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赵立春与刘长生

第50章 赵立春与刘长生财政厅与卫健委，接到岩台、京海前后脚的报告，立刻感觉到这不同寻常。

两个部门连研判意见，都没有标注。

直接就把公函抄送两册，送进了省长刘长生与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办公室。

赵立春在接到公函后，让秘书去请了刘长生。

刘长生推门进来时，赵立春正站在窗前，背著手看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

桌上正摆著那两份报告，一份来自岩台，一份来自京海，封皮上的标题几乎一模一样。

“长生同志，坐。”

赵立春转过身来，没有寒暄，指了指茶几上的两份报告，自己也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刘新建下放后，新来的秘书熟练地泡好茶，就出去了。

刘长生拿起岩台那份翻了两页，又拿起京海那份翻了两页。

然后，把报告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两份东西，同一天到了省里的，到了我俩的办公室。”

“对呀，同一天，前后脚。然后，同时到了我们的办公桌上。”

赵立春也端起了茶杯。

“岩台和京海，两个市好像是商量好了的。”

“商量好了，倒不怕。

怕的是没商量，各干各的，那才叫乱。”

刘长生放下茶杯，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关键是看他们商量的是什么。

这两份报告，表面上是医疗信息化项目，实际上是一个口子：上交款截留。”

赵立春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了那份岩台的报告，翻到其中一页，念出声来。

“‘争取将岩台市下一年度应上交财政的部分资金，截留一部分，专项用于基层医疗信息化建设。’”

然后，赵立春把报告合上，推到茶几中央，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长生同志，这是政府工作实务，你先谈谈想法。”

刘长生没有立刻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杯底在茶几上碰出一声轻响。

“赵书记，这不是纯政府实务。

财政上交涉及中央与地方关系，这是经济制度建设。”

刘省长往后靠了靠，目光平和地迎向赵立春。

“省委对这件事，有什么指导意见？”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笑，但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长生同志，你管财政这么多年，制度建设这块比我熟。

你拿方案，省委把关。”

“赵书记，方案我可以拿。但这件事的口径，得省委先定。

‘截留’也好，‘统筹’也好，最后报中央是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不是财政厅的名义。

这个方向，书记得先给。”

两人对视了一瞬。

赵立春心里清楚，刘长生在等一句话，一句省委书记的“方向性表态”。

有了这句话，将来中央若问起来，是“省委决策、政府执行”。

没有了这句话，就是“财政厅自作主张、省政府把关不严”。

刘长生要的是，一份政治保险。

刘长生也清楚，赵立春在等一个“政府方案”。

有了这个方案，将来这件事在省里推起来，是“省长主抓、部门落实”。

没有了这个方案，就是“省委书记亲自过问财政分配”，容易被人解读为“插手钱袋子”。

赵立春要的是，一份行政缓冲。

一个要“把关”，一个要“拿方案”。

两个人都明白这件事对地方有利、对上面不友好。

向中央开口子，终究是“要钱”的姿态。

谁先正式表态，谁就承担了“向中央开口”的第一责任。

沉默了几秒，刘长生也与他搭档也一年有余了，赵立春了解这个省政府主官。

转而，开始具体讨论两市的具体方案。

“长生同志，对于两市的方案，你怎么看？”

“胆子不小。”

刘长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适应了一下赵立春的转变。

这是赵立春接下了指导职责任，不过还是要他作为省长补充。。

“不过，两市报告的逻辑是通的。

岩台拿检察院公函做切口，京海拿基层医疗缺口做切口。

都是‘上级有要求、地方有需求、省里有盘子’的套路。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实质上，他们是在抢跑。”

“抢跑？”

“年底将近，上交在即。

两市在这个时候报，是想赶在财政厅做明年预算之前，把‘截留’这个口子先挂上号。

一旦省里批了，明年他们的上缴额度就变了。”

赵立春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

“长生同志，省政府对于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

统收统支，上交额度是一盘棋。如果岩台、京海两家截了，其他市怎么看？”

“其他市一定跟著来。”

刘长生都没有犹豫，但坚决只做分析，不做提案。

“汉东十三市，岩台京海开了这个头，年底前至少还有三四家会递报告。

到时候省财政厅怎么答复？批一家不批一家？那就要得罪人。”

赵立春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如果反过来想呢？”

“你说。”

“两市这个思路，不全是坏事。”

赵立春收回目光，看著刘长生。

“汉东每年向中央上交多少，长生同志清楚。”

“当然。”

“中央拿这笔钱，有一部分会以转移支付的形式调配到中西部省份。

汉东交的多，返的少，这是事实。

省委年年讲‘要争取中央支持’，但怎么争取？

年年讲困难，中央年年听，但汉东的脸面摆在那，富裕省份的帽子扣著，哭穷的话说不响。”

刘长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赵立春要下决心了。

“赵书记意思是，要借这两个市的事，向中央做一个更大的文章？”

“不是做文章，是说实情。”

赵立春把京海那份报告拉过来，翻到第一页。

“这两个市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岩台在全国排中上，在汉东排中后。京海在全国排前列，在汉东也不是最肥的。

他们的财政上交，按全国标准核定，但返还和投入，按省内的盘子分配。

省内的盘子要向衡困难地区倾斜，这没问题。

但倾斜到最后，岩台京海这种‘上交大户’反而成了全省的‘投入洼地’。”

赵立春停了一拍。

“所以，这不仅仅是岩台京海的问题，也是汉东整体的问题。

省财政交中央，交的是全国标准；省里返回来，返的是全省一盘棋。

这一进一出，中间就有个差。”

刘长生缓缓点头，表示肯定。

“所以，赵书记的意思是，用这两个市的试点，向中央提，汉东上交截留？”

“提法可以商量。”

赵立春摆了摆手。

“不能叫‘截留’，中央听了不好听。叫‘地方医疗建设专项资金省级统筹试点’。

省里按比例从应缴中央额度中预留一部分，专项用于省内基层医疗建设。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中央不能不重视。”

刘长生沉吟了一下，放下茶杯，做出政务补充。

“道理是通的。但省财政厅那边，口径要统一。

不能一会儿说截留，一会儿说统筹，一会儿说试点，一会儿说推广。

口径不一致，下面市里就会各显神通，自己往外捅。”

“口径由你来定。财政厅那边，你亲自把关。

至于试点范围——岩台和京海，各出一个县，先做。

其他市如果主动跟进，可以纳入储备名单，但不做首批。”

“一个市一个县？”

“对。岩台那个文龙县，京海选哪个县，让赵立冬自己去定。

两市先做，做成了，省里明年再向中央正式提‘扩大试点’。

一个市一个县，这个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既能证明机制可行，又不至于让中央觉得汉东在变相要钱。”

刘长生想了想，赵立春已经拿出诚意给了指导，那政府也要对提案表示补充。

两人是搭档，全让人主导了，不是成下属了。于是补充道：

“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省长和书记碰了头，口径定了。

但岩台京海那边，他们报上来的初衷，可能没想这么多。”

“他们没想，我们替他们想。这就是省里的格局。”

刘长生点了点头，对方案具体做了安排。

“我会让财政厅出意见，同意以‘基层医疗建设专项资金省级统筹试点’的名义，向中央请示。

省卫健委把两市的项目纳入明年全省基层医疗重点工程盘子，不单独批，打包报。

但省委这边，书记需要在明年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把这件事作为‘民生投入机制创新’的一个案例讲一讲。

顺序呢，就先财政厅，再卫健委，再省委。”

赵立春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又作了些说明。

“财政厅先给中央打报告，口径就是‘地方主动申请，省里统筹考虑。

拟以岩台京海两市为试点，探索上交款专项资金预留机制’。

中央批了，我们再做后面的。中央不批，省里也不吃亏。

两市的项目，走正常渠道照样能推，只是钱少一点、慢一点。”

刘长生听明白了，赵立春的思路：先把球踢给中央。

中央批了，汉东多一块可支配的专项资金；中央不批，汉东也有话说。

“我们主动争取了，是中央没同意”。进退都有余地。

“好。那两市那边，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不用专门打招呼。

省里的口径定了之后，财政厅给两市各发一个函，就说‘已收悉，正在统筹研究’。

不提截留，不提试点，只提‘统筹’。

下面的人听到‘统筹’，自然知道省里在动。”

赵立春站起身，走到窗边。

“长生同志，汉东这盘棋，上交是死棋，返还是活棋。

把死棋变活棋，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项目。

岩台一个县的项目，撬动的是全省的机制。

这就是，四两拨千斤。”

刘长生知道这是赵立春结束谈话的意思，站起身来。

“那我先回去安排。财政厅那边，明天上午我开个会。”

“好。”

赵立春转过身，目光落在刘长生脸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这两个市的报告，是赵立冬和赵立民两位同志推动的。

这两个人：一个京海常务副市长，一个岩台市长，都是能做事的人。

省里这次用了他们的方案，对他们是个交代。

该肯定的，在合适的场合要肯定一下。”

“明白。”

“但不能让他们觉得，省里是‘顺著’他们走的。

省里是站在全省的角度，把他们的方案‘提升’了。”

“好。”刘长生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看了赵立春一眼。

“赵书记，向中央的报告，是以省委的名义，还是省委、省政府联合？”

赵立春想了想，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该拉省政府一起上船，还是要拉的。

“省委、省政府联合。这件事不是纯财政的事，是政治任务。

省委要表态，省政府要落实。”

“可以，我让办公厅拟文。”

刘长生推门出去，反正这是在赵立春的指导下拟的公函。

门关上后，赵立春回到沙发前，把那两份报告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电话拨了秘书的内线。

“通知省委办公厅，明天上午九点，经济工作碰头会。

议题：明年民生投入机制调整。

范围：省长、常务副省长、财政厅、卫健委，再加省委政研室。请长生同志主持。”

放下电话，赵立春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岩台方向。

赵立春想起去年接见林国栋时，当时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稳，现在看，不仅稳，还会借力打力。

一个县的项目，闹到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林国栋，你最好预料过，这件事从你报上去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