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离别
开封府衙门前,寒风卷著碎雪,吹得檐下灯笼来回晃荡。
林冲面颊上新刺的墨字尚未结痂,还沾著点点血污。颈间钉著一具铁叶团头枷,封皮封得严严实实,垂落的铁链一动,便撞得木枷叮当作响。
府门外,张教头带著几名邻里立在风雪中等候。他眼眶通红,快步上前扶住林冲肩头。
“贤婿。”
枷锁沉重,林冲只勉强抬得起头,语声沙哑:“泰山,不必为我挂怀。我已然写下书信,情愿放娘子改嫁,莫叫我这个罪囚拖累她一世。”
张教头连连摇头:“小女心志坚贞,一心等你归来,断然不会改嫁!”
说罢,他摸出一锭碎银,悄悄塞到董超、薛霸手中。二人掂了掂银子,神色方才稍见缓和。
薛霸低声催促:“时辰不早,府衙限定了抵达孟州的时日,不可在此久耽。”
林冲对著张教头深深躬身,铁枷相撞,哐然一响:“泰山,家中便劳你多多照拂。”
一旁邻里唯有暗自叹息,无人敢高声言语。街边过路百姓远远驻足观望,见囚徒面上刺字、颈戴重枷,便知是刺配的犯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董超扯了扯铁链:“走了!”
辞别张教头,董超、薛霸押著林冲沿御街向西行去,穿过朱雀门,一路来到外城新郑门。
守门厢军上前核验牒文,扫过林冲面上刺字与枷上封皮,查验无误,便挥手放行。
踏出瓮门,便是护龙河吊桥。
立在桥上回望,汴梁高大的夯土城墙横亘在身后,城内屋宇连绵成片。过了吊桥,便是向西延伸的官道。
道旁坐落著一间简陋茶坊,茅檐低矮,檐外悬著半幅褪色布幌,布幌被寒气冻得硬邦邦,檐角垂著数根细冰棱。
林冲目光无意扫向茶坊,身子骤然一僵。
茶坊檐下,张若贞一身素布夹裙,身旁立著锦儿,正立在风雪之中。她发髻简约,并未施粉黛,肩头、发梢落了薄薄一层碎雪,一双眼眸死死望向这边,早已哭得通红。
想来是得了消息,冒著凛凛寒风,早早便到此等候。
林冲心口一阵刺痛,慌忙侧过面庞,举衣袖掩住脸面,脚下加紧,只想快步走过茶坊,不愿停下相见。
“站住!”
薛霸横身上前一步,水火棍重重顿在积雪地里,一把攥紧铁链,硬生生将林冲拽得停住脚步。
董超也侧身拦在林冲身前,口中哈出团团白气,冷声道:“赶路固然要紧,有人在此等你,怎好避而不见?府衙虽有限期,也不差这片刻功夫。”
林冲语声发涩:“二位公人,还是赶路为上,不必在此耽搁。”
张若贞见他刻意躲闪,踩著积雪快步上前,声音微微发颤:“夫君。”
林冲垂首,默然不语。
董超迈步走入茶坊,向著花子虚拱手行礼:“劳二爷久候,方才张教头在府衙门外送行,稍稍耽搁,还望二爷恕罪。”
花子虚抬手示意他落座,又唤薛霸进来歇息。
薛霸看了看手中铁链,瞥见董超朝自己使来的眼色,便放下铁链,也踏入茶坊。
漫天飞雪之中,林冲与张若贞二人的身影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花子虚抿了一口热茶,望著雪中那一对男女,随口对董超二人叹道:“不过流放两百里,徒役两年,瞧他们这般模样,倒如同生离死别一般。”
董超替他添上茶水,陪著笑道:“想来是夫妻二人从未分开过这般久。不过也多亏二爷周全,否则林冲哪里有这般从轻发落的运气。”
花子虚淡淡一笑,叫立在一旁的庞春梅将包袱递过去。
“官人,这是何物?”
花子虚轻轻拍了拍包袱:“今年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我特意备下两件丝绵袍,给二位路上御寒。包袱之中还有些银钱,供你们沿途开销使用。”
“既然如此,我等便却之不恭,多谢二爷厚赐。” 二人对视一眼,拱手道谢。
花子虚随意摆了摆手,郑重叮嘱:“林冲这人,我日后尚有要用他之处,一路上切莫伤损他的身子。”
“二爷只管放心,我等自会照看好林教头。”
不多时,张若贞同林冲说完话,抬手拭去面上泪痕,缓步回到茶坊。
“花官人,夫君请您出去叙上几句。”
花子虚微微颔首,踏出茶坊,脚下踏碎一地残雪,走向林冲。
林冲拖著沉重铁枷,往前迎出数步,微微躬身。
“花官人恕罪,小人身负枷锁,不能行全礼。”
花子虚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臂膀,温声笑道:“林教头不必多礼。这般忠义好汉,蒙受此等冤屈,实在叫人心中不忍。”
他轻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只是高太尉权位煊赫,我纵然有心,也不便当面拂逆他的脸面。只能委屈教头先往孟州牢城营暂且避祸,待风波渐渐平息,我再从中斡旋,设法将你搭救出来。”
听闻此话,林冲当即便要屈膝下拜道谢。
花子虚连忙用力将他扶住,苦笑道:“你们夫妻两个,怎的动辄便要下跪。”
他俯下身,抬手拂去林冲膝头沾染的泥雪,又问道:“林教头,你当真已经拿定主意,要与娘子和离?”
林冲抬手指尖抚过面颊上新刺的墨痕,神色满是凄苦:“牢中我早已想得通透。就算将来刑满归家,面上这刺字,也永世消抹不去。贞娘尚且年少,何苦跟著我,一辈子受人指点非议,耽误了她往后余生。”
“教头此言差矣。” 花子虚缓缓摇头,出言辩驳。
“昔日狄武襄年少获罪,面上同样受过刺涅,依旧于行伍之间拚死建功,官至枢密使,满朝文武,又有何人敢轻看于他。教头切莫这般心灰意冷,他日若是有沙场建功的机缘,我必定助你洗雪今日这番屈辱。”
一席话说罢,林冲心神为之触动,眼底难得透出一点微光。
他正色拱手:“花官人厚恩,林冲铭刻肺腑。倘若林冲能够活著归来,定当为官人效命,鞍前马后,以此报答大恩。”
林冲转头望向茶坊之内静静凝望此处的张若贞,略一迟疑,低声嘱托:“官人,还望日后多多照拂贞娘。她外表看著柔弱,性子内里却甚是刚烈,遇事容易钻牛角尖。”
花子虚眉头微微一蹙,直言发问:“林教头这般托付,莫不是心中疑心,我与林娘子之间存有私情?”
林冲垂著头,默然不语,不发一言。
见他这般模样,花子虚心底生出几分恨其不争的郁气,缓缓开口:“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除此之外,我实在别无他法。”
花子虚不愿再多争辩,只丢下一句:“教头保重,路上好生自惜。”,便转身退回茶坊。
茶坊之内众人见花子虚面色沉郁,皆不敢开口相问。
董超、薛霸见状,当即起身辞别,押解著林冲继续向西赶路。
张若贞快步迎上前来,神色惶惶:“莫非是夫君方才言语失当,触怒了官人?奴家代夫君向官人赔罪。”
花子虚一声冷笑:“你家夫君倒不曾出言冒犯。倒是出手大方,竟好似要把你推送给我,替我花家添丁。”
张若贞一时语塞,眼眶又慢慢泛红。
一旁庞春梅知晓花子虚脾性,连忙上前劝解:“林娘子,二爷这是气头上的话,切莫往心里去。”
花子虚面色依旧未见缓和,开口问道:“林娘子,你究竟看中林冲何处?”
张若贞偏过头去,不肯答话。
庞春梅眉头微蹙,满心不解看向花子虚:“林教头主动将娘子往外推,二爷因何反倒动怒?于二爷而言,这难道不是一桩好事?”
“美人送上门,自然算是好事。” 花子虚直言,并无半分遮掩。
话音落下,茶坊内三名女子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就连身侧的锦儿也忍不住开口:“那花官人,您又为何动气?”
花子虚抬手指向林冲那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缓缓说道:
“古时有言,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可林冲呢?”
三女一时默然。过了片刻,张若贞底气不足地辩解道:“或许夫君,只是怕一时冲动,反倒连累家中亲眷。”
花子虚含笑道:“林娘子既然看得这般通透,那便索性安心随了我。待到明年,你我抱著孩儿,再去孟州探望林冲,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张若贞心中积攒许久的委屈彻底绷不住,眼泪汹涌滚落,肩头不住簌簌颤抖。
“官人…… 何苦拿这般言语折辱奴家。”
庞春梅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张若贞的胳膊,转头低声劝花子虚:“二爷,少说几句罢。娘子本就满心伤痛,哪里经得起这般言语。”
锦儿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看著自家娘子痛哭,眼圈也跟著一同泛红。
见此情景,花子虚便招呼众人登上马车,启程回府。
车厢之内,锦儿望著弯腰立在一旁的庞春梅,满心疑惑,开口问道:“春梅妹妹,怎的不坐下?”
庞春梅伸手摸了摸鼻尖,笑道:“奴家不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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