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人与少妇

第2章 老人与少妇花子虚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规整分明:正中置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左侧靠墙设书案,右侧安放一张宽大拔步床。屋中以雕花楠木屏风隔断,里外两间格局清晰、泾渭分明。

花子虚立在门口,对著屏风躬身行礼,语态恭谨:“叔叔,侄儿前来给您请安。”

拔步床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过来。”

绕过屏风,雕花大床之内,躺著一位白发老者。老者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露在锦被外的枯手干瘪嶙峋,形同鸡爪,尽显垂暮病态。

床沿侧坐一名年轻女子,身姿纤细,素色襦裙素雅温婉。她正端著青花药碗,小心翼翼俯身喂药,动作轻柔细致。

听到脚步声,床上的老人抬手示意女子停下。浑浊的目光落定在花子虚身上,哑著嗓子开口:

“咱家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这个鬼样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花子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低著头,用手在石砖摸了一把灰尘揉进眼睛,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带哭腔:

"叔叔切莫说这般晦气言语!您侍奉官家、效力大宋,半生鞍前马后、劳苦功高。这般忠义仁厚之人,上天必定庇佑您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言罢,他跪行两步,伏在床沿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声嘶力竭。

只是那哭声虽然悲切,他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李瓶儿垂在床沿的那只绣鞋。

水红色的软缎紧紧裹著纤巧的足形,鞋尖上那朵并蒂莲,正随著她微喘的呼吸轻轻颤动。鞋面绷得紧致流畅,勾勒出足弓柔婉曼妙的弧线,鞋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素白软袜,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若是换上一双红底的高跟,想来会更显诱人吧。

“大丈夫立身于世,动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花太监厉声训斥,喘息片刻,他才接著开口言语。

“咱家在广南任职,与豪强周旋,与官场博弈,日日如履薄冰。若是都似你这般软弱矫情,咱家早已埋骨异乡了。”

花子虚哭声一滞:这老狗还端著架子呢,顺著毛撸就是了。

"叔叔教训得是。"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声语依旧哽咽,"只是侄儿见叔叔卧病榻,心中如刀割一般,实在难安。"

罢了,哭得咱家脑壳发疼。”花太监抬手不耐摆手,语气稍稍放缓。

花子虚顺势俯身,语气恳切:“侄儿斗胆,求叔叔一件大事。”

"何事?"

花子虚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侄儿恳请过继到叔叔名下。"

自打花子虚进屋,李瓶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以为他今日来请安,定又是为了讨要银钱去外头挥霍。她懒得看他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直到听见他求过继。

过继?

这个平日里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窝囊废,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在外头欠了什么还不清的债,竟想出了这么个荒唐的主意?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究竟是演的哪一出?

花太监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久久沉默不语。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花子虚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额头上贴著冰凉的地砖,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侄儿愿承叔叔的宗祧,继叔叔的香火,替您守住毕生基业。待他日叔叔百年之后,侄儿以嗣子之礼为您发丧安葬、尽孝送终!"

"你当真愿意?"花太监带著一丝玩味说道,"你可知此举意味著什么?从此你与原生宗族割裂,身家前程、血脉归属,尽数系于咱家一身。"

"侄儿知晓。"

反正这个便宜爹,他连见都没见过。认不认,有什么打紧?跟金山银海比起来,这买卖划算得很。

"但侄儿更知道,叔叔需要一个儿子。"

花太监沉默了许久,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喉咙里滚出一串尖锐的笑声。

"好…好…"

他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伸向花子虚:

"扶咱家起来。"

花子虚立刻起身,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人的胳膊。

花太监借著力,在床沿坐定。枯瘦的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却骤然一转,声音冰冷:

"你好大的狗胆!这般算计,与图谋绝户家产何异?是何人在背后教唆挑唆!"

花子虚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老狗不好糊弄。

他顺势又扑通一声跪下,仰起脸,满脸委屈道:"字字句句,皆是侄儿肺腑之言!叔叔若认定侄儿贪财妄为,尽可将侄儿逐出府去。只是侄儿一走,他日叔叔百年归西,谁人为您披麻戴孝?摔盆打幡?香火续祭?"

"好一张伶牙俐齿!"花太监眸光锐利,死死盯著他,"你这竖子,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咱家就该把你送到宫里当差。"

花子虚满脸悲切:"侄儿只是不忍叔叔一世英名,到头来落得无人送终的下场。"

良久,花太监疲惫靠回软枕,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转头吩咐:“瓶儿,去看看膳食备好没有,咱家腹中饥饿。”

“是,老公公。”李瓶儿柔声应诺。

她微微俯身,细心替老者调整好枕靠,稳住身形,方才直起身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瓶儿。"花太监又唤了一声。

李瓶儿在门槛处停住脚步,转身回首。

她侧身而立,一手轻扶门框,素色裙摆垂落及地,衬得身姿娇小玲珑,她目光柔柔地看向屏风后的方向,轻声问询。

"老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把门带上,一会儿先在外头候著。"

"是。"

李瓶儿轻轻合上门。

屋里,便只剩下了叔侄二人。

花太监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花子虚,语气笃定。

"咱家从不觉得,你能守得住这份偌大基业。"

花子虚起身坐在床沿,抬手为花太监揉捏双腿,语气恭敬道:"叔叔,是觉得瓶儿可以?"

"瓶儿虽无大才,却安分守己、尽心伺候,远比你这败家浪子靠谱百倍"花太监冷哼了一声。

"叔叔此言差矣。"花子虚笑了笑,反问道,"那侄儿斗胆问一句,叔叔若将家业尽数托付瓶儿,可曾想过,瓶儿姓什么?"

花太监眼皮微抬,默然不语。

"瓶儿姓李,不姓花。"花子虚笑道"叔叔百年之后,花氏宗族诸人手持族谱上门争产,虎视眈眈、步步紧逼。仅凭一个侄媳名分,瓶儿如何抗衡一众同族至亲?如何守得住您半生心血?"

花太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床沿。

"你倒是事事都替瓶儿盘算周全。"花太监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侄儿非为瓶儿盘算,是为叔叔盘算。"花子虚压低声音,"叔叔沉浮官场半生,最懂人走茶凉。瓶儿悉心侍奉多年,固然尽心。可叔叔一旦离世,人情散尽,她日后荣华安稳,又怎会时时念著叔叔的恩情?"

"竖子胡言乱语!"花太监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与瓶儿琴瑟和鸣,轮不到你置喙非议!再敢背后嚼舌,小心性命难保。"

花子虚脸上依旧挂著恭顺的笑容,心里已经把花太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老狗,当著亲侄子的面,说跟自己侄媳琴瑟和鸣?

真是不要碧莲。

既然装孙子糊弄不过去,那就只能换一套玩法了。

花子虚敛去面上的笑意,起身行至外间妆台前,取过一面雕花铜镜,双手捧起,递至花太监眼前。

"叔叔许久未曾照镜了吧?不妨好好看看如今的自己。"花子虚语气平静,"形如枯槁,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您凭什么觉得,一位芳华正茂的绝色佳人,会对您这残躯念念不忘、一心相守?"

铜镜映照出老者枯槁衰败的面容,眼窝深陷、皮肉松弛,。

花太监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著镜中破败的自己,猛地抬眼瞪向花子虚,怒极反笑:“竖子!竟敢辱我!”

花子虚看著花太监暴怒的脸,笑呵呵地将铜镜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侄儿近日在青楼听闻两件稀罕物件。"

花太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屁快放,休得拐弯抹角!”

花子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凑到老人耳畔,低语道:

"二十四解春意图,还有缅铃。"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道:

"侄儿听闻,听闻皆是内府流出的绝世稀罕之物,侄儿从未得见,不知叔叔…可曾见识过?"

花太监双目骤然圆睁,枯手猛地一把攥住花子虚的衣领,狠狠将他拽至身前。

"何人告诉你的?到底是谁!"

花子虚任由那枯爪攥著自己的衣领,缓缓说道:

"西门庆。"

他没撒谎。没有西门庆,他确实不知道这两样东西。

花太监的手猛地一松,花子虚的衣领被扯得变了形。

老人嘶声怒斥: "竖子!大胆竖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在床榻上不住震颤,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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