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被赵佶玩弄得父子
花子虚夹菜皆是一箸一箸细细拣取,每样入口之物,都要反复咀嚼许久方才咽下。
几位娘子起初尚耐著性子在一旁伺候,后来瞧出他分明是有意拖延时辰,索性唤丫鬟上前,将桌间饭菜尽数撤下。
庞春梅一把从花子虚手中夺过碗筷,笑嘻嘻地同其余丫鬟一道退了出去。
“官人,今日讲的那册话本,究竟是哪家书坊刊印?妾身博览各类话本,这般精妙的故事,断没有不曾读过的道理。” 吴月娘素来熟稔坊间话本,心中满是疑惑。
“我也只是从一位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 花子虚随口寻了个由头。
“那先生在何处说书?不知这故事可有刊本行世?” 孟玉楼紧跟著问道。
“已然故去了。” 花子虚干脆来了个死无对证。
“竟已亡故?当真是天妒英才。” 听闻此言,众女皆为之惋惜。
唯独孟玉楼心中所想却与旁人不同,她又追问道:“那先生可留有原稿?或是有传人后辈?”
花子虚摇了摇头:“往日全凭那先生口头叙说,不曾听闻留有稿本,也并无弟子后人。”
“官人尚能记起几多情节?”
花子虚略一思忖,答道:“约莫还记得三分之一,不过故事的结局,我倒是尚有印象。”
他抬眼望向孟玉楼,反问一句:“娘子莫不是打算将这故事刊印成书?”
孟玉楼轻轻点头。
花子虚出言劝道:“这终究只是残篇,耗费书坊的人力物力去做此事,未免有些不值当。”
孟玉楼轻叹一声,依旧不肯死心:“奴家先把官人口述的内容誊录下来,再寻访有才学的士人,看能否接续完篇。”
花子虚也不愿扫了她一腔兴致,在众人满含期待的目光之下,便接著往下叙讲故事。
待到讲得口舌发干,李瓶儿端来一碗热汤,凑到他耳畔柔声说道:“二郎辛苦了,喝口汤,也好预备安歇。”
一股熟悉的药腥气息扑面而来,花子虚望著碗里的汤汁,开口问道:“这是姐姐亲手熬的?”
“正是,二郎快饮下。”
花子虚把心一横,仰头一口尽数饮尽。随即身子往床榻上一躺,摆出一副听凭摆布的模样。
吴月娘见此情景,忍不住莞尔,轻轻推了一把李瓶儿,示意她做个表率。
李瓶儿面颊绯红,又转手推让潘金莲上前。
花子虚卧在床上,听著几人互相推来推去,嘴上调侃了一句:“空有这般心思,却没半分胆量。”
话音刚落,几位娘子齐齐把目光投向花子虚,也不再互相推辞,一齐拥上前去。
……
“嘶,腰带莫要勒得这般紧。” 花子虚伸手拦住正在替他束带的庞春梅。
庞春梅抬眸瞅著他的脸面,忽而一笑:“二爷,你的嘴唇怎的有些肿了。”
花子虚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戏谑道:“昨夜,莫不是你又在外偷听?”
庞春梅一把拍开花子虚的手,神色一本正经:“奴家立身端正,岂会做这般苟且勾当。”
花子虚冷哼一声,哪里肯信她的说辞。
他立在铜镜跟前,仔细端详身上的官服,细细检视有无穿戴不妥的地方。
行至车厢之内,花子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若不是一早宫中传召,他断不会起得这般早。
他摩挲掌心里那道御书小笺,暗自思忖赵佶此番会与自己谈论何等话题。
车厢一路颠簸摇晃,他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庞春梅伸手将他摇醒,撩开车帘,宫墙已然就在眼前。
花子虚理了理身上官服,冒著漫天大雪行至宫门。皇城司亲从官分列门侧值守,他取出御书小笺递将过去。
守门亲从官核验笺帖,差人送入东上合门通报,嘱花子虚在宫门外静候。
不多时,一名合门祗候快步前来。
祗候拱手道:“花大夫,奉合门差遣,核验门籍。入宫之后,不得擅视、私语,务须谨守仪制。”
花子虚拱手答谢:“有劳祗候,下官谨记教诲,烦请在前引路。”
合门祗候在前开道,花子虚紧随其后。御道两旁,皇城司亲事官、亲从官肃立分班值守,见引班官吏经过,个个凝立不动,缄默不语。
途经各处殿门、隔门,值守皇城司兵士只以目光核验,不再重复查验文书。
不多时,便来到睿思殿丹墀之下。
此时雪势尚未停歇,漫天琼花飞舞,琉璃瓦上积起皑皑白雪,殿檐垂挂根根晶莹冰棱,景致清绝雅丽。
合门祗候在阶下止步,低声回禀:“花大夫,下官便送至此处。殿内召对,还请大夫自行登上丹墀。”
花子虚拱手回礼。
合门祗候转身,循原路返回东上合门复命。
丹墀一侧立著两名小黄门,见花子虚站定,其中一人轻步走入殿内。
片刻功夫,小黄门又走出来,抬手掀开锦绣殿帘。
“宣花子虚入殿。”
花子虚整肃官袍,缓步踏上丹墀,跨步进入殿中。
殿内暖香氤氲,陈设清雅,几架古帖、名画、珍砚错落摆放,御案之上摊放笔墨与画轴。
他趋步行至御座跟前,躬身下拜:“臣花子虚,奉御诏觐见,参见陛下。”
御案之后,赵佶并未即刻开口。
他一身素色常服,乌发束起,手中握著一支紫毫御笔,正俯身凝神,在素笺之上描画山水细竹。
过了片刻,赵佶方才搁下毛笔,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墨痕,抬眸望向阶下的花子虚,语声慵懒温厚:“卿来了,起身吧,不必行此大礼。”
“谢陛下。” 花子虚直起身,垂手立在原地。
赵佶目光落于他身上,淡淡一笑:“今日雪落甚大,天寒路滑。朕一早便降诏传召,倒是委屈卿冒雪早起奔波。”
花子虚从容应答:“官家宵衣旰食,勤于庶政。臣奉诏入宫,何谈辛劳。风雪赴阙,本就是臣之分内。”
赵佶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小黄门奉茶,随即指尖点向御案旁摊开的一幅雪景图,缓缓说道:“昨夜落雪,朕偶作一幅山水小景,自觉意趣尚可。知晓卿素来通晓书画韵致,卿来品鉴一番。”
花子虚上前半步,垂眸细看那幅御笔雪景山水。
雪峰覆素,疏竹映雪,笔墨清润,意境空灵悠远。
花子虚细细观赏片刻,开口奏道:“官家御笔,尽得天地清寒之致,深谙山水留白之妙。满幅皆是天心雅趣,绝非寻常画工所能企及。”
赵佶听罢笑意更浓,正要继续言语,殿外一名小黄门躬身入内,跪伏于地。
“启禀官家,太师蔡京于殿外候见,言道正月元日时的大晟雅乐已经拟好,携乐律札子进呈御览。”
赵佶眉峰微微一蹙,看向花子虚。
“花卿稍作等候。”
随即对小黄门道:“宣蔡京入睿思殿。”
蔡京身著紫罗大袖公服,腰悬玉带,鬓发染霜,迈步走入殿中。
他目光飞快一扫,瞥见侧旁侍立的花子虚,随即趋至御座之前跪拜行礼。
“臣蔡京,参见陛下。”
“平身。” 赵佶抬手示意。
蔡京站起身,立于殿中另一侧,拱手启奏:“启禀官家,元日大朝会所用雅乐已然定稿。臣携大晟乐选册籍在此,恭请官家御览裁定。”
赵佶微微颔首:“呈上来。”
侍立内侍上前,接过蔡京怀中册籍,捧置御案之上。
赵佶展卷阅看,殿内一时寂然,唯有炭火燃烧发出噼啪微响。
花子虚垂手肃立,蔡京亦是拱手静立,不发一言。
待赵佶阅毕,将卷宗合拢,抬眼望向蔡京。
“元长来得正好,朕方才正与花卿论画。此人才思敏达,通晓艺文,行事亦颇为稳当。朕有意擢升花卿官职,元长以为如何?”
蔡京略一沉吟,拱手回道:“官家慧眼识才。只是官员迁除,自有旧制班次。若是特旨破格超迁,朝中难免有人议论。依臣愚见,不宜骤然授予高职,不妨小幅加秩,循资循序擢拔。既可成全官家惜才之心,亦能堵上天下悠悠众口。”
赵佶垂眸稍加思索,又看向花子虚:“元长所言,亦有道理。花卿心中是何想法?”
花子虚躬身拱手:“臣久居清河县,此地商旅云集,却也常有盗匪窥伺财货。臣愿以扫清一县匪患为始,效力朝廷。”
赵佶指尖轻叩御案,缓缓降下旨意。
“武略大夫晋武义大夫,加秩一阶。今授卿东平府提举府县保甲教阅公事。自即日起,东平府辖下所有州县乡兵、保丁、地方弓手,悉数归卿统辖教习。”
蔡京略作思忖,当即拱手称善。
“官家裁断公允。东平府地域辽阔,河防干系重大,得专人总领全府保甲教阅,臣以为处置甚是妥帖。”
赵佶望向阶下花子虚:“这一道府级差遣,权责不轻,卿可能担当?”
花子虚躬身垂首,应答沉稳:
“臣谢官家圣恩!臣定当尽心整肃东平府乡伍,勤加操练教阅,严修武备,守护一方河防安稳,恪守职分、谨遵法度,绝不辜负陛下厚恩。”
蔡京顺势拱手:“臣待大晟乐定稿颁行,中书省便拟定告身,将东平府差遣一并下发。”
赵佶微微颔首:“此事便这般议定,花卿若无别事,便可退下。”
“臣告退。” 花子虚躬身倒退两步,方才转身步出殿门。
踏出殿门,就见廊下立著一位中年相公,容貌俊朗,一身紫罗公服。
花子虚停下脚步,深深作了一揖。
那中年相公原地立著,身子微微欠了欠,只把手中象笏轻轻抬起,目光依旧望向殿门,静候传召。
花子虚转身,顺著丹墀石阶离去。
他尚未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小黄门的唱喏之声。
“宣蔡学士入殿。”
今日倒好,这一对慈父孝子,倒是尽数叫我见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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