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不悔

第199章 不悔赵听澜的声音在殿内扬了一扬,像一捧羞辱的沙土砸在官家肩头,砸得他双肩直抖。

“枉顾礼法?你一个参与律例拟定、与孤有血缘关系的亲臣,你枉顾礼法,那我大宋的礼法要置于何处、置于谁人?!”

天子之怒,摄人心肺。赵听澜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嘴唇紧抿。

过了许久,仍扛著巨大的压力,一字一句言明心迹:“斩荣氏,退姻亲,侄儿不悔。”

语气极轻,像一阵寂静的叹息。

好一个不悔!呵,好一个不悔!官家怒极反笑,摇著头慢慢退坐在长榻上,脸色灰白。

“来人!”他下定决心似的,冲身侧下了亲令。

“皇城司主事赵听澜,擅权自专,错失分寸,将其拉去殿外,痛打二十大板,即日起禁足于府邸,无亲传玉令,不可擅出!”

长明殿内空前寂静,唯余风声。

刘公公躬起身体抖抖索索地接了命,冲左右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去到赵听澜身边,分别架住了他的左右臂膀。

“官家,这赵大人……”刘公公酝酿片刻,终于忍不住试探著开口劝解。

赵大人可是他从小疼到大的侄子,金尊玉养,何曾受过这皮肉之苦啊!

官家摆手挡回了他的求情:“不可替他求情!除非,你想替他挨下这板子?”

刘公公惊悚地颤了下腰板,匆匆出去监刑了。

许是天总遂人心绪,本就没露几分金芒的天色彻底暗淡下来,天云一色,乌气沉沉,只赵听澜从殿内被带到殿外趴上长凳的一会儿功夫,针尖细小的毛毛雨突然落了下来。

赵听澜仰脸看了一会儿,笑道:“小灵儿,好像真的入秋了呢,被你说中了。”

刘公公拧著脸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两名侍卫行刑。

一,二,三,四……

精致的紫色官服被雨水淋湿,紧贴在滚烫的皮肤上,粗重的板子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皮肉反复绽开,像小孩子越咧越大的嘴巴。

刘公公细细盯著,几次想打个马虎眼,替赵听澜减去几板子,可殿内不断有活跃的狗腿子过来替官家监视著。

刘公公担心一时仁慈反而坏事,只能闭紧了嘴巴,眼瞧著赵听澜身上的官服从鲜亮的绸紫变成殷红的紫色,凳子下也逐渐淌下一溜儿血滴,融入毛毛细雨。

十八,十九,二十。

刘公公长出一口气,甩了手里的拂尘立刻迎上赵听澜那张虚弱苍白的脸:“大人,待会儿我想法子诓官家出来看你一眼,你快想想办法,为自个儿说一两句好话吧!”

总不至于一时嘴犟,就这么落势了。

赵听澜本是紧闭著双眼差点儿睡过去,听见这话,漆黑的睫毛在雨中轻刷两下,缓缓睁开眼睛:“我……不悔。”

哎呀这死倔孩子!刘公公又急又气,大脚在水坑里踩出几个小小的水花。

“现在雨下得大了,大人,快让您府上的人把您接回去吧,否则伤口被雨水一泡,惹了炎症,那就糟糕了!”

刘公公叫人撑了把伞罩在赵听澜头顶,忽见身后多了一把小巧而粉色的油伞。

“这……”他看了看撅著嘴巴的姝含公主,再看看几近昏迷的赵听澜,颇有些犯难。

“你这个疯子!我只是想救下我太伯一命,你为什么都不能允?难道就不顾念你我以后可能会有的夫妻情分吗!”

在她高高扬起的藤条下,刘公公讪讪地退后几步,让出一条小道。

但转头就叫来自己的小徒弟附耳交待几句。

赵听澜紧抿了一下嘴唇,强打精神撑起上半身,姝含公主瞥一眼他血肉模糊的身体,舌头不小心挂在尖锐的牙齿缝内。

“你太伯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你并无资格和立场来质问我,而且,你我永不会有什么情分在,你且离我远一些,免得引来不必要误会。”

姝含公主闻言怒意顿起,三两步跑过去拉住了他的胳膊:“我太伯你杀了便杀了,错不在你,我可以找别人撒气,可我来是和亲的,就要定了你,你能奈何!”

他方才一定是抗旨了,所以才被他叔父打成那样,否则,按照婉皇后的说法,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带著礼物去到她下榻的宫殿,找她求婚了。

赵听澜快速地收回了衣袖,将其整齐地理在了凳子上,先前说那番话,又听对方说了一大堆,早就没气力了。

于是,他简单省力地朝对方吐出一个字:“滚。”

远处青地砖上淤积的泥水中,有人小跑著一路踩踏过来,步步生花。

“大人!”徐墨灵拂开头顶的伞飞快冲到赵听澜身边,刚一开口嗓子就堵了一半,眼睛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睁不开。

“大人,先别睡著,快看看我!”她两手捧起他脸,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去。

身后,云橙和子辰揽著伞安静等著,眼内皆是潮水。

赵听澜白著一张脸对她轻笑了一下:“方才看见是我家姑娘来,我便安心了。”

说罢,滚烫的额头熨在她冰冷而潮湿的掌心里,双目紧闭。

徐墨灵急急起身抱住他的身体,对子辰道:“快来帮忙,把大人抬到车上,贺大夫已经等在那儿了!”

子辰跑过来站在另一侧,费力地扛起他,可昏迷了的躯体变得分外沉重,再加上下雨路滑,两人硬是多次趔趄始终无法顺利出发。

良辰安置好宫外的马车、大夫、药箱等琐事,适时赶了过来:“姑娘别急,我跟子辰来就好。”他张开胳膊从徐墨灵怀里接过人,顺便将伞递了过去。

徐墨灵、云橙两人各执一把伞撑起一道暂时的屏障,脚步凌乱之下,前头却忽而拦起一道人墙。

姝含公主抖搂一下手里的藤条,眼神狠厉:“这是皇宫,你无名无分,有何资格当著我的面带走我看上的夫婿?”

她来之前便听说,太伯荣昌明落狱,是一位名叫徐墨灵的小门客揪出来的证据,还与她太伯当堂对峙,闹得太伯不得不被下大狱。

当时那封举检永安王私通辽国的书信,也是被她蓄意偷的,要不然,荣氏安排在皇宫的重棋荣夜月也不会被官家赐死。

这话是父君派来的一位宗亲告诉她的。那人是荣夜月那一房的旁支,名唤荣锦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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