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头七未过

赵听澜手僵在那里半晌都没收回来，心口似是在磨剪子，时而钝，时而锐，直绞得眼内雾气笼罩，双瞳更显幽黑。

徐墨灵自知此事重大，先前曾料想过他种种反应，但实在没想到会是这般，明明是快入夏的天气，这人却冷得浑身寒颤。

“大人，”她两手拢住他冰凉的手指尖，一边呼气一边低声道：“不是说不查，议亲都可以不查……”

总不能直接翻起旧案将她落下大狱，连彻查的机会都不给。

身下忽然一空，手心也空了，一片衣袖滑过头顶，她人已经坐在了硌腿的椅子里，远没有他怀里暖和。

她抿起嘴唇爬起来，拍了拍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直接去敲新芒的房门。

新芒知是她来并未惊讶，却在看到她衣衫凌乱、鬓发歪斜、神色惊慌的一瞬有些愣怔，突然就将她护在身后指著良辰道：“你们赵大人竟然是如此兽类！”

良辰面色一红，想为他家大人辩解几句，可看到徐墨灵现在的模样也不由得心内直犯嘀咕：大人揣了二十年的清名美誉，莫非是真的丢在美人关了？好歹也不能欺负人家小姑娘酒醉柔弱啊！

眼前突然一凉，这个酒醉柔弱的小姑娘手持短刀架上了新芒的脖子，冷面如小兽，紧张得连牙都眦出来了：“快告诉我那绿松石是谁给的，晚了就来不及了！”

新芒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别送死。”

徐墨灵下巴一抬，手腕上多下了几分力气：“你再不说，我现在可能就要死了。”那人那么难哄，跟九先生偷跑出去一趟都得哄他个好几日，最后还是好巧不巧赶上了苦肉计，眼下这种情形，他看上去失望极了，她拿什么哄？

只能将那人揪到他面前，告诉他，当年那事绝不是他想的那样，也不是官家和太傅想的那样，徐淮秀其实很憋屈。

她现在心里也很憋屈。平时那么温柔暖和包容的一个人，怎的突然就那么冷漠了？

想到此处，她将手指垫在刀锋处再次往新芒脖颈处深了几分，良辰吓得惊喝一声，新芒倒只是微微皱了眉头：“手指头切断了我也不会说的啊……”

然而当她感受到那只湿热而发颤的手背意欲翻开时，终于忍不住双手抬起：“好吧我说。”

…

张太枝押了数名怀有身子的夫人浩浩荡荡地朝皇城司走，临到司门时瞧见路旁闪过一个人影，他抬手叫停：“大家都原地待著！”

启胜院街，皇城司外，竟然还有人不顾宵禁在这儿乱晃悠？手掌不由得按上了佩剑。

走近几步发现不对劲，月白披风，沉香色长袍，挺拔峻秀的一抹背影。

“大人？”他试探著喊了一声。

那人回头朝他微笑一下，脸上的神色因彻夜劳碌显露疲倦，眼底爬了血丝，睑下微微发青，但整个人仍是端庄持重地站著，连背都不曾驼一下。

“大人，您今夜怎么又没回府休息？”张太枝整理一下著装和佩剑，心疼地朝他行了个礼。

赵听澜微笑著摇了摇头，抬手道：“不必这么多礼。你押的这都是女姒坊的人？”

“正是！属下找账房对了下交接的银子，就数这几位身价最高，在坊内待的时间最长，且名籍不够详细。”

赵听澜扫一眼过去，原本正好奇张望他相貌的几个夫人立即低下头抱紧了肚子。

“好，押下去吧，今晚我亲自审。”

张太枝心里不忍：“大人，这少说也有七八个，且我还留了人在那坊内，后半夜也许会再送来一批，这审上一夜……”

铁打的身板也受不了啊，不吃不喝不睡，大人莫不是被官家施了什么压力？哎，还是亲叔叔呢。

堂上，赵听澜解开披风置于一旁，一字未说，一根手指未动，眼内已是凌光四射。

堂下，大著肚子的夫人们拢起高板凳坐成一排，足有八人。

“我问一句，你们按座位编排自西至东轮流回一句，谁若插话、多话、假话，就交由张宿卫带下去，严加审讯！”

堂下鸦雀无声，但也只维持了一刻。

“您是皇城司赵大人吧？我们都是老实过日子的百姓，还都怀著身子，您对我们又是威胁又是呼喝的，我们若吓到了，一尸两命，您可怎么负责？”开口顶撞的是位穿玫红色艳服的夫人，嘴唇涂得暗红，扶起肚子的手并不老实，在肚脐中央摸了几摸生怕大人瞧不见她这大肚，眉眼里都是讥诮。

旁边浅紫服的夫人轻拽下她的衣袖：“梅英姐，勿起口舌之争……”

赵听澜看在眼里，抬手朝那位叫梅英的夫人腹部虚指了一下：“她们身怀六甲，自然是真，你呢？”

梅英娇俏的嘴角一收，脸色暗下几分：“大人这是何意，故意刁难我不成？”

赵听澜深看她一眼，目光移向张太枝。

张太枝走到梅英身前拱手道一声“得罪”，直接掀开她衣服将腹部绑著的棉花囊给拽了出来。

浅紫服在内的诸位夫人皆掩唇一声惊呼，有两人吓得帕子都掉了。

“这……她日日与我们一处，怎会是假的呢？大热天的挺著个肚子多遭罪呀！”

“难怪她经常摸肚子，切平安脉的时候也没见胎儿体位不正过……”

赵听澜亲自走下堂来：“张宿卫，带其它夫人先下去休息，需要时再提审。”待人都走干净了，他绕到梅英身前打量了一圈，随手帮她扯下衣领上的几点香灰，“夫人近日去寺里上过香，烧过纸钱吧，为了礼祭花无香？”

梅英僵著身子直视他，眼神亮了几亮：“大人心细如发，怎会不知道我们花大人一向倾心于您？莫非是被妖女蒙蔽了双眼？”

赵听澜卷唇浅笑，眼里毫无波澜：“你替她做这件事多久了？换婴几何？”

梅英落下目光，根本没打算回他的话。

今夜事务繁忙，赵听澜懒得跟她耗著：“花无香头七未过。你若是配合，我就让她好好过个头七，你若是仍旧隐瞒甚至耍手段，我就让你连礼祭她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