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今日起戒酒

“官人,官人,你醒醒。”

花子虚缓缓睁开双目,只见潘金莲伏在床沿,伸出纤纤玉指正轻轻戳著他的面颊。

她身著一件桃红撒花绫寝衣,乌发未绾,如云般散垂肩头。面上未施半点脂粉,肌肤莹白细腻,好似剥去外壳的鸡子。

“嫂嫂怎的过来了?姐姐人在何处?” 花子虚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

“李姐姐正在灶房,看著丫鬟整治早膳。奴家瞅著她无暇分身,便偷偷溜过来的。” 潘金莲眉眼弯弯,笑嘻嘻说道。

“偷偷溜进来,就不怕被旁人撞见?” 花子虚坐直身子。

“二叔这些日子不见人影。至于其余姐姐,撞见便撞见又何妨。横竖她们心里都清楚,官人带我来东京,本就是为了……” 潘金莲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话说到半截,她故意顿住,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

“为了什么?” 花子虚问道。

“便是为了这个。” 潘金莲骤然探身上前,飞快在花子虚脸颊啄了一口,随即笑著往后跳开,“官人,奴家说得是也不是?”

花子虚被她逗得失笑:“嫂嫂,你越发没有规矩了。”

“奴家哪里胡闹。当初官人言说带我来东京考察市面,奴家还当真以为有何等要紧正事。谁料到来了这么许久,日日只叫奴家困在宅院之中,夜里也不来寻我。” 潘金莲小嘴微微一撇。

话音渐低,眉宇间浮起一缕委屈。

“官人,你莫不是已经厌弃奴家了?” 她眼底水光盈盈,似有泪珠打转。

花子虚瞧著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当初带潘金莲同赴东京,本意便是行事往来方便。可到了都城之后,杂务一桩接著一桩,倒真是把她冷落多时。

“怎会厌弃嫂嫂,今日便专陪著嫂嫂出去散心。” 花子虚伸手,将潘金莲一把拉入怀中。

“此话当真?” 潘金莲抬首,眼眸骤然一亮。

“自然当真。” 花子虚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我们去往何处?”

“樊楼。”

“奴家这便去更换衣衫!” 潘金莲挣脱怀抱,脚步轻快,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花子虚望著她远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起身披衣。

不多时,李瓶儿捧著早膳缓步走入屋内。

“官人,早膳备妥了。方才奴家好似瞧见潘姐姐自房中匆匆离去。” 李瓶儿将食盒搁于桌案之上。

“她回去换衣裳,今日我要带她去往樊楼游赏。” 花子虚换上一身月色锦袍,立在铜镜之前端详自身衣冠。

李瓶儿走上前来,抬手替他理平歪斜的衣襟,柔声开口:“难得来一趟东京,那处名楼,原也该去见识一番。”

“姐姐何不与我们同往?” 花子虚低下头,握住她的手掌缓缓摩挲。

“奴家便不去了。潘姐姐日日盼著能与二郎独处,奴家前去,反倒叫她心中不快。” 李瓶儿轻轻摇了摇头。

花子虚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颌,直视她双眼,含笑问道:“往日你与潘嫂嫂多有嫌隙,莫非心中便全无半分醋意?”

李瓶儿细眉微微蹙起,轻叹一声:“那都是从前的事。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奴家也知晓了她的几分苦楚。虽说二郎与她之间的行径确有失分寸,可奴家心中,对她也生出几分怜悯。”

花子虚双手捧住她的面庞,重重在唇上亲了一口。

“姐姐当真是菩萨心肠。”

李瓶儿白了他一眼:“二郎往后切莫喜新厌旧,莫要辜负一众姐妹,便足矣。”

“那是自然。”

用罢早膳,潘金莲换好衣衫归来。

一身桃红撒花绫袄,外头罩一件素白葱白比甲。面上薄施脂粉,唇间轻点胭脂,整个人艳光灼灼。

“官人,奴家这般装束,还看得过眼么?” 潘金莲原地旋了半圈,笑盈盈问道。

“极好。便是月中嫦娥见了嫂嫂,怕也要自愧三分。” 花子虚上下打量一番。

“官人专拣好听言语哄骗奴家。” 潘金莲听得面颊微微发烫,带著几分羞怯。

花子虚牵起她的手:“走吧。”

樊楼坐落于东华门外,乃是东京数一数二的绝顶酒楼。

二人跨过樊楼朱漆大门,街外的喧嚣顿时隔绝在外。暖融融的香气混著醇厚酒香扑面而来,红纱栀子灯悬挂在彩楼欢门之下,灯火摇曳不定。

抬眼望去,五楼相向对峙,飞桥凌空横亘,珠帘绣额层层排布,灯火顺著楼阁一层一层铺展。长长的主廊之上立著数十名歌妓,静候宾客点唱曲子。

两侧雅阁垂下锦绣帘幕,帘内笑语喧哗,丝竹弦乐、唱曲之声断断续续飘出。烛火映得银质酒器熠熠生辉,入目尽是大宋帝都的一派锦绣繁华。

茶酒博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官人,里边请!”

“寻一处清静雅间。” 花子虚随手打赏碎银。

“晓得晓得!” 茶酒博士连忙引著二人登上二楼雅室。

木梯踩踏脚下,发出轻微咯吱响动。穿过回廊,行至飞桥入口,博士低声禀明,凭栏便可眺望全城景致。

花子虚手扶朱红栏杆探出身形,整座东京城尽数铺展在眼底。

脚下樊楼的屋瓦层层叠叠,向北极目望去,御街宛若一条宽阔玉带,横贯整座都城。街上车马行人细小如蚁,远近坊舍屋宇连绵相接,青灰色的瓦浪一直延展到天际,寺观的高塔与官宦的高墙大院错落其间。

花子虚凭栏静立,望著脚下这片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心底才实实在在体会到,这便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繁华帝都东京汴梁。

潘金莲移步来到花子虚身侧,一阵清风迎面席卷而来,吹得她鬓边发丝四散飞扬。几缕乌丝软软贴在面颊之上,余下的长发顺著肩头向后飘拂,那张莹白的脸庞半掩在浮动的青丝之中。

高楼风急,她心底泛起一丝怯意,连忙往花子虚身旁靠拢,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官人,怪不得姐姐们都说,来了东京,若是不到樊楼,便算是白来一趟。”

花子虚伸臂揽住她的肩头,含笑道:“往后还有比这更绝妙的景致,等著嫂嫂去见识。”

说著抬手,细细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一一理妥。

“嗯。” 潘金莲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携手走入雅间落座。

望著进来布菜的丫鬟,潘金莲忽然开口问道:“官人,这楼里的姑娘,想来个个生得极美吧?”

“嫂嫂何故忽然问起这个?” 花子虚侧头看她。

“若是没有绝色美人,官人又何苦特意跑来此地。” 潘金莲带著几分揶揄说道。

花子虚一时语塞。

心中暗忖:这分明是无端栽赃。

“来,饮酒。” 花子虚拿起酒壶,给潘金莲斟满一杯,拿酒堵上她的话头。

“好!那奴家今日,便舍命陪君子。” 潘金莲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我可舍不得叫嫂嫂真个舍了性命。” 花子虚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笑著说道。

几杯酒下肚,潘金莲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绯红。

花子虚抬眼望去,只见她眼波蒙蒙,眼帘半垂,鬓边几缕碎发松松散散,伴著呼吸微微颤动。

她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捻弄酒杯边缘,颈侧一抹淡红顺著衣领隐入罗裳。只是静静坐著,风姿姿态,反倒比刻意妆点之时更加动人。

“官人今日特意带奴家来樊楼,莫不是别有图谋?” 潘金莲带著几分醉意,身子凑上前,把酒杯递到花子虚唇边。

“图谋什么?” 花子虚攥住她柔荑,就著杯子饮下一口酒。

“官人独独带我来这樊楼,莫不是想叫奴家……” 潘金莲起身依偎进他怀中,小手轻轻搔刮他的下颌,笑盈盈低语。

“想叫你什么?” 花子虚被搔得脖颈发痒。

“想叫奴家陪你在此留宿。” 话音落下,潘金莲只觉浑身发烫,含羞把头埋进花子虚胸口。

望著怀中这般又娇羞又撩人的潘金莲,花子虚心头欲火翻涌。奈何今日确实身负要事,否则便当即要吩咐下人安排寝卧。

“嫂嫂倒是猜得通透。只是大白天,嫂嫂便这般急不可耐么?” 花子虚指尖摩挲她发烫的耳廓,出言调笑。

潘金莲别过脸庞,娇嗔著抬手轻捶他的胸膛。

“官人只管欺负奴家。”

花子虚含笑饮下一杯酒,倾身过去,以口渡酒。

唇齿缱绻过后,二人唇间尚牵一缕晶莹酒丝。

他今日携潘金莲来樊楼,并不单单只为陪伴美人,另有一桩要紧差事要办。

不多时两壶酒已然见底,大半酒液都入了花子虚腹中。

“官人,莫要再饮,喝醉了可怎么是好。” 潘金莲面露忧色劝道。

“醉了才好,酒醉方能挥笔题下好词。” 花子虚面上泛起酒晕,笑了笑。

花子虚装作醉态,晃晃悠悠站起身,行至墙边。

壁上悬挂一幅山水立轴,一旁设书案,笔墨纸砚样样齐备。樊楼雅间素来备下这套物事,往来文人雅士,多爱酒后题诗留字。

花子虚走到案前,提起狼毫,蘸饱浓墨,作醉醺醺之态,就要往壁上落笔。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句 “心在山东身在吴”,他心神一凛,慌忙抬手将念头压下,险些写出来的反诗。

好险,真是酒色乱人心智,打今日起,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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