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第九章

1.

狄公将炳生有关‘闹鬼’的一席话原原本本和两位贴身护卫兼衙差班头马荣、乔泰细说一遍后,征询他们的看法。

马荣道:“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此案肯定非‘鬼’所为,如若真要说‘鬼’,属下觉得,那就是存在于人心的‘鬼’罢了。”

乔泰摇摇头:“别的可以暂且不论,可是,他们家的院落属下仔细查看过,后院的围墙颇高,两丈有余,一个正常人又怎能轻易跳跃而出?”

“有无可能是江湖中人所为?”狄公皱眉道。

乔泰咧嘴一笑,道:“大人,您方才说过这位炳生少爷当时所处的位置是在后院也就是去小姐闺房的路上,对吗?”

狄公点点头,手缕长髯:“正是。”

“那就对了,要想顺利而又轻松跃上墙头的江湖中人,他们的武功相应的就不会低,而能练就这样轻功的人,耳力必定是与之相均等的,也就是说,这位炳生少爷还没有走到半道,就会被这杀人凶嫌听出脚步声后灭口,老爷,他们这些功力高深的采花大盗杀个人就像捏死个臭虫那么容易,又为什么要单独留下炳生少爷这条活口来做证人呢?而遇害的高家小姐所住闺房在深宅内院,一般人根本就无法进去,除了这炳生少爷……”乔泰说道。

马荣打断道:“我仔细看过,炳生少爷根本就不会武功。”

狄公长叹一声,说道:“如此看来,我们所要寻找的就是一个不会武功却又会飞檐走壁并且没有双脚的采花大盗,再加上对府中情况了如指掌,这,这又叫本官上何处去寻得此人?”

“有办法,大人。”银铃声响起,月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从袖筒中掏出一张拓片,递给狄公,说道,“狄大人,请仔细辨认一下,此乃何物所留?”

拓片上是两个形状工整见方的图案,狄公皱眉看了看,接著递给身边站著的马荣和乔泰,继而转头追问道:“李姑娘又是从何处所得?”

月影说道:“这是当日里乔大哥按照我的要求所绘制的,来源于案发现场。按照仵作检验要求之规定,首先一步,必须对案发现场的各种物品分布和血迹分布以及相关图案做绘制,以备随后破案时用作参考以及苦主的失物辨认,而根据记录,这两处图案就是来源于屋内的床边地上靠墙角的地方,既然是血迹,那就是说是在案发后印上去的。我记得里甲曾经强调说案发后并无他人进入现场,也就是说排除了看热闹的人和里甲的人,剩下的,也就只有杀人那晚上所留下的了。那么,大人,您说何物才会留下此种痕迹?”

马荣双手抱著肩膀,皱眉想了想说道:“补充一点,必须是能承受住人体重的物件。”

狄公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乔泰,马荣,你们两个马上出去,寻找到那高小姐生前的丫鬟小晴,问她最近高小姐是否接触过什么人,你们注意,此处的人,是指‘特别的人’,并且对方对小姐有所纠缠。有结果后别耽搁,速速回来告知于我。”

“明白!”两人告辞离开。月影却也匆匆跟了出来。乔泰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由得笑道:“月影姑娘,你难道说又要尾随我们兄弟二人去什么烟花柳巷玩玩?”

月影一瞪眼:“休得胡言,我自有事要查。”说著,便拐去了反方向。看著月影的背影,马荣若有所思地回头又看看乔泰,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马兄,你说这月影姑娘在忙什么呢?神秘兮兮地,会不会去会情郎?”乔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马荣双眉一挑,抚掌哈哈一笑,道:“乔老弟,你呀你呀,喜欢李姑娘就直说吧,何必这么东一锤子西一棒子呢?你们年龄又相仿,要真是情投意合的话,改日里跟大人说说,男婚女嫁促成一下,也算是一件月老积功德的好事呢!”

乔泰被看穿了心事,不由得脸红了,他偷偷瞥了一眼马荣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道:“马兄,那你不是……?”

马荣耸了耸肩,语重心长地说道:“李姑娘是个好姑娘,人也长得不错,又有才华,但是哥哥这种人真的配不上她,所以呢,别多心,哥哥知道你中意她,为你感到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吃醋?”

听了这话,乔泰这才舒心笑了起来。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高升绸缎庄的门前,门开著,便一前一后径直走了进去。

因为临近花神节,杭州城内土地庙前的庙会显得更是热闹,虽日头高晒,却依然车水马龙,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致,沿街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土地庙前也围拢住了很多人,时不时地发出哄笑声。人群外,竹竿上高高挑著一面白底黑标标旗,坠著红色绒,上面所书三个大字——马家班,标明这是一个行走江湖的艺人杂耍班正在此地围场子献艺。

月影用手遮住耀眼的阳光仔细朝里观看,眼前却无奈只有人头攒动,发觉自己根本就无法看到任何表演,而周围又无茶楼可以凭栏而望。便定了定神,硬著头皮挤了进去,还好自己身形娇小,虽然周围满是抱怨之声,但等看清楚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时,便也怒气顿消,颇为大度地为月影让出了一点地方可以用来落脚。

月影涨红了脸千恩万谢,接著便把目光集中到了场中正在表演的柔术上,仔细看了一番后,眉宇间却显失望之色,随即又看向自己右手边一片五色旗帜后面那些正在等候上场的艺人,悉数尽收眼底,个中却并无半点异样,不由得心中一沉,自语道:“难道是我判断错误?”

“姐姐,为何不开心,表演不好看吗?”旁边站著一位十岁上下的男童注意到了月影脸上神情的异样,便关切地抬头朗声问道。

“没,没有,我很喜欢看……”无意中循著声音低头一瞥,月影便愣住了,因为眼前这男童实际上却并不是孩童,而是一个得了侏儒症的年轻男人,她本能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身高不过三尺,双手犹如孩童,除了头型与正常男人一般无二之外,其余均是孩童的尺寸标准比例,这怪异的一幕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或许是月影的失态引起了年轻人的注意,他苦涩地笑了笑:“姐姐莫怕,我叫小一,等下看我表演,决计不会让姐姐失望。”

“好的,好的,”月影一边应承著,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杂耍班中的侏儒不止小一一个,另外还有两男一女,他们穿著同样宽大的衣服,如果不是头部的比例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话,身体的其余部分看上去就是一个孩子,月影不免心中一沉。父亲的医书中对此记载得很清楚,此种‘侏儒症’虽然会导致身体比例的与众不同,但是心智却是完全正常的,只不过他们的身体半路中停止生长了而已。最要命的是,父亲曾经不止一次警告过月影,千万不要去招惹患上‘侏儒症’的人,他们因为身体上的先天缺陷所导致了情绪上必然会非常易怒,而且侏儒症的双手,比常人多著几倍的力量。月影本能地回想起高小姐脖子上的伤口,心想难怪会那么轻易就被制服。

侏儒的表演内容是在高跷上舞蹈,灵巧的动作伴随著滑稽夸张的妆扮引得围观的百姓不断地发出哄笑声,但是月影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变得僵硬了起来。表演中,只见那位年轻女人做出抬脚跳跃动作时,那高高跃起的高跷底部正对著月影所站的位置,熟悉的图案和现场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突然,哎哟一声,年轻女人滑倒在地,月影立刻快步走了上去,她第一个动作并不是扶起摔倒的艺人,相反却仔细端详起了高跷底部。见状,年轻女人不由得面色阴沉,怒斥一句:“快快闪开!看什么看!”

月影醒悟过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慌乱之余便顺手想扶起她,却被对方狠狠地一推,然后灵巧地借势腾空一跃,复又回到了高跷之上,周围看到这一幕的百姓都纷纷鼓掌称赞。被呛了一句的月影却呆立当场,片刻后回过神来,便匆匆挤出了围观人群,这尴尬的一幕便又一次引来了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场地中的年轻女艺人朝著月影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后,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又投入到表演中去了。

高老太爷见府衙的两位班头大人突然上门,连忙安排伙计倒茶看座。马荣提出了来意是想和高小姐生前的贴身丫鬟小晴问几句话,高老太爷一边赶紧派管家去后院找小晴,一边感慨地说道:“二位大人如若再晚来几日的话,老夫就直接打发这丫头嫁人了。”

“嫁人?”马荣感到有些意外。

高老太爷苦笑道:“爱女故去后,家中已然没有了女眷,老夫也已经年过半百,小晴虽然有些愚笨,但是毕竟是照顾过我那宝贝闺女的,论理上算是我半个女儿吧,如今再叫她继续留在宅子里的话,对她就难免有些不公平了。就等著丧事结束,老夫就亲自送她出嫁,风风光光找个好人家。”

马荣点点头,暗自感动:“不知可否已经找到合适人家?”

高老太爷微微一笑,伸手一指:“我的管家高广成,他跟了老夫多年,兢兢业业的,绸缎庄交给他,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

一旁站著的管家也在默默垂泪:“我家老爷是菩萨心肠,真是可惜老天爷太不公了。”

马荣心中一动:“老爷子,在下斗胆问一句题外话,你还有亲戚吗?”

高老太爷闻听此言摇摇头,神情沮丧地说道:“老夫家中人丁本就不旺,本指望蓉儿能找个女婿入赘,好继承我的家业,如今看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真是命呐!”

一旁靠柱子站立的乔泰却双手抱著肩膀,脸上似笑非笑地注视著高升绸缎庄的伙计打理著川流不息的上门生意,又回头看看垂手站立一旁的管家,双眉时而紧锁,整个人似乎又有些心不在焉。

正说著,后门转出了婢女小晴,换了一身素衣,没有脂粉,显得有些憔悴。上前分别施礼后,小声说道:“民女见过二位班头大人。”

马荣刚想开口询问,乔泰却冷不丁地插嘴道:“高老太爷,在下觉得您的记性可能有误吧?您不是还有活著的亲戚么?”

谁想到一听这话,高老太爷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他不是我亲戚。休得再提他!”。见此情景,马荣不免有些尴尬,凑上前对乔泰小声说道:“兄弟,怎么了?”

乔泰却似乎毫不在意,依然笑意盈盈,只是压低了嗓门耳语道:“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马兄,我看我们还是找个理由把这小晴和炳生一干人等一起再带回衙门问话比较‘安全’。”

马荣顿时明白了乔泰心中的打算,便点点头,转身正色说道:“管家,衙门中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在这问话不方便,我们的意思是直接把小晴姑娘和炳生带回衙门,大人要亲自问话。”

“哦,好的好的,小人明白,一切都听官爷的吩咐便是。”话虽这么说,管家的目光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满的神情,马荣不由得心中一动。

乔泰却在一边开了口:“高管家,您如果没事的话,请陪同前往吧,也好有个照应。”

“好的,好的。”管家高广成诺诺道。

2.

回到府衙,狄公见两人带了炳生和小晴回来,虽然感到有些意外,可是待乔泰一番耳语过后,沉吟片刻,便紧缩双眉点点头:“仵作王海不在,和赵师爷去了江州。这样一来就只能委屈李姑娘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否能同意?”

乔泰看了看狄公,笑眯眯地说道:“老爷,月影姑娘可不是个一般的郎中,她所懂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的,依属下之见,她既然坚决要做您的仵作,那我想她也能够接受这个要求。”

“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么?祖制在那,本官也是没有办法去强迫李姑娘同意啊。”狄公犹豫不决地说道,“这于公于私都有些过分了。”

“大人,您为何还不明白呢?再过几日的话,炳生和小晴应该就会离开杭州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时候这个案子可就彻底成了死案,这可如何是好,您说对不对?总之呢,大人,您就放宽心,属下打赌,月影姑娘肯定能答应您的要求。”乔泰胸有成竹地说道。

“好吧,本官暂且和她商谈一下,看是否愿意,毕竟按照大唐例律之相关规定,这个结果确实还是要经过上面钦定的仵作认可的。”狄公无奈地点点头,便招呼衙役去把月影姑娘唤来。

没想到月影却一口答应,并且回禀说自己已然找到了现场那方形图案的来源:“大人,请您速派衙役去土地庙门前的马家班,把那四位形似孩童的侏儒连并高跷一起带回府衙,我相信只要经过比对,凶手必定显形。”

听了这话,狄公颇感意外:“你的意思是,死者尸体上的指印是侏儒做的?”

月影点点头:“那个方形图案应该就是高跷的底座,而且也只有擅长使用高跷的人,才能在高升绸缎庄的围墙上一跃而出。不过,大人,我只是怀疑,别的还需要进行佐证才行得通。”

狄公微微一笑,对月影的执著甚感欣慰:“好,你去吧,结果出来,请尽快回复本官。”

“是,大人。”月影深施一礼后,刚想离开,身后却又传来了狄公的声音。

“李姑娘,请留步,本官有一事想请你优先处理。我马上派衙役驾一轻便马车送你去郊外义庄,你办完后再去乔泰那边不迟。”说著,狄公从书案上拿下尸格表,仔细翻找到那一页,道,“关于高家小姐身怀有孕之事,本官需要进一步的核实。”

月影微微皱眉,随即点点头:“一切谨遵大人派遣便是。”

月影走后,狄公的目光停留在尸格中所附著的死者伤口图上,看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嘴里喃喃自语:“近在眼前,果真近在眼前啊!”

在苦等了两个时辰以后,天光渐黑,炳生再度被两位衙役带入府衙内一间独立的空房时,心中就已经隐约感到了一丝不详,他惴惴不安地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一块门板用两张孤零零的竹凳子架在地上以外空无他物,便小声冲著乔泰哀求道:“衙差大人,真不知找小生有何事?此处?此处又为何地?”

乔泰皱了皱眉:“啰嗦!快把衣服悉数脱了!”

炳生一愣,双手便本能地保护住自己的上身:“你们,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少酸溜溜的,赶紧脱,本大人没时间浪费!”乔泰怒声呵斥道。

见毫无通融的余地,炳生便哭丧著脸把自己的衣服悉数褪去,最后留下了裤衩,却怎么也拉不下这个情面了,便勉为其难地继续哀求道:“衙差大人,求你了,就给小生留条裤子吧?”

乔泰一瞪眼:“不脱的话,我叫人来帮你脱!”

一听这话,炳生赶紧褪去所有遮羞之物,双手护住裆部,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乔泰似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顺手丢给他一块麻布,算作临时的遮羞布,然后转身复又打开房间,月影正一身白麻布围裙,戴著袖套和手套等在门口,见门开了,便平静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乔泰立刻闪到一旁,转身背对著屋内。

这阵仗,炳生又何曾见过,他当然认得这奇怪的府衙女仵作,便更是多了几分惊骇,连连后退:“你,你别过来,你意欲何为?……”

见他磨磨蹭蹭的,乔泰顿时恼了,冲早就憋红了脸差点笑出声的两位小衙役努了努嘴,两人心领神会,立刻犹如饿虎一般扑了上去,三两下就把炳生给摁在了身后的门板之上。

见此情景,月影轻轻叹了口气:“我又不是要把你给阉了,你又何必如此害怕?只是检查而已,如果你早说实话而不是尽是用些瞎话来骗人的话,又怎么会落得这般倒霉?”

炳生顿时绝望地杀猪般哀嚎了起来。

3.

狄公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马荣垂手站立在狄公身后。

狄公仔细端详著他面前站著的高升绸缎庄婢女小晴。这位年轻的女孩和第一次见到时大为不同,浑身缟素,不施粉黛,头上梳著高高的发髻,一张艳丽娇嫩的面容显得苍白憔悴,耳垂上却戴著一副镶嵌著红蓝宝石的金耳环。

“奴家见过狄大人。”小晴轻轻说道。

狄公道:“本官听闻你即将出嫁,不知是否正确?”

“回大人的话,正是。高老太爷念及奴家尚且年轻,家中已无长辈,平日里把奴家当做半个女儿看待,此次出此大变故,奴家乃一女儿身,便不再适合单身留在绸缎庄内,而老爷也将回归故里退耕林下,故此便把奴家指婚给他的管家高广成,一则知根知底,二则,也好有个托付。”

狄公道:“不错不错。小晴姑娘,本官有话问你,你家小姐尚在人世之时,是否曾经被人骚扰?”

“骚扰?”小晴不解地看著狄公,“不知大人所指为何事?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上街,除了去将军庙礼佛进香。”

狄公想了想,便换了一种方式问道:“那在进香途中是否曾经陷入过纠纷?”

小晴摇摇头:“绝无此事。”

狄公突然心中一动,转而问道:“本官记得,那高升绸缎庄的内宅后面便是将军庙对吗?”

“回大人的话,正是,就隔著一堵高高的围墙。”

狄公试探地问了一句:“那围墙边不是应该还有一架梯子吗?”

听了这话,小晴感到惊愕,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人,你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

狄公微微一笑,手缕长髯说道:“本官知道,将军庙前经常会有庙会,你和你家小姐应该有登著梯子在墙头看庙会的习惯吧?”

小晴茫然地点点头:“正是,大人,一切都尽如你所言。因为高老爷对小姐看得很紧,所以平日里奴家和小姐都不能随意出门,即使是在老夫人的寿辰之日为她去将军庙进香,也是速去速回不得随意停留,不得已沿路购买一些脂粉,那更是得瞒著老爷小心从事,所以,墙边的梯子便是小姐和奴家唯一的消遣之处了。”

“本官记得案发之前几日正好有一个庙会,对吗?”狄公道。

“正是,那天很热闹,来了个杂耍班,小姐看得甚是高兴。不过……”小晴似乎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

“小姐说口渴,奴家便去为她取水,结果回来之时,便见小姐与人隔墙有争执,奴家正想细问,谁知小姐便匆匆下了梯子,跑回房中哭了一通。没几日后,小姐就被害了。”说到伤心事,小晴又止不住小声抽泣了起来。

狄公长叹一声:“好啦好啦,别再哭了,本官还有话要问你。既然你口口声称和小姐情同姐妹,两人感情甚笃,却又为何要陷害于她呢?”

小晴不由得一惊,脸涨得通红,心中便狂跳了起来:“大人,不知您为何会有此一言?”

话音刚落,身后的屏风处银铃响动,一身紫衣的月影缓缓走了出来,冷冷地说道:“你家小姐并未曾身怀有孕,在她腹中的,是这个!”说著,便把手中的一个深黑色包裹重重地丢到她面前,包裹皮散落开,里面滚落出了一团血污,虽看不出其本来面目,但却完全可以确认并不是胎儿。

小晴吓得一声惊叫,顿时便倒地晕死了过去。月影皱了皱眉,顺势蹲下用手给她把脉,片刻之后,心中一动,抬头便看向狄公:“大人,小晴无碍,但她才是真正怀孕的人。”

狄公不由得和马荣面面相觑。马荣道:“大人,如果让属下来打这个赌的话,这小女子腹中胎儿的父亲便是那管家。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高老太爷会把她指婚给管家,看来这诺大家产也将悉数归于管家名下了,可真是一利三收啊。”

“他们置高家小姐于死地是因为这是谋夺家产的唯一绊脚石的话,但不是还有那炳生少爷么?”狄公问道。

月影不由得长叹一声:“大人,炳生少爷患有恶疾,虽外表是男儿身,但是却是女人内在,不能夫妻同房,也就毫无子孙可盼。”

马荣惊呼:“难怪我第一次见到炳生少爷,就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不只是面部光滑无须,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总有著一种阴柔之态,原来是‘阴阳人’。”

狄公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休得用此污损他人清誉的言辞。本官觉得,他得此病症也并不是他的本意,都只是无奈之举。”

“大人说的是。”月影轻轻点头,“此案中,炳生应该是替死鬼,一切都是小晴和管家在背后指使。”

“那管家呢?现身在何处?”狄公突然问道。

马荣笑了:“放心吧,大人,此刻乔泰兄弟把他看得死死地,正在陪他喝茶呢。”

狄公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喝道:“好,吩咐下去,马上升堂审案,府衙大门全开,派两名衙役沿街敲锣宣布此事,百姓可随意听堂。”

“是!大人!”马荣领命离去。两名衙役也上前用门板抬走了已渐渐醒来的小晴。

感慨之余,月影冲狄公深施一礼,道:“大人,月影检验不周,导致案情拖延,请大人治罪。”

老家人狄福一如往常伺候著狄公更衣,隔著屏风,狄公微然一笑:“李姑娘不必太过于在意,没有谁生来就是一个好的仵作,学识再高,也总有一些疏漏,而贵在疏漏中虚心吸取经验得到弥补,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自我完善过程,你明白吗?”

月影点头称是,内心甚为感动。

“此话是多年前本官一个老友所赠,今日想与李姑娘共勉之。好好干,总有一天相信李姑娘会成为我们大唐最出名的仵作。”说话间,走出屏风的狄公便冲著月影善意地点点头,一甩官服袍袖,步履轻松地离开了二堂。

4.

杭州县衙夜晚升堂,按照以往惯例都是升二堂,并不会对外公开,如今却中门大开,大堂灯火通明,没过多久,廊庑之下便挤得水泄不通。高家小姐被害案早就已经传遍杭州府的大街小巷,故前来看审的人十分拥挤。

狄公发下令签,不一会儿高家婢女小晴、管家高广成、以及炳生少爷均被带到大堂,分别跪下,衙役穿行其中严厉告知不准交头接耳,哪怕一个眼神都不准传递,众人唯唯诺诺不敢抬头。而高老太爷也被人用软轿抬了过来,因年事已高,狄公便给了一张椅子,却迟迟还不宣布开审。

看审的人群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便发出一阵阵嘘嘘声,狄公便将惊堂木一拍,喝令‘肃静’,堂下便即鸦雀无声。

终于,几位黑著脸的县衙差役匆匆走上大堂,身后跟著四位孩童,待得看清楚实为侏儒时,堂下便又陷入了一阵喧哗。

“现在开审高升绸缎庄高小姐被害一案。”狄公严厉喝道,两旁衙役杀威棒杵地,杭州府衙大堂上下顿时一片寂静。毕竟这是近日在坊间流传最为厉害的一起案件,故此百姓还是挺关注的,就连万宝赌坊的万老夫人也夹杂在人群中,驻足观望。

“本月初三,本官接到诉求,高升绸缎庄掌柜的指控其内侄炳生奸杀自己闺女高蓉儿,经本官查证,炳生并未杀人,现就此案进行再次问询。炳生,本官问你,你又是如何愿意被人买通,自愿承担杀人罪名的?你要知道,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炳生连头都不敢抬,小声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小生,小生身患异症,久治不愈,且无法婚配,并且体质孱弱,而家中尚有老母年迈,故而当管家前来告诉小生此计划时……”

话音未落,管家高广成急了,扭头欲扑上前撕打,嘴里嚷嚷道:“你胡说,你这个肮脏小人,什么计划不计划……”一旁的衙役见状连忙出手摁住了管家,然后用绳子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并堵住嘴巴,狄公温怒的脸上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便点头示意炳生继续说下去。

“是,老爷,管家,管家亲口允诺两百两纹银,让小生在当晚子时过后来到小姐闺房内床前,承认下谋杀小姐的罪名,并且揽下与小姐通奸的恶名……”说到这儿,一旁的高老太爷早就已经泪流满面,嘴里嗫喏著:“我那可怜的闺女……”

“接著说,那晚你又见到了什么?”狄公问。

“那晚子时过后,我按照事先之约定,偷偷打开后宅的门,穿过庭院,来到小姐闺房……”炳生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狄公恼了:“这时候,你必须一切悉数如实将来,否则本官必治你一个欺瞒的罪名!”

炳生害怕了,连连叩首犹如鸡啄米,颤声道:“不敢,不敢,老爷,小生必定如实告知。在去闺房的路上,我见到一个身材瘦高的人影,快速移动到围墙边,然后高高一跃,便不见了踪迹。”

狄公转头看向另一边跪著的四位杂耍艺人,问道:“你们四位听了,到底是你们中的哪一位?尽可大胆告知,本官已经确定杀人凶嫌并非你等四人,故无需担忧。”

一听这话,小一便大声说道:“大人,他看到的就是小人我。”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

“好,等下再问你,你且候在一旁,其余三人带将下去。”狄公令道。尽管其中一位年轻女人颇有不愿,但是碍于公堂之上,便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满是牵挂地转身随著衙役离开了。

“炳生,那晚你来到高小姐闺房后,接著发生了什么?”

“小生,小生就站在床边,等待被抓。”炳生诺诺答道。

狄公一拍惊堂木:“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既然是站在床头,而小姐已经遇害,那又为何地上却并无你的鞋印?”

炳生吓得浑身一震,偷眼看了看自己右手边沉默不语,却早就面色惨白的婢女小晴,心中顿感绝望,便跪伏在地:“大人,我全说,当时房内还有两人!”

“谁?”

“就是,就是那婢女小晴和管家高广成。是他们叠放好了小姐凌乱一地的衣裳,并,并擦拭了地上凌乱的血足印……以造成通奸被杀的局面。”

“天呐!……”一旁的高老太爷泪如雨下,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退在一旁,等候发落。小一,本官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高升绸缎庄的后宅之内?”

小一向上叩首:“回老爷的话,小人,小人一次在将军庙会表演时,无意中见到了趴在墙头的高家小姐,被其深深吸引,便欲上前结识,却被小姐斥责小人为轻狂之徒。小人为情所困便做下了不理智的事,在离开杭州之前天天守在墙边盼望和小姐再见一面,终于有一日,在墙头有人呼唤我……”

“哦,是吗?”狄公双眉一挑,“是吗?高家小姐?”

小一摇摇头,伸手一指小晴:“是她,这位娘子对我说是高家小姐的贴身婢女,说小姐其实对我有意,但碍于高老爷的管束,又怕小一不是重情之人,便安排婢女在此等候,如若再见到我,便相约次日晚上闺房相会。小一颇感惊喜,虽觉得并不太可能,但是难耐对小姐的思念,便于当晚定更天后跳进宅院前去赴约……”

“你又如何跳的进那高高的围墙?”狄公问。

小一说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是一高跷艺人,对小人而言,那等高度并不在话下。”

“好。”狄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你在闺房中所做的事。”

小一犹豫了一下,片刻过后,长叹一声,说道:“回老爷的话,小姐真的就在房中,似乎已经就寝,小人,小人见小姐姿态优美,便动了邪念,心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谁想小姐突然醒来并左右挣扎,小人制服小姐后,骑虎难下又百口莫辩,慌乱之余便逃了出去……”

“畜生!畜生!……”高老太爷听闻女儿曾经差点被眼前之人奸污,不由气得面色铁青,拐杖不断杵地,“原来是他杀了老夫那可怜的女儿!”

狄公摇摇头,却并未再问下去:“高老太爷,杀害你女儿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你的管家高广成!”

此言一出,高老太爷顿时一脸惊愕:“大人,你说什么?”

狄公面容平静地说道:“待下自会见分晓。马荣。”

“属下在。”马荣出班,双拳一抱行礼道。

“请出仵作李月影,请她现场勘验管家高广成腰间的府库钥匙,记住,逐一仔细勘验,不得有误!”狄公淡淡地说道。马荣领命而去。

堂下高广成高管家一听此言,虽强作镇静,却仍骇得面如土色,目光中闪露出恐惧的神情。守候在边上的两位衙役则不容分说利索地解下了他腰间重重的钥匙串。

片刻过后,身穿紫衣,腰配银铃的月影背著医药箱缓缓走上堂来,行过礼后,便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麻布,铺在地上,然后戴上手套,接过钥匙,逐一取下仔细辨别之后,便从医箱之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些水在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铜盆中,然后把其中一枚钥匙放了下去。片刻过后,水中便有类似棉絮状的异物沉淀。月影复又取出这把特殊的钥匙,双手捧著放在狄公的公案之上,然后说道:“大人,此钥匙即为杀害高家小姐之物。”

“你又是以何依据作出判定?”狄公问道,“说来一听。”

月影点点头:“其一,此钥匙无论长度还是宽度,再加上锯齿状痕迹都与留在高小姐尸体颈部的伤口吻合,其二,我用醋酸和钥匙浸泡,此钥匙为铜质,如若钥匙近期曾经接触过大量血迹,凹槽中必定就会有残留,遇到醋酸就结合产生异物。故此,本仵依据做出推论,此钥匙即为高小姐被杀一案中所用之凶器。”

结论一出,全场哗然,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婢女小晴顿时瘫软在地,而管家高广成也早就面露绝望之色,却苦于口中被堵,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此时的狄公双眉怒视,一拍惊堂木,喝道:“高广成,你根本不念高老太爷对你的多年雇主之恩,为了谋夺高家财产,财迷心窍,和高小姐婢女小晴里外勾结,同谋杀人之后又用极为残忍的手法制造其怀孕假象,意图毁去高小姐的清白之名,坐实其通奸之罪名,以期达到让高老太爷悲伤羞愧过度,病退乡里,无心家业。性质极为恶劣!且毫无人性可言,按律当斩!快与本官画押!”书办将刚才所录之口供再念一遍。

此时的管家高广成业已被解开绑绳,泪如雨下,颤抖著双手画押过后,两名衙役早就等候不及,上面便给他戴上了十斤重的大枷,押入死牢监候。

狄公又对一旁的小晴斥责道:“小晴,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为人贴身婢女多年,不思感恩,却财迷心窍协助他人杀害自己雇主,且巧舌如簧引诱他人前来淫乱祸害自己主人,事后又不及时报官,导致案情延误,差点放走杀人真凶。本官念你并非主犯且身怀六甲,罪不及子,故押你入女牢,待他日产子后,再另行判决!”

小晴跪地千恩万谢,叩首随衙役离去,他日后或将被充作官奴,不过也算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艺人小一被狄公严厉苛责后灿灿离去,而炳生少爷,狄公算是留了情面,作为高老太爷唯一尚留人间的亲戚,判他好生协助高老太爷经营绸缎庄并接来家中高堂老母,百年之后为其两人送终,家财方面除管家家财悉数充公之外,其余皆归炳生少爷支配,并再三训诫其日后不可再做违背人伦常理之事,兢兢业业度日。炳生涕泪横流,自搀扶了高老太爷离开,回家为留在义庄的高小姐棺椁隆重发丧。

5.

狄公退堂后回到衙舍,见了乔泰和马荣,便笑道:“此次案件顺利告破,多亏你们二人大力协助。”

乔泰嘿嘿一笑:“大人错了,应该是月影姑娘,如若不是她的慧眼,你我又怎能发觉此案的端倪所在?”

跟在狄公身后的月影不由得皱眉问道:“乔大哥,你又为何会知道炳生患有此等特殊恶疾?”

乔泰耸耸肩:“直觉!直觉而已,不足为奇。大家都是男人,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就会感觉有些异样,其实我也只不过是打了一个赌罢了,只是委屈月影姑娘了。而一旦确认高小姐并未真正怀孕的话,那炳生身上自然也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既然愿意背下黑锅,那背后杀人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马荣在一边双手抱著肩膀,小声嘀咕道:“不错,我也觉得炳生这种懦弱个性确实不像是会激情杀人的那种。如今看来,小晴和高管家先是安排那艺人小一上门玷污小姐,为后来的炳生目睹创造假象,接著诱惑炳生自愿承担杀人罪名,即使被我们识破,还有那小一作为替死鬼,如今思之,真是歹毒至极啊!”

乔泰转而看向身边站著的狄公,笑道:“大人,你又是如何看出凶器就是管家的钥匙?”

狄公苦笑,掀开脱了一半的官服衣襟,伸手一指:“内宅钥匙基本如此,本官只不过是看了个眼熟而已,凑巧凑巧啊!”说著哈哈大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衙舍的门被推开,老家人狄福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老爷!大喜,大喜啊!”

“喜从何来?”狄公疑惑问道,“是为案件之顺利破获么?”

狄福连连摇头:“大人,京师来了钦差大人,他们日夜兼程赶到这里,都这么晚了,却连驿馆都没来得及去,此刻在府衙大堂等候,说是有圣旨传老爷回京师加官进爵呢!”

狄公将信将疑,忙又换过官服,恭恭敬敬地整整官帽,戴在头上,大步出衙舍,前去大堂参拜。

月影刚想离开,却被乔泰叫住了,便问道:“何事?”

乔泰温柔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盒熏香:“这是月影姑娘最喜欢的白檀,送给你。”

“为何?”月影不解。

乔泰顿时陷入了尴尬,脸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道:“只因近几日里来姑娘房中数次,早已习惯了这种白檀香味,知道月影姑娘喜爱读书,而这种珍贵的西域白檀闻得更是能让人安心净神,月影姑娘离开余杭比较匆忙,应该熏香所带的不多吧,乔泰斗胆,也算是对上次街头的误会做个赔罪了,请月影姑娘一定给乔某人一个薄面,放心吧,不值几个钱的,就想让姑娘能够更加安心捧读医书。”

月影略微迟疑后,点点头,伸手接过小小的香盒,道:“好吧,谢过乔大哥。”

乔泰这才放心地笑了,心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切,一边的马荣尽收眼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待得月影走后,马荣伸手拍了拍乔泰的肩膀,调侃道:“兄弟,那盒白檀,可是听松坊的招牌香料,少说也得纹银三十两。我看你呀,磨人的功夫真是与日见长!以后好好待李姑娘,切莫亏了她啊!”

“放心吧,马兄。”乔泰笑眯眯地抚弄著怀中的翠玉笛,目光深邃而若有所思。

马荣心中一动,便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翠玉笛,问道:“老弟,认识你多年,却从未见此物离你身而去,是否个中有一典故?”

乔泰一愣,看看手中玉笛,半晌,长叹一声,轻轻诵道:“‘谁家玉笛声声起,今夕孤魂若犹在,此夜曲中闻折柳,天明惊觉泪沾襟。’……马兄,世事无常,没事,都过去了,小弟只不过是执著地留著一份记忆罢了,像我们人在江湖,如若连个念想都没,又何谈平日里的快意恩仇,你说是不是?自古以来,太完美的人生并不存在呢。”

想起仍在卧凤楼的柳眉儿,马荣心中就像无故缺了一块一般,不由得隐隐作痛,哑声道:“是啊,人的一生从生至死,有数次选择,但是一旦做出抉择了,那就再也无后悔的机会了。”

门外拐角,月影靠墙而立,屋内一字一句尽数入耳,不由得微微阖上双眸,面露无奈。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两位钦差黄袍玉带,手捧圣旨,见狄公出来,便自喝道:“狄仁杰接旨!”

狄公从容跪下,钦差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狄卿仁杰忠亮存心,贞坚表志,勤劳王事,守宰宣化,德行大彰,治绩丕显。宜进为京师京兆尹一职,正三品,赏赐紫服,钦此。”接著分别诵读了年月日。

狄公恭敬地双手接过圣旨,站起又细读一遍,乃信不是梦境,心中不由大喜。虽先前自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如今见到事实,狄公却还是不免有些许小小的失态,

钦差又道:“恭喜狄大人荣升京师官员。以后不必再饱受外放之苦。”

狄公连连摆手苦笑道:“两位大人不知,京师之职任重且道远,哪及外放来得逍遥自在啊。”

另一位钦差施礼道:“狄大人,您这可是火速提拔呀,本朝尚无先例呢!看来武后对您是钟爱有加。以后京师相聚,大家同殿称臣,狄公请多多照应!对了,武后御意要狄大人尽早赴京任职,金殿谢恩。但又念及狄大人久在任上,无暇回乡祭祖,特准两个月的时间给狄公处理家务,祭扫祖庙后即可直接赴京师任职。狄公可在上峰确认接任者并到达后即办理交接事务,随后便自行回乡祭祖,不知狄公可否听明白了?”

狄公老家在山西道,闻听此言,连忙又一次谢过之后,却似乎想起一事,便微微皱眉道:“两位大人可否透露一二,狄某此次之职,乃为何人在武后面前所大力举荐而得?”

听了这话,两位钦差大人颇感意外,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位便上前一步说道:“大人难道真的不知?极力举荐你的,正是那当朝一品大员宰相李义府李大人。如若不是他的奏章感动了武后和当今圣上,大人的任命不会这么早这么快就由上官大人直接下来。”

“‘上官大人’?不知究竟是哪位‘上官大人’?”狄公脱口而出问道。

“上官仪之孙女上官婉儿啊,朝廷新任的知制诰大人,才华横溢且天资聪慧,如今她虽初出茅庐,却早已是武后身边的重要臣工,宫中所有女官之首,”说到这儿,钦差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想那上官仪大人如若在天有灵,对孙女此举真不知该作何评价呢。”

狄公当然明白钦差话中之意,回想起数月前上官仪因为极力劝高宗李治废后,以免圣上权力旁落他人之手,却不幸为此被害,落得个横尸街头,全家所有男丁被杀,族籍被抹,家产被抄的结局。如今,最疼爱的孙女却为仇人卖命,狄公心中一时之间当然也无法想通,便长叹一声,不再提起。

另一钦差道:“皇恩浩荡,吉星高照,狄大人三位亲随,圣上特准一同前往京师任职,伴随狄公左右,享受五品俸禄。”

狄公慌忙再次叩拜,仰谢圣恩。却早已失去先前之激动,心中回想起李义府接连给自己来的两封信以及最近听闻京师所突发的大案,得顿感忧心忡忡了起来。

6.

听老家人狄福说月影能随狄公赴京师任职,小厨子阿城不由得担忧了起来,一夜无眠,便早早地起来炖了一大锅鸡汤,找借口把月影拉到厨房,犹豫了半天后干脆一跺脚,抱怨道:“此去京师,路途遥远且人生地不熟,妹子可否想好日后的处境?”

“不就是去个京师么,又有何难,哥哥无须过度担心。”月影抿嘴一笑,放下手中的碗碟,复又背起随身携带的药箱,抬腿就要往外走。

“这么早,妹子你又要去哪里?”阿城不解地问道。

“哦,卧凤楼一个姐姐快生产了,我不放心,前去看看。”正说著,一头便撞在了乔泰的怀里,顿时脸红,看了乔泰一眼,匆匆问了个‘早’便自行离去。

阿城一回头:“哟,乔班头,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乔泰伸手指了指:“这不被你的鸡汤给唤醒的呗。”

“马班头呢?他是不是还在休息?”阿城一边打开锅盖,盛出一碗鸡汤,还特地挑了个鸡大腿,又打开笼屉抓出两只刚蒸好的大馒头,然后笑嘻嘻地一并端到乔泰面前,坐下后,道,“这是孝敬乔老爷您的,我家妹子在这里当差,还指望班头大人多照应呢。”

乔泰双眉一挑:“这‘老爷’二字可是万万不敢当的,咱都是在大人面前当差,互相有个照应是必须的。对了,阿城师傅,你也可以去京师啊,开个饭庄,京师那边据说可喜欢你们江南道这边的菜式呢。”

“哦,是嘛?那太好了!”阿城喜笑颜开,见乔泰狼吞虎咽地已经吃了过半,不由得皱眉问道,“乔老爷,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饱啊?”

“唉,”乔泰长叹一声,顺手抹了抹嘴边的汤汁,伸了个懒腰,感慨道,“阿城师傅你回了余杭老家一日,我们县衙的菜式就完全变了样咯,以后啊,我看你还是把老娘接来吧,大人通情达理,肯定也会同意的,而且这县衙上下并不会嫌弃多一张嘴吃饭,你说呢?你就看马兄吧,一听说你回余杭老家探母去了,便去了卧凤楼喝花酒打发时光……对了,这一大早,月影姑娘这又去了哪里?”

阿城整了整围裙,头也不抬地说道:“卧凤楼,应该是一个粉头快生了,妹子不放心,说要去看看,这弄不好就是两条命的事,乔老爷你说对不?”

乔泰一听,前几日在街头无意中见到月影被柳眉儿辱的那一幕在脑海中顿现,笑容便立刻僵硬在了脸上,嘴里喃喃道:“不好,要出事。”

“乔老爷,你说什么?”闻听此言,阿城手执菜刀,满脸惊愕,刚欲追问,乔泰却已从开著的窗户中纵身跃了出去,弄得窗外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而乔泰的身形早已在三丈开外,转眼便不见了踪影。阿城终于回过神来,他顿时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手执两把菜刀就径直冲了出去。

高耸的卧凤楼,卯时刚过,一缕朝阳穿过云层,笼罩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远远看去,整座楼就犹如仙境一般。

木窗大开著,蝴蝶风铃依旧悬挂在窗口,不断发出叮当的脆响,凉风习习吹拂在马荣的脸上,他早就醒了,却不愿睁开眼,这几日来自己还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自在,昨晚多喝了几杯桂花酿,马荣便不容分说一头倒在柳眉儿的竹榻之上沉沉睡去。他什么梦都没有做,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似乎整个天地消失了也都与他无关。柳眉儿的古琴声悠扬如泣如诉,伴随著他入梦,也环绕著他醒来。

“人生难得如此逍遥自在啊!”马荣感叹道。

“那你又为何甘愿屈身在六扇门中受尽被人支使的委屈?”柳眉儿一袭火红色锦缎长袍,长发如乌云般披散在身后,环抱古琴端坐在窗口抚琴,迎著晨光望去,背影俨然就不是人间之物,“眉儿自愿陪著哥哥舍弃眼前一切世俗,远走天涯,同甘共苦。”

马荣心中一动,往日的记忆便如泉涌,无奈却只能轻轻一声叹息:“你不明白的,眉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琴声戛然而止,眉儿转身一脸幽怨地看著马荣:“难道说你是嫌弃眉儿已不是干净之人?”

马荣倚在竹榻之上,苦笑著摆摆手中的玉瓷瓶:“眉儿,你多虑了,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我当年在师父面前许下的诺言,永远都不会改变,我会好好照顾你,替师父报仇,再帮你找个好人家……”

“不,既然哥哥你不嫌弃眉儿,那眉儿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柳眉儿喃喃自语道。

马荣刚欲劝慰,正在这时,门口一阵脚步声凌乱,紧接著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小厨子阿城怒目而视站在门口,身后的卧凤楼老鸨儿则一脸尴尬,连连向马荣弯腰低头赔不是。

马荣挥挥手,老鸨儿赶紧离去。阿城一声不吭地环顾了整个房间,目光最终犹如锥子一般死死地盯著衣衫不整的马荣,怒斥道:“好你个人模狗样的家伙,眠花宿柳不说还欺骗我妹子的感情!小爷今天非好好收拾收拾你不可!”说著,便挥动手中的菜刀直直地就向竹榻之上的马荣砍去。

眉儿却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阵仗,亦或者根本就不屑于和阿城这种凡夫俗子有所交往,也不上前阻拦,只是依旧抚琴,高傲而又深情的目光却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马荣的身上。

对于阿城的横加指责,马荣先是一愣,躲闪过后,随即便醒悟了过来,轻轻伸手抓住阿城的菜刀,淡淡一笑:“阿城小哥,你误会在下了,在下昨日只不过是来喝酒罢了。至于说令妹的感情,在下确实并未起过任何非分之想,我看你是多虑了。”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天底下哪有进了妓院只喝花酒的傻子?你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能不生事端?”无论马荣怎么解释,阿城就是不依不饶,他见菜刀已经被马荣夺去,便悻悻然叉腰说道,“我妹子是流著眼泪回县衙的,如果你没有伤害她的感情,她又怎会流泪?”

马荣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她哭了?”

“你自己回去看!”阿城气呼呼地摔门而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马荣虽百口莫辩,却顿感事态严重,便匆匆穿好衣服,告辞后便纵身跃出卧凤楼而去。柳眉儿也并不阻拦,婢女梨儿深知柳眉儿的心情,她端著托盘推门走了进来,悄声说道:“姐姐,该用早饭了。”

柳眉儿点点头,看著窗外一轮红日,不由得喃喃自语道:“又是一天了呢。”语气之中尽显无奈和慵懒。

“姐姐,今天你气色真不错。”梨儿道。

柳眉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回头一笑:“人生有一挚爱,足矣,梨儿,你还小,不会懂的。”

“姐姐,梨儿看马老爷对你是真的好,经常来看你,昨晚还总算在这里留宿了呢。”梨儿一边收拾凌乱的床铺和竹榻,一边随口说道。

听了这话,柳眉儿却微微颦眉,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怅然若失感。或许昨夜在旁人眼中,高傲的马老爷终于愿意与陪伴自己多年的红颜知己相宿相眠,成就一大美事,但是谁又能知道,哪怕是宿醉之中的马荣,却依旧在小声呼唤著那个叫‘月影’的女人名字,而对近在咫尺的娇艳美人却视若无睹,连根手指都不愿去触碰一下。眉儿的心都碎了,难道说,不属于自己的,真的这辈子就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么?留得住他的人却留不住他的心,想到这儿,眉儿抬起头,面对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眼泪却悄悄地滚落了脸颊。

“是的呢,马老爷对我可好了。”柳眉儿伸手拿起了精致的牛角梳,一边梳一边说道,“梨儿啊,听姐姐的忠告,将来你如若也能找到这么一个能对你知疼知热的男人的话,就早点嫁了呢。”

柳眉儿深知,有时候,谎言是面具,却也是最好的安慰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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