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林教头的判决

第60章 林教头的判决花子虚抬眼望向童贯,心中了然,对方这番话何尝不是在敲打自己。

他连忙起身拱手辩解:“假父明鉴,孩儿那日不过偶然结识李师师姑娘,实在未曾料到会在李娘子处邂逅官家。孩儿早已将假父视作生父一般,断不会行这等忘恩负义的勾当。”

童贯摆了摆手,面上带著几分笑意:“你不必急著剖白忠心,我不过随口一提。今日唤你前来,主要是有一桩公事交付于你。”

花子虚肃立一旁,恭声道:“假父只管吩咐,孩儿自当竭尽所能。”

童贯抬手示意他重新落座,缓缓开口:“蔡相公数月之前便上书奏请扩建宫苑,如今此事已然敲定。官家命蔡相公总领其事,由我会同另外四名内侍一同督造工程。”

他略作停顿,继续往下叙说。

“这工程规模浩大,单单首期规划便占地千亩有余,耗费钱财少说也要数千万贯。”

花子虚静静听著,不曾插嘴打断。

童贯接著说道:“其间所要采办的物料数不胜数,木材、砖瓦、漆料、铜铁、石料,样样皆是巨额开销。木料这一宗,便交由你来经办采买。”

花子虚心中飞快盘算,开口问道:“假父,此番木料约莫需要多少数目?”

“木料所需,至少数十万根。”

听见这般庞大的数额,花子虚心中亦是一阵震动。

他又追问道:“孩儿从前从未经手过木材买卖,一时间无处寻这般多供货商,不知官家给下了多少时日筹备?”

童贯抬手安抚,叫他不必焦虑:“此事方才议定,时日尚且宽裕,我也会遣人手从旁协助于你,你无需忧心。”

说罢,他将一份札子递到花子虚手中。

“宫中拨付的料银、物料的规格品级,尽数写在此卷之内。你回去抄录一份副本,好生揣摩。至于采买之中能省下多少,便看你的本事。”

花子虚心中瞬间明白,这便是官场上通行的分成勾当。

他双手郑重接过札子,含笑应道:“假父放心,孩儿省得,断然不会辜负假父的提携。”

童贯听罢,手抚颔下长须,微微含笑。

“你只管经办采买,账目之上务必要做得周详妥帖。宫内那边自有我去代为打点。只是你要记牢,获利尚在其次,最要紧是叫官家称心如意。”

花子虚神色一正:“孩儿谨记教诲。”

童贯话锋一转,抿了一口茶汤,开口问道:“子虚,我问你一句话。”

“假父请讲。”

“往后你心中,作何打算?”

花子虚微微一怔,没料到童贯会问出这般问题。

他斟酌字句,缓缓答道:“孩儿并无过人才干,只愿替大宋、为官家尽忠,对假父恪尽人子之孝。除此以外,并无别的妄想。”

童贯只是望著他,一言不发。

花子虚被他看得心底隐隐发虚。

“假父莫非觉得孩儿胸无大志?” 花子虚试探著问道。

童贯轻轻摇头:“官家近来对李师师越发看重,原先一月方才见上一回,如今隔不几日便要相会。你能够搭上李师师这条门路,乃是一桩好事。”

说罢他站起身,行至窗边,背手眺望院外雪景。

“再加上花内侍新近亡故一事,官家说不定何时便会传召于你。以官家的性情,届时必定会问及你的前程志向。你心中要早有定见,才好从容应答。”

他回过头来看向花子虚。

“若是白白错失这般机缘,往后你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便要淡上许多。”

花子虚起身拱手:“孩儿愿为假父之事,驱策效力。”

童贯微微颔首:“既然你有意往军务上面靠拢,平日里便多读些兵书。待到官家垂询,你方能对答如流。”

“孩儿记下了,回府便寻兵书研读,定不叫假父失望。”

花子虚抄录完札子内容,躬身行礼,退离书房。

回到府中,他径直去往吴月娘的厢房,将那卷札子递到她手中。

吴月娘见是宫中之物,神色微惊,接过札子细细翻阅。

片刻之后,她抬眼看向花子虚:“二爷,这可是一桩天大的买卖。童太尉肯交付于你,足见对你十分器重。”

花子虚点了点头:“他今日确有心提点于我,还问及我往后的出路打算。”

吴月娘问道:“那二爷心中,究竟作何盘算?”

“我打算往后多多涉足军务相关的事务。”

吴月娘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出言规劝:“二爷文笔出众,何不在文官一途多用心思?大宋素来重文抑武,武官这条路并不好走。况且二爷论拳脚,恐怕连春梅都未必敌得过,谈何领兵行事?”

见她言语间略带几分轻视,花子虚伸手揉了揉她柔滑的面颊,解释道:“军务并非只有上阵搏杀,后勤转运、整训士卒,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吴月娘撇了撇嘴:“说来说去,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花子虚也不与她争辩,转回正题:“不论是为了楼中大业,还是你我二人,军中这一层,我必须要争得几分话语权。一股手中没有武力依仗的势力,是无从谈什么分量的。”

这番道理,吴月娘心中也是认同。她点了点头问道:“那这两桩事,二爷想要妾身如何出力?”

花子虚摊开札子,指著册上所载条目:“金绣楼这边,最多能吃下多少份额,又能以何等价位供货?”

吴月娘略一思索,这般巨大数目一时间难以估算,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二爷,不如妾身抄录一份,送回楼中,叫底下人仔细核算,再将确切数目回禀二爷。”

花子虚点头应允,又特意叮嘱,切不可把内里诸多内情尽数透露给楼中众人,恐底下人心思驳杂,生出旁的变数,反倒妨害大局。

吴月娘白了他一眼,略带几分不悦:“二爷,妾身岂是那等不知轻重深浅的人。”

花子虚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半是戏谑笑道:“嫂夫人自然不是,我自然也是知晓深浅。”

吴月娘听出话中隐意,伸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嗔道:“二爷真是色心入骨,好好商议正事,也能扯到这些腌臜上头。”

花子虚故作茫然,反问一句:“嫂夫人何故凭空冤枉我?难道我这一身浩然正气,你竟半点也不曾看见?”

吴月娘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的调笑,正色说道:“二爷既要涉足军中事务,妾身也会命楼中送来一份相关人等的名册。往后但凡遇上军务上的难处,二爷便可寻他们出力。”

花子虚手臂微微一收,搂得她更紧几分,柔声说道:“我有月娘这般贤内助在手,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吴月娘撇了撇嘴:“妾身所为,皆是为日后孩儿打算,可不是单单为著二爷。”

花子虚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小腹,低笑道:“那是自然。如此说来,你我二人更要多多勤勉,也好叫将来的孩儿,知晓父母何等疼惜于他。”

“二爷,二爷,您在屋里么?” 庞春梅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花子虚只得无奈松开臂膀,朝著门外扬声应道:“在呢,不必高声叫嚷。”

庞春梅探进半个脑袋,先瞥见吴月娘衣衫齐整,这才跨步进门,笑著禀道:“二爷,开封府有衙役登门,说是有事要寻您。”

吴月娘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前去处置公事。

花子虚低头在她额上浅浅一吻,旋即起身出屋。

行到廊下,他看向庞春梅,温声问道:“安神医诊看过后,你身子可好些了?”

庞春梅露出几分俏皮笑意:“安先生只叮嘱奴家莫要贪耍,出汗不可贸然吹风受凉,旁的便没有多言。”

花子虚颔首:“无碍便好,往后要多顾惜自身。”

“奴家记下了,二爷。”

说罢庞春梅转身在前头引路,往前厅行去。

将及前厅,她忽然轻声唤道:“二爷。”

“嗯?” 花子虚应了一声。

“咱们几时才回清河?”

花子虚侧过头望她一眼。这丫头平日素来没心没肺,今日反倒问起归期。

“怎么,想家了?”

庞春梅垂下头颅,语声细细:“嗯,有几分念想,记挂府里一众旧人。”

“快了。”

衙役见花子虚踏入前厅,连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小人参见花二爷。”

花子虚含笑抬手,请他落座。

那衙役却连连摆手,自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捧递过来,恭恭敬敬道:“开封府李相公听闻二爷与林教头乃是旧识,如今林冲一案已然定谳,特命小人送来这份文书抄本。”

花子虚接过文书,取过一吊赏钱递与衙役。

“有劳小哥奔波一趟。烦请回禀李相公,待我处置完手头俗务,定当登门拜谢。”

衙役双手接下赏钱,拱手称谢,见花子虚再无别的吩咐,便告辞退下。

花子虚独自坐于主位,望著手中文书,并未当即拆阅。随即吩咐庞春梅,去请张若贞前来前厅。

此刻张若贞正同李瓶儿待在厢房之内,一边闲话,一边在绢帕上绣宝瓶纹样。

庞春梅过来传话说花子虚唤她去前厅回话,张若贞抬眼望了望身侧的李瓶儿,开口问道:“不知花官人唤我,所为何事?”

“林教头的判决文书送过来了!”

听闻此话,张若贞登时怔在原地,指尖被绣针扎破,一阵刺痛方才将她惊醒过来。

“哎呀,张姐姐,你的手被扎破了!” 李瓶儿连忙取过绢帕,裹住张若贞受伤的指尖,柔声宽慰,“张姐姐切莫慌乱。开封府特意遣人过来,想来未必是坏事。先前二郎也曾拜会过李府尹,说不得已经从轻发落。”

“嗯。”

张若贞语声微微发颤,紧紧攥住李瓶儿的手,神色惶惶:“林姐姐,可否陪奴家一同前去?奴家心中七上八下,腿脚都发软。”

“好。无论如何,林教头也不必再在监牢里日日熬磨苦楚。” 李瓶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伸手扶著她起身。

“有劳姐姐费心,若是没有你们奔走,奴家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若贞眼眶泛红,抬手拭去眼角泪光。

庞春梅见二人耽搁许久,忍不住出言催促:“二爷还在前厅等候,娘子们不如先过去,再慢慢商议后事不迟。”

张若贞连忙抹掉脸上泪痕:“姑娘说得是,不可叫花官人久等,奴家这便过去。”

行至前厅,见花子虚独坐堂上,张若贞快步上前敛衽福礼,感念他多方周旋搭救之恩。

花子虚连忙伸手将她扶起,请她落座叙话。

他把文书递过去,语气温和:“这便是林教头一案的判决抄本,府里特意送来一份。我尚未拆开,林娘子不妨自己看一看。”

张若贞伸手想要接过来,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怯怯低声道:“奴家实在没有胆量去看,还劳烦二爷代为过目。”

花子虚也不勉强,拆开文书,目光扫过纸面,眉梢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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