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没招了

同样是下午五点半，919食堂门口那条长龙已经甩出去两个弯了，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著。

而东元馆这边，门可罗雀，零星几个学生慢悠悠地晃过来，有的还在低头看手机，眼神都懒得往这边瞟一眼，压根没有那种赶著吃饭的劲头。

崔成宇站在食堂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怎么回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尖烦躁地转了两圈，脸上阴得能滴出水来，转头问旁边的兼职小姑娘，“中午开餐的时候不是还排了几十号人吗？晚上怎么就这么几个？鬼影子都见不著几个！”

兼职小姑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老板……大部分学生……都去了919食堂那边排队了。那边今天出的是三杯鸡和麻婆豆腐，评价特别好，我们这边……就剩下那些没抢到预约的，懒得去排队的学生了……”

崔成宇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慌，他没说话，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砰”地一声推开了后厨的门。

后厨里，几个厨师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玩手机，看见老板铁青著脸进来，几个人吓得一哆嗦，赶紧站直了，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往背后一塞，目光躲闪著，不敢与他对视。

“都干嘛呢？我花钱请你们来当大爷的？马上就要开始营业了，还一个个在那边玩手机！”崔成宇扫了他们一眼，走到案板前面，一巴掌拍在上面，“啪”的一声，把砧板上几颗蒜都震得滚了下来。

“学生们来了！今晚的辣炒鱿鱼，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崔成宇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颤，“切丝的时候，给我粗细一致，一丝都不能差！下锅三秒翻一次，五秒必须出锅！谁要是再给我炒成嚼不动的橡皮筋，让我在学生面前丢脸，别怪我不客气，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几个厨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主厨崔师傅偷偷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这活计，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干了。

崔成宇掏出手机，把主厨崔师傅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布置道：“明天换菜单！辣炒鱿鱼先放一放，我们搞个经典韩式泡菜汤饭，再配个招牌炸牛肉饼。泡菜汤，必须用咱家那个老坛子腌足三十天的泡菜，酸香味才够。汤底用猪棒骨熬，熬到奶白，骨髓的香味都得融进去。牛肉饼，用上次买的那一批，炸的透一点。价格定5500韩元，只要比919那小子便宜，我就不信拉不回客人！”

崔师傅小心翼翼地看著老板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老板，那辣炒鱿鱼呢？不做了？这次为了搞活动，我们可是进了整整一冰柜的鱿鱼，还没用多少呢……”

“做，当然要做。”崔成宇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郁的白雾，眼神在烟雾后闪烁不定，“但不能天天做，得换著来，懂吗？你没看人家919，昨天是上海冷面，今天是浓郁的三杯鸡配麻婆豆腐，明天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新花样来勾学生的魂。咱们菜色也得有点变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让厨房把那批鱿鱼先冻好，千万别坏了。明天的泡菜汤饭，用料都给我用最好的，别给我糊弄！”

与此同时，自夏渊食堂那边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儿去。

韩尚勋站在食堂门口，看著稀稀拉拉的用餐人群，眉头也皱成了川字。

他这边和崔成宇那里的情况差不多，正值晚餐黄金时间，但容纳三百人的食堂里，连一半都没坐满。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学生们肯定先跑去919食堂那边碰运气了。

等到919食堂把现场排队的通道一关，那些买不到饭菜的学生，才会一脸失落，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头来他这里……

一食堂就不提了，人家是学校自营的自助食堂，背靠学校这棵大树，体量又大，受影响极其有限。

工大食堂，一直都是走的便宜量大的路线，薄利多销，有自己的固定客群，估计也稳如泰山。

三号展望台食堂，有著得天独厚的环境优势，那些家境好、喜欢安静、追求情调的学生，都愿意去那边花点钱享受氛围。

只有东元馆和夏自渊，体量和919食堂差不多，都是自负盈亏的承包商，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受到的影响最大。

919食堂现在的火爆客流，几乎都是从他们两家手里硬生生抢走的。

但919食堂的菜品，他偷偷观察过，从口味到分量到性价比，简直没有毛病可以挑。

他们只能在自己的菜品上动脑子，无形中增加了许多试错和食材成本。

“明天……”韩尚勋想了想，沉声对后厨的厨师们说道，“明天我们上肥牛石锅拌饭！米饭必须用石锅现焖，锅巴要焦脆金黄的，咬起来咯嘣响。肥牛用最好的雪花肥牛片，酱料我亲自调，配一碗海带豆腐汤。价格定5500，比919便宜，量给足，让学生能敞开肚子吃饱！”

“好的老板！”厨师们齐声应和道。

“炸鸡块的时候，你们都给我注意著点！”韩尚勋又指了指正在处理鸡块的厨师，“面糊给我弄薄一点，别裹成个厚面团。鸡肉下锅前先拍点粉，这样炸出来才酥脆。炸的时候控制好油温，别炸老了，里面要鲜嫩多汁！”

吩咐完，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老板，都这个点了，你去哪儿？”一个厨师疑惑地问道。

“中国有句老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韩尚勋头也不回地说，“我得亲自去尝尝，那个919不可能每天的菜色都那么好吃！我就不信，真的一点毛病都找不出来！”

“老板，919食堂没预约可吃不上啊！这个点过去，排队估计也来不及了吧？”另一个厨师担忧地喊道。

“没事！”韩尚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得意，“我早就让兼职的小姑娘帮我抢到预约号了！等会人少点，我就过去！”

晚上六点四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一片暖黄。

韩尚勋戴了个黑色口罩，头上扣了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整个人缩著脖子，跟做贼似的，从自夏渊食堂后门溜了出来。

他在路上走著，时不时左顾右盼，生怕碰到熟人。

到了919食堂附近，他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竟然还排著十几个人，这都过了饭点了！

食堂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霸道又诱人的味道，混著酱油的咸鲜、米酒的甘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新的草木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嘶……”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韩尚勋掏出手机，调出食堂兼职学生给他发的二维码截图，然后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快步走到自助购票机前面，把手机屏幕对准扫码口。

“滴——”餐券吐了出来。

他一把抓起那张小纸片，塞进口袋，低著头推开食堂的玻璃门，闪身钻了进去。

食堂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火爆，虽然已经快七点了，但里面依然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空位。

他像个隐形人一样，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又拉低了几分，偷偷抬眼打量四周。

前台打饭窗口那边，几个穿著洁白厨师服的年轻人正在马不停蹄地忙活，动作一个比一个利索，盛饭、舀菜、递汤，一气呵成，配合默契。

韩尚勋没急著去打饭，先坐在位子上观察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几乎每个学生端著餐盘坐下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动筷子，而是先掏出手机，对著餐盘一顿猛拍。

有的拍完才心满意足地开吃，有的则边吃边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帮学生……真是……”他在口罩后面撇了撇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直勾勾地往那些餐盘上瞟。

那三杯鸡，在灯光下闪著琥珀色的油亮光泽，鸡肉块堆得冒尖，上面点缀著几片翠绿的叶子，看著就让人食欲大增。

那麻婆豆腐，红亮亮的芡汁包裹著颤巍巍的嫩豆腐，上面星星点点地撒著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粉，仿佛在无声地挑逗著食客。

还有那牛肉粉丝汤，清澈的汤底里，翠绿的香菜和金黄的葱花浮沉其间，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若隐若现，热气袅袅，看著就勾人食欲。

“行了行了，别看了，打饭去！”他在心里催促自己。

他站起来，低著头，混在几个学生中间，走到打饭窗口，把餐券递过去，生怕让人认出来。

“没有忌口吧？”窗口后面的李韬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韩尚勋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疫情之后，大家戴口罩都习惯了，看到面前的人裹得严实，李韬也没多想。

他手脚麻利地给他打了满满一勺三杯鸡、一勺麻婆豆腐，又盛了碗牛肉粉丝汤。

“米饭自助啊，那边有。“李韬朝饭桶的方向努了努嘴。

韩尚勋端著餐盘，回到那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确认四周没人注意自己之后，才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他深深地嗅了一下那混合著酱香、麻辣和鲜甜的复合香气，然后，郑重地夹起了一块三杯鸡。

酱汁油亮裹在鸡肉上，咬开的瞬间，米酒的甜香混著酱香在嘴里散开，鸡肉软而不烂，汁水被完美地锁在里面，没有一点干柴的感觉。

没有过重的香料去掩盖肉本身的鲜味，一切都平衡得恰到好处。

他本来是抱著找茬和挑刺的心态来品尝的，可这一口下去，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

韩国人做的炒鸡肉大多比较干柴，调味也相对单一，他从业这么多年，还从没感受过这种温润醇厚、层次分明的味道。

他放下筷子，缓了缓神，用勺子舀起一勺麻婆豆腐。

嫩豆腐滑溜溜的，裹著红亮的芡汁，送入口中。

麻香先一步漫上舌尖，接著是柔和不冲的辣味，随后肉沫的咸香和豆瓣的醇厚在酱汁里完美融合。

豆腐入口即化，滑嫩的感觉与麻辣的刺激交织在一起，再拌上热腾腾的米饭，简简单单就能让人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他下意识地扒了一大口饭，原本心里预设的各种缺点，此刻一条都找不出来。

最后端起那碗牛肉粉丝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热汤滑过喉咙，清汤鲜甜无比，带著骨头熬煮了一整夜的醇厚感，完全没有味精那种发腻的虚假鲜味。

粉丝吸饱了汤汁，软糯弹滑，牛肉薄片入口软嫩，肉香四溢。

刚吃完两道味道厚重的菜，一碗清汤下肚，口中的厚重感瞬间被温柔地抚平，浓淡交替，衔接得恰到好处，让人吃得通体舒畅。

三样全部吃完，他放下勺子，脸色复杂。

本来是过来知己知彼，想找点毛病，回去好琢磨对策。

可这一通品尝下来，他心里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每天的菜品质量都如此稳定，口味独特又有记忆点，还懂得浓淡搭配的学问，让人吃得舒服，这不是花里胡哨的噱头，是实打实的好吃，是顶级的手艺。

韩尚勋表面上看似平静，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自己是真没招了。

919食堂不仅味道好，食材好，分量还惊人的足，性价比简直拉满。

要不是这个食堂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撑死坐两百来人，恐怕整个首尔大学的学生，迟早都会被它吸过来。

他坐在角落里，一边默默地扒拉著碗里最后几粒米饭，一边看著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脸上洋溢的满足感，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有人吃完了在留言板前写便签，有人举著手机拍视频，有人端著空盘子一脸满足地往外走。

他的目光落在留言板上，上面又贴了好几层新的便签，好评如潮。

韩尚勋默默看了一会儿，最终把口罩重新拉上去，站起身来。

他端起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加快脚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一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夜晚凉意的空气，胸腔里却仿佛还回荡著刚才那些美味的味道。

“阿西……”他低著头，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神奇的919食堂，还是在骂自己。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味道。

三杯鸡的酱香、麻婆豆腐的麻辣、牛肉粉丝汤的鲜甜，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崔成宇说的那句“味道绝对不输919”，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脸上发烧。

“不输？差远了好吧……”他嘟囔著，把手插进口袋里。

路过东元馆的时候，崔成宇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韩尚勋一脸失魂落魄地走回来，他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怎么样？又去当侦察兵了？”

韩尚勋停下脚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去了。”

“好吃吗？”崔成宇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沉默了好几秒。

“好吃。”韩尚勋终于老老实实地承认，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是真的好吃。食材新鲜，手艺精湛，分量也给得足。咱们光学个皮毛糊弄学生，根本没用。”

崔成宇的烟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韩尚勋看著他，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他，“咱们得下苦功夫，认真研究菜色，别像之前那样随便糊弄了。919没毛病可以挑，咱们只能在自家菜上动脑子了，这是唯一的活路。明天我打算推肥牛石锅拌饭，用料都用最好的，价格也不用压得太低，比919低一点点，让学生觉得划算就行。”

崔成宇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的食堂推出泡菜汤饭配炸牛肉饼。咱们两家联手，还怕斗不过他一个？”

两个人并肩站在东元馆门口的路灯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们身上的最后一丝烟火气，留下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和一点点重新燃起的斗志。

石锅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