

她放下水杯，转头看著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的吴磊，“明天你去二院挂我的号。我给你开药。另外这段时间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久坐、不能剧烈运动。每天用毛巾热敷两次，每次十五分钟。裤子穿宽松的。”

吴磊点头如捣蒜，双手放在身前，乖乖的像个小学生。

他站在原地想往沙发那边走，又看了一眼窦亭颖的表情，最后选择坐在了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

“还有，”窦亭颖拿起茶几上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你干什么了弄成这样？”

吴磊张了张嘴，脸又红了。

窦亭颖看了他两秒，然后自己点了点头：“行了不用说了。以后注意。”

她低头写了一行字：“吴磊，附睾炎，右侧，三天，未就医。已建议就诊。”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来，把那页文件推到吴磊面前：“看一下。有没有说错的地方。”

吴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窦亭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下面，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后腰。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你最近加班加到几点？”

“十点。”

“几点睡的？”

“……两点。”

“喝水吗？”

“不怎么喝。”

“一天上几次厕所？”

吴磊想了想，声音越来越小：“……两三次。”

窦亭颖没接话，就那么看著他。

吴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抠沙发扶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来二院。看完病别走，我给你上一堂健康教育课。”

她关上了书房门。

吴磊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著我，声音里带著一种彻底的绝望：“哥，我能不能不去？”

“你觉得呢？”

“我嫂子怎么什么都问，什么都管，连上厕所次数都要统计。”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她对你已经收著了。”

“这还收著？”

“她平时看门诊，问得比这细多了。”

吴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哥，嫂子挺厉害的。”

“嗯。”

“她看我走两步就知道我哪儿出了问题。我同事跟我一起加班三天，天天坐我旁边，都没看出啥来。”

“她是医生。”

“医生也不能走路看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她是男科医生。”

吴磊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著我，那个表情里有东西在动，说不上是佩服还是什么别的：“哥，嫂子真厉害，你运气真好。”

“什么运气好？”

“找一个自己佩服的人过日子。”他低头看著茶几上的水杯，声音闷闷的，“比找一个只会做饭的人难多了。”

我看著他低著头的侧脸，觉得这小子忽然说了句不像二十三岁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窦亭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A4纸，走到吴磊面前递给他。

吴磊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是她手写的作息时间表——几点睡觉、几点喝水、几点站起来活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下次复查带上这张纸。弄丢了后果自负。”

吴磊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

那顿饭吴磊吃的真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吃完饭吴磊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窦亭颖一眼，窦亭颖站在客厅里，手撑著后腰，肚子顶在身前，表情很平静的看著他。

“嫂子，谢谢你。”

“不用谢。明天别迟到。”

吴磊拉开门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的时候窦亭颖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肚子上。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弟那事让我想起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把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从茶几下面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产假结束后返岗男科，计划不变。”

她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在回答我妈那件事吗？”我问。

“我是在回答我自己。”她把靠垫重新塞到腰后面，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你弟那个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妈觉得我天天看男人的东西不像样，但你弟走路不对劲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她的儿媳妇。如果我不干这行，你弟可能要拖到转成慢性才去治。”

我坐在她旁边看著她闭著眼的侧脸，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诊室里，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跟我说“脱下裤子，先检查一下”。

那时候她是一个冷冰冰的男科医生。

现在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挺著九个月的肚子，刚给我弟弟看了病。

她闭著眼开口了，声音不大：“明天提醒吴磊，别让他迟到。”

“知道了。”

“还有——”她睁开眼侧过头来看著我，“明天他要是再憋尿，我就给你妈打电话。让你妈监督他。”

我笑出了声。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别笑。我跟你说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