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与李师师的独处

第53章 与李师师的独处他重新运笔,落笔于白壁:“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写完,将毛笔随手掷落在地,脚步虚浮走回座椅,脑袋一歪,伏在案上,假意沉沉睡去。

潘金莲连声呼唤数遍,不见他半分回应。她心中焦急,自己又扶不动花子虚,只得扬声呼唤门外伺候的丫鬟入内搭手。

丫鬟跨进门来,一眼便瞧见墙壁上新题的词作。她移步上前,凝神细读,看得入了神。潘金莲唤了两声,她才猛然回过神,匆匆丢下一句,说要寻人过来,便快步跑了出去。

片刻过后,门外传来丫鬟的说话声。

“李妈妈,那首新词,便是这间雅间的贵客题写。”

“咚咚咚。” 门外之人并未贸然推门,先轻轻叩响门扇,待潘金莲应声,方才跨步进屋。

一名妇人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潘金莲,心底暗自赞叹:好一个妩媚动人的娘子,自家楼中一众姑娘,除却李师师,竟无一人姿色能与她相较。

李妈妈对著潘金莲浅浅一笑:“夫人,你家官人现下如何?”

潘金莲见她误把二人认作夫妻,唇角微微扬起,连忙回道:“我家官人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此刻尚未苏醒。还望妈妈设法送我二人回府,奴家必有厚谢。”

李妈妈伸手轻拍她的手背,出言宽慰:“夫人不必忧心,樊楼之中醉酒的宾客日日都有。奴家先看一看官人情形。”

潘金莲向旁侧让开身子,任由李妈妈走到屋中。

李妈妈先走到墙边,目光诵读壁上词章,口中喃喃赞叹:“好词!当真不输柳三变!”

随即看向伏在案上 “沉睡” 的花子虚,行至他身侧,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在花子虚鼻尖轻轻晃了晃。

“官人?官人?” 李妈妈低声呼唤。

花子虚迷迷糊糊抬起头,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抬眼望向面前的李妈妈。

“你是何人?” 花子虚带著几分醉意,口齿含糊问道。

“奴家乃是樊楼别院的李妈妈。” 李妈妈浅浅一笑,“官人,您题在墙上的这阕词作,写得实在绝妙!”

“词?” 花子虚抬眼往墙面瞥了一眼,脑袋一沉,又重重耷拉搁在桌面上,摆了摆手,“不过随手胡乱涂鸦,不足挂齿。”

“官人太过谦抑。您这一阕,文采风骨,半点不输柳三变。奴家想请官人移步院中小坐,我家姑娘有心,要与官人切磋一番诗词歌赋。”” 李妈妈说道。

“你家姑娘?不知是哪一位?”

“我家姑娘姓李,闺名师师。平素最是酷爱辞章诗赋,特意吩咐矾楼底下的下人,多留意官人这般有才学的贵客。” 李妈妈笑吟吟回话。

“李师师?莫非便是那东京城里艳名远播的第一名妓李师师?” 花子虚醉眼惺忪,陡然把眼睛睁得溜圆。

“正是她。我家姑娘听闻官人手笔不凡,一心想要拜见。官人,可否随奴家来。” 李妈妈颔首,伸手便要搀扶花子虚起身。

花子虚醉意沉沉,略一思忖,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也罢,便去见见李姑娘。”

“官人请。” 李妈妈引著花子虚向外走去。

一行人行至樊楼旁一座幽静院落,花子虚跨步迈入院门。

潘金莲紧随其后,却被李妈妈伸手拦了下来。

“这位娘子,” 李妈妈含笑开口,“我家姑娘只单独会见官人一人,还请娘子在此稍候片刻。”

花子虚一把推开李妈妈前来搀扶的手臂,高声说道:“我夫人生得这般貌美如花,叫她孤身留在此地,我如何放心,这便不去了。”

说罢便要拉著潘金莲转身归家。

李妈妈连忙上前阻拦,焦急劝解:“官人,这是李姑娘立下的规矩,便是奴家,也不敢轻易违逆。夫人这边尽可安心,我会遣丫鬟在此陪伴伺候。”

花子虚看向潘金莲,暗中对她递去一个眼色。

“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花子虚开口,“我去去便回。”

“嗯。” 潘金莲心中万般不愿,也只得点头应下。

李妈妈引著花子虚,踏入小院最深处的连廊。

廊下铺著厚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壁间悬著数幅字画,皆是名家手笔。角落立几只青瓷瓶,瓶内斜插几枝腊梅,一缕淡香缓缓漫开。

李妈妈行至一间屋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扇。

“姑娘,花大官人来了。” 她低声禀道。

“请他进来。” 屋内传来柔婉声音。

李妈妈推开门,请花子虚入内。屋中烧著炭火,暖意融融。

屋内陈设清雅,书架叠放数卷古籍,琴案横置一张古琴。窗边小几上设香炉,一炷龙涎香静静燃著,烟缕袅袅浮动。

中间隔一道纱质屏风,纱屏半透,能隐约望见对面人影,容貌细节却看不真切。

“花大官人,请坐。”

“李姑娘不必多礼。” 花子虚拱手作揖,落座。

李妈妈为二人斟好茶,便躬身退下,将门轻轻带上。

屋中只剩花子虚与李师师二人。

“花大官人,您题在樊楼壁上那阕词,写得极好。” 李师师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温润如水。

“不过随手涂鸦,倒叫李姑娘见笑。” 花子虚抬手谦辞。

“官人太过自谦。‘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两句入骨动人,便是柳三变的词作,也不过这般韵味。” 李师师捧著丫鬟抄录的纸页,指尖轻抚词句,轻声说道。

“李姑娘过誉,在下怎敢与柳三变相提并论。” 花子虚含笑道。

李师师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好奇:“花大官人,这阕词,是写给何人?”

花子虚微微一怔。

“写给何人?”

“正是。这般深情字句,定然是赠与心上之人。花大官人,不妨说与奴家听听?” 李师师柔声探问。

花子虚长叹一声:“李姑娘误会了。此词并非诉说儿女情长,乃是写给这大宋江山。”

“写给大宋江山?这话奴家倒是不解。” 李师师颇感意外。

花子虚起身绕过屏风踱至窗边,背手而立望著窗外假山景致,许久才开口。

“姑娘可知花石纲?”

“奴家不曾听闻,其中有何隐情?” 李师师望著他的背影,疑惑问道。

花子虚转身看见她的全貌:一身素白罗裙,仅用一支白玉簪束住青丝。面上薄施脂粉,肌肤莹白如瓷,眉弯如远山。并非那种艳光夺目的模样,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

花子虚心中暗忖:果然绝色,难怪传闻徽宗能挖密道,自宫中直通这小院。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为她解释道。

“有一队船队,专门赴江南搜罗奇石珍木,经运河、淮河转运东京,供官家营建园林赏玩,这船队便唤作花石纲。”

“地方向都城进贡珍物,历朝皆有,原不足为奇。” 李师师听了,越发不解。

“那姑娘可知,地方官吏借花石纲之名,如何巧取豪夺、鱼肉百姓?” 花子虚回身走到屏风近前,神色渐沉,带著几分愤懑。

不等李师师答话,他继续往下说:“百姓家中,甚至坟茔之内,但有别致花木怪石,官差便上门贴上黄纸,算作御物。非但分文不给,还要责令主人看管。稍有磕碰损毁,便借机勒索。多少人家为此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李师师闻言眉头紧蹙,声音微凛:“这些地方官吏怎敢如此妄为,难道不怕官家降罪?”

“这般实情,递入朝中的奏本,大半都被压下。” 花子虚苦笑著摇头。

李师师神色复杂,片刻后方才开口:“官人之意,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花子虚正色,直视她的双眼反问:“在下敢说,李姑娘可敢听?”

李师师一怔,随即以帕掩唇轻笑:“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要说惧怕,原该是官人才对。”

“此事,乃是当朝宰相蔡京,指使朱勔一手操办。”

李师师手中茶盏猛地顿在半空,久久不曾移动。

花子虚继续说道:“官家怕是不曾细想,更不会知晓朱勔一党在江南,被世人唤作东南小朝廷。”

李师师缓缓放下茶盏,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官人所言,怕是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官家乃是圣明之主,怎会任由臣子这般胡作非为?”

“官家身居九重之内,未必尽知民间疾苦。况且朝堂上下,人人争相迎合官家,只报喜不报忧。地方灾荒、百姓流离,大多隐匿不报。” 花子虚长叹。

李师师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花大官人,真是忧国忧民之人。若非官人告知,这些民间苦楚,奴家怕是一辈子都无从知晓。”

“在下纵然知晓这些,却无力扭转,心中悲愤难平!” 花子虚一掌拍在案上。

“砰” 一声响,惊得李师师身子微微一颤。

她定了定神,出言劝慰:“以官人才华与抱负,迟早会有出头之日。待到面见官家,陈明其中利害,定能一扫大宋积弊。”

“李姑娘说笑了。在下拼尽全力,也只是个七品虚职,怕是到死,也无缘面圣。” 花子虚攥紧发胀的手掌,语气带著几分颓丧。

李师师见此,唇角微微一扬,又强行按捺下去。她取帕蘸了些温水,伸手去拉他的手掌,敷在方才拍案泛红之处。

“官人切莫妄自菲薄,你定然会有面见官家的机会。”

滑腻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花子虚连忙缩回手,面上泛起一层红晕。

李师师见他这般羞涩模样,笑著将帕子递给他,叫他自行擦拭。

“官人,可否将今日这阕词,亲手写一幅赠与奴家?”

花子虚点头应允,拿起案上备好的纸笔,落笔书写。

李师师捧著写好的宣纸,望著纸上字迹,低声迟疑自语:“官人的笔迹,竟与……”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抬眸望向花子虚,柔声说道:“官人今日饮了不少酒,不妨两日后再来一趟,你我再细细论诗谈词,可好?”

花子虚颔首应下,起身拱手告辞。李师师一路送他到小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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