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镇岳

体院最西边,有一片外人很少来的场子,叫重装场。

地面不是东实训场那种带弹性的黑石,是整块浇了铁浆的夯土,颜色发黑,踩上去一声闷响。

场边立著一排合抱粗的撞木,堆著磨亮的重盾、铁锤、长戟。

墙根旁放著几副穿旧了的重甲。

镇岳营就在这儿练习。

日头偏西,五个人顶著一身甲,正推一根撞木往前压。

那撞木是军中攻城的形制,前头包寒铁,悬在木架上,底下装了轮,五个重甲力士肩抵手推,一步一步,把数千斤的木头推得隆隆往前。

甲片随著步伐轻轻磕碰,甲叶相击的声音,也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一、二!一、二!”

喊号的是个壮得像铁塔的汉子,双锤挂在腰间,甲胄被肌肉撑得绷紧,正是队里的攻坚手韩奎。

他的嗓门大,号子一起,五人脚步齐齐落下,重装场的地面跟著颤。

撞木推到尽头,五人同时卸力,木头撞在尽头土墙上,“咚”的一声,土墙簌簌掉土。

“歇口气。”

开口的人站在最前,声音不高,却把韩奎的号子都压了下去。

那人比韩奎还高小半头,一身玄色重甲,甲片古朴,没有多余纹饰,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像凭空多了半截山墙。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方正、晒得黝黑的脸,眉眼很平,看不出情绪。

岳山。

镇岳营队长,五品将军。

体院这一届,乃至整个校内预选,他都是独一份的五品。

四人依言散开,却没一个真坐,靠著撞木、拄著兵器喘气,汗顺著甲缝往下淌。

使重盾的周鼎把盾立在身前,他是副队,性格最稳重,盾面布满砸痕。

最年轻的石磊话少,扛著队旗靠在撞木上,闷头紧甲带,他是补位,哪儿空了往哪儿填。

“半决赛的结果,都看了?”周鼎开口。

“看了。”使长戟的马闯把戟往地上一戳,他是五人里最瘦的,那杆戟在手里却轻得像木棍,“同志赢了五雷坛。四个四品了,那个体院的卫北,刚升的。”

韩奎灌了口水,抹了抹嘴,“跨四个院凑的杂牌,一路赢上来,邪门得很。”

“邪门谈不上。”岳山解下重甲护腕,搁在撞木上,“人家有真东西。”

他走到场边,捡起一块抄著对阵的木牌,那是同志这几场的路子。

“皇子居中,雾压全场,最后还有一手王印底牌。

官系游走,专削特性、点杀;观星师后排铺场、拐弯追射。

那个战将,正面冲、不怕死。”岳山一项项数,不疾不徐,“五个人五个位置,杂,咬合得上。”

周鼎眉头微皱,“那咱们呢?”

“他们有他们的章法,咱们有咱们的。”

岳山转身看著四人,一字一句,“镇岳营不跟人比花活。”

“任他几路来,怎么变、怎么绕、怎么削,咱们不急,不散,不乱。”

“五个人甲结在一起,盾往前推,一步一步压过去。”他抬手往前一压,“他们的场子再大也有边,咱们把能走的地方一步步压没。”

“等贴到脸上,什么雾和判词,都挡不住一撞。”

这些天他们练的就是这个。

周鼎带著三人,专门模拟被星图缠住、被律令削慢的情形,甲与甲之间用铁链暗扣相连,一人被滞、脚步沉了,旁边的人立刻顶上,阵形不断,推著他一起往前走。

“封得住一个人,封不住一座营。”岳山看著他们练过,“他那王印听说只撑十息,咱们就扛这十息,十息一过,他自己先空。”

“那个战将卫北,交给我。”韩奎锤了捶胸口,双锤往地上一顿,“他敢冲阵,我这对锤接著,倒要看看是他硬还是我硬。”

“后排那观星师,等咱们推到贴脸,就是个摆设。”马闯长戟一摆,“我盯著他,不让他安稳铺开那片图。”

岳山没拦,临了补一句,“官系那个点杀的,周鼎护好两翼,别给他出手盖印的空当。”

韩奎把双锤拎起,锤面一碰,“一力降十会,我就爱这个!”

“别大意。”周鼎沉稳,“风宪和五雷坛,都栽在那枚王印上。”

“我知道。”岳山点头,走到场中一根合抱粗的重桩前。那是重装场专门练撞击的,铁木所制,底下生根。

“都看清楚。”

岳山没摆架势,只沉肩、坠步,一肩撞了上去。

没有太大的声响,铁木重桩先是一沉,紧跟著“咔”的一声,从根部裂开,被他这一肩撞得连根拔起,斜飞出去丈远,砸在地上,夯土裂开几道缝。

四个体院近战看著这一幕,没人说话。

他们都是体院拔尖的,四人合力,也未必能把这根生根的铁木桩撞断。岳山一见,就这么随意。

这就是五品。

岳山收势,气都没怎么喘,“他们的底牌,我来扛。王印也好、星图也罢,压到我身上,我接著。”

“你们只管跟著我,把阵推过去。”

“是!”四人齐声,气势陡然涨起。

去年的事,队里的老人都记得。

去年百校赛正赛,岳山还是四品,镇岳营打进正赛,第一轮就碰上华清的一支王牌。

那场他拼尽全力,重甲碎了半边,还是被人从正面打穿,止步第一轮。

回来之后,岳山在重装厂泡了整整一年,从四品升到了五品。

这一年,重装场的桩木换了三根,生根的铁木桩撞断了七根。教头劝过他两回,让他缓著点,岳山嘴上应著,转头又上了场。

“今年,咱们从校内开始,一路推过去。”岳山望著东边政院的方向,决赛擂台就在那边,“正赛那个场子,我还想再去一回。这一回,不做被推出去的那个。”

日头落到场墙后头,残阳把五个人、五副甲染成暗红。

镇岳营重新披挂,又一次抵到新换的撞木后头。

“一、二!一、二!”

韩奎的号子重新响起,五人脚步齐落,撞木隆隆压过夯土,像一座会走的山,缓缓往前。

重装场外,远远能看见九阶塔的金光明灭。

两天后,决赛。

这座“岳”,要压上擂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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