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钟小艾不许侯亮平回家过年

第54章 钟小艾不许侯亮平回家过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文龙县检察院的走廊里，飘著隔壁食堂的油烟味，楼上楼下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过年。

侯亮平坐在自己那间不大的检察长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七八份年终总结的底稿，手里的笔，在“年度工作”那一栏上悬了半天。

他来文龙一年半，理论上该写一份漂亮的总结带回省院。

但翻来覆去，能写进“成绩”栏的事，都绕不开那封公函。

那封建议规范医疗文书的函发出去之后，林国栋那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积极。

电子处方系统的项目方案、设备采购清单、分期配套资金计划。

他通过办公室之间的正常信息渠道，断断续续看到了一部分。

个把月下来，旧设备处理的那几百万的“死结”解开了。

县医院的电子处方系统，已经进入招标程序。

侯亮平最近心情不错。

他来文龙一年多，终于扎扎实实推成了一件事。

不是查谁、抓谁，而是通过一份建议，让一个系统往前走了一步。

他甚至还跟庄贤说了一句：“林国栋这个人，做事是真利索。”

庄贤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侯亮平没多想。

结果，腊月二十三晚上，钟小艾的一个电话，把他积攒的这点好心情，全部打翻。

“今年过年，你别回来燕京了。”

电话是晚上七点多，打来的。

钟小艾先问了几句“吃饭了没有”“文龙冷不冷”之类的常规，然后突然就话锋一转。

侯亮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回来？为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钟小艾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郑重。

“你今年是不是给文龙县政府，发过一份关于规范医疗文书的检察建议函？”

“发过。上个月……不对，是十一月底发的。怎么了？”

“林国栋是不是在推这个项目？”

“对，他推得很积极。

县医院和几个乡镇的设备更新都已经走完流程了，电子处方系统在招标——”

“侯亮平。”

钟小艾打断他。

“你先别讲了。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那份函，后来变成了什么？”

侯亮平握著手机，愣了一下。

“变成什么了？

不就是一份检察建议吗？

督促行政主管部门规范流程，方向是对的，林国栋自己也认了，他分管——”

“你是不是以为，你那份函，最多就是让文龙县卫生局配几台电脑、买个电子处方系统？”

侯亮平沉默了，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一份县检察院的建议函，能有多大影响？

最远也就是报到市院备案，或者被市里树个“检察监督服务基层”的典型。

这些他都有思想准备。

“小艾，你直接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

“你那份函，被林国栋拿去申报省里的专项资金了。”

“申报省里的专项？那是好事啊，说明他们重视——”

“你先听我说完。”

钟小艾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是怕他消化不了。

“林国栋拿著你的函，向岩台市申报了一个医疗信息化项目。

本来最多也就是个县级项目，预算几百万，报到省里慢慢排队。

结果岩台市长赵立民，把这个项目变成了全市的试点。”

侯亮平眉头，拧了起来。

“全市试点？”

“对。然后京海也跟进了。

赵立冬在京海，赵立民在岩台，两个人一商量，两个市同时向省里报。

你以为这就完了？

林城那边李达康也插了一脚，把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廉政风险防控，也塞进了同一趟车。

最后吕州的徐林更绝，直接走民大程序出了一个决议。”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开始发紧。

“然后呢？”

“然后汉东省委把四个市的方案打包，向国务院和财政部报了一个专题请示。

叫‘地方财政资金统筹使用试点’。”

“这……跟我那份函有什么关系？”

“没有你那份函，林国栋拿什么申报？

没有林国栋申报，岩台凭什么做试点？

没有岩台做试点，赵立民怎么去拉赵立冬？

这一环扣一环，最上面那环就是你那封函。”

侯亮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钟小艾继续说道。

“现在汉东的应上缴款项，已经暂缓结算了。

四个市等著省里的口径，省里等著中央的批复，中央那边——”

“中央那边怎么了？”

“财政部把中纪委的经费预算，先卡住了。”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财政部的口径是，明年财政预算需要重新统筹，部分部门的预算申请需要进一步精炼和压缩。

中纪委的预算申请，被列在第一批‘重新精炼’的名单里。”

“为什么是中纪委？”

“因为中纪委的预算里，有一笔‘基层廉政风险防控专项’的支出，跟吕州徐林那份园林城市计划里的‘廉政风险防控’撞了。”

侯亮平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这也能撞上？”

“怎么撞不上？你在文龙发的建议函，主题是什么？

‘廉政风险防控’。

吕州那份民大决议里，也有‘廉政风险防控’。

汉东省委打包上报的时候，把这些都整合进了‘财政资金统筹使用试点’的方案里。

中央层面在统筹的时候，看到的是‘汉东省基层廉政风险防控’占用了一部分财政资源。

那中纪委自己那笔专项，就成了重复申报。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表面意思。”

侯亮平的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中纪委的预算被卡了。”

“被卡了。

现在纪委那边年末还要重新做方案，把原有的预算申请精炼压缩，配合财政部的统筹安排。

整个链条的起点，就是你发的那份函。”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慢慢从耳边滑了下来。

他盯著办公桌上那叠年终总结的稿纸，上面写了一半的“年度工作亮点”四个字，此刻看起来像一种讽刺。

“小艾，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发那份函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想让卫生局规范一下处方管理。

但你没想到林国栋，会把这件事做大。

没想到赵立民会拉赵立冬，没想到李达康会跟，没想到徐林会绕民大程序。

更想不到的是省委书记赵立春会打包上报，以至于最后中央层面会因为一个县检察院的函，把中纪委的预算给卡住。”

钟小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语气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慢慢收了回去，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

“侯亮平，你的检察建议函没有错。

林国栋、赵立民、李达康、徐林也没有错，汉东省委更没有错。

但所有没错的事叠在一起，最后就成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结果。”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那我……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你今年就在汉东过吧。别回来。”

“你回来一趟，万一被人问起来‘汉东的事你怎么看’。

你说你是文龙县检察院的检察长，给文龙县政府发了份建议函，你让组织怎么想？

让纪委怎么想？”

“那……爸那边……”

“爸，已经知道了。”

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

“他说，这种意外，没办法提前预防，只能事后消化。

但做事要多学，多想。”

侯亮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用手撑著额头。

办公桌上那叠稿纸最上面，是一份《文龙县人民检察院2009年度工作总结》。

其中有一段是“积极开展检察建议工作，推动行政机关规范履职”。

下面有一句话；“检察机关不仅要‘查’，更要‘预’。”

看著那行字，侯亮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

把总结稿合上，塞进抽屉。拿起手机给钟小艾回了一条微信。

“好，今年我在文龙过年。”

发完消息，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文龙县腊月的夜色。

远处的村庄里，偶尔有鞭炮声零星响起。

侯亮平拿起手机，翻到林国栋的号码。

尽管两人状态不对，但都在一个县里工作，还都是主要领导，个人联系方式是都存著的。

想了想，侯亮平没拨，只是发了一条简讯。

“林县长，新年快乐。听说你的项目推得不错。”

三分钟后，林国栋回了消息。

“谢谢，新年快乐。也谢谢你的建议函。”

侯亮平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那份建议函，是他来文龙一年半里，唯一真心觉得做对的一件事。

但这件事，最后变成了什么？

一个县的检察建议，撬动了四个市的财政试点，最终把中央部门的预算给卡住了。

他侯亮平，一个县检察院的检察长，无意中成了这盘棋的第一颗落子。

窗外又一声鞭炮响起。

侯亮平闭上眼，对自己说了一句。

明年，还是少发函吧。

但只过了三秒，他又把这个念头否了。

因为那封函，客观上推动了一件真正对的事。

至于后面那些意外，那就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