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1.
晨光乍现,凤来居的门口,围满了早起的百姓。而门外的泥地上则跪著满脸泪痕,哭泣不止的饭庄小伙计赵小四,身穿麻衣麻裤,头绑孝带,在他面前的火盆里,一张张黄色的纸钱被慢慢焚化,风一吹,黑色的灰烬飘起而又落下,让人心中顿感无限惆怅。
“马大哥,你觉得人的一辈子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月影一边把自己的随身医箱从马车上搬了下来,一边随口问道。
马荣一愣,摇摇头:“难道不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不,是你死了以后,还有人会为你而哭!”冷冷丢下这句话后,月影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凤来居。
马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驻足看著抽泣不止的赵小四,突然觉得赵公公这一辈子,确实是不该感到有什么遗憾了,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欣慰,走过小四身边的时候,便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点点头。
京兆尹府的捕快班头对于马荣和月影的出现先是感到很诧异,等见过腰牌之后便立刻变得毕恭毕敬了起来,而在城北坟场曾经和月影打过照面的其中一个小头目则更是显得极为殷勤,忙不迭躬身行礼,低声说道:“属下一切听从二位大人的吩咐便是。”
月影点点头,也不客气:“你们看过尸体了吗?”
小头目有些尴尬:“看过了,尸体上并无明显伤痕,至于说死因么……属下觉得,应该是突然死亡吧,毕竟年龄这么大了,阎王爷随时来勾魂也是情理之中的。”说著,他便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马荣。
“我想看看尸体。”月影果断地说道。
小头目撇了撇嘴,见马荣没有反应,便无奈地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指指后院:“进后院左手第一间房。”
凤来居前后两进,前院宽敞,上下两层,提供饭食和酒菜,主厨在后屋。而绕过一道影壁墙,又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亮门便来到了后院。赵普生前当了大半辈子的阉人,家里的亲人早就因为连年的战乱不在世上,而退休的宫中宦官离开大明宫回到民间,为了晚年有个依靠,大多都是收养义子来为自己养老送终,赵普也不例外。也就是说,如今跪在凤来居门外的赵小四就是赵普唯一的亲人了。按照验尸的规矩,马荣便回身把小四叫了进来。这个时候,月影早就已经系好了麻裙,戴好手套和袖套,因为死者刚刚逝去没多久,她也就没有掩住口鼻。抬头看见惴惴不安的小四,月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开始吧。”
三人和方才那位京兆尹府的捕快小头目一起走进了案发的耳房,一股异味还是迅速扑面而来。月影微微皱眉,她当然识得这是便溺的味道,而味道的来源,就是榻上静置的死者尸体。
房间并不大,充其量也就只有东西十步,南北八步有余,但是却显得格外整洁和明亮,靠窗的茶几和书桌上都纤尘不染。马荣深知这是赵普在宫中多年所养成的习惯。房间地面是青砖铺就的,而靠墙则摆著一张竹榻,榻上的铺盖并没有被完全打开,此刻,须发皆白的赵公公就这么仰面朝天躺在竹榻上,身上半搭著一条薄薄的被褥,整个人双眼睁开,脸部呈现出黑灰色,并且早就已经声息皆无。
月影头也不回地问道:“赵小四,今日凌晨你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是否就是以这般姿势躺著?”
小四连忙回答:“正是。小人本以为义父老太爷因为昨日里乏了,就睡著了,怕他著凉,想替他盖上被褥,可是盖到一半,却发觉他早就已经,已经殁了……”说著,他又开始悲伤地抽泣了起来。
听了这话,月影顿感异样,她转头看著小四,追问道:“光凭这般模样,你又怎知他是被奸人所害?”
小四抹著眼泪哑声道:“义父在世时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自己这辈子所过的每一天都是从阎王爷那里偷来的,如若哪天突然去了,那就是到还账的日子了,所以小人可以认定,义父定是被他人所害!”
月影和马荣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马荣紧锁双眉,片刻沉吟后问道:“那昨日里你们凤来居是否有什么异样事情发生?”
小四茫然地抬起头,摇了摇,嘴里喃喃道:“一切都很正常,拖老主顾的面子,凤来居的生意向来都不错。”
“那你又怎知我们住在宰相府?”马荣更是满腹狐疑。
“那是,那是因为马公子你们每日里的行踪,老太爷都知道。”小四嗫喏著答道,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他其实早就想来找你们了。”
马荣心中一动,不由得上下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站著的赵小四,突然恍然大悟道:“你也是宫里出来的,对么?”
赵小四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马大爷饶命,小人正是宫里的人,前年因为犯了事儿,被赵公公卖了老脸给保了出来,为此,愿意这辈子死心塌地替老太爷卖命,谁知……”
马荣叹了口气,摆摆手,对身后的衙役说道:“带他出去吧,这里有我和李姑娘就足够了。”
衙役带著小四走后,月影便好奇地问道:“马大哥,你到底是如何看出这赵小四也是宫里的宦官出身?”
马荣耸耸肩:“男人的直觉吧,他总让人感觉少了点什么。”目光落在竹榻上,眼中渐渐地流露出了一丝伤感,“赵大哥曾经做过掌印太监,职位很高,而在宫里待过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相信身边的任何人的,所以,这个赵小四必定是来历非同一般,所以才会得到老哥哥这么重的信任。”
他又问道:“月影姑娘,你觉得,老哥哥是暴病身亡么?”
月影没有回答,只是招呼马荣帮忙把尸体身上的被褥小心翼翼地拿开,随后逐一解开胸前的衣服,露出了发白僵硬的皮肤。
“这异味?”马荣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征询的目光看向月影。
“死者毕竟年岁已大,这是他临死前的便溺所致。”月影头也不抬地答道,“烦劳马大哥替我寻一条竹席过来,然后铺在床前地上。”
马荣点点头,很快便从隔壁房间搬来一张竹席,按照月影所指铺于地面,随后便两人一起把尸体搬到地面的竹席上,依旧是保持头东脚西的平躺姿势。见月影一脸忧虑,马荣心中不忍,便问道:“如何?老哥哥是否就是死于暴病?”
月影摇摇头,幽幽说道:“非也,他确实是殁,而非暴病而亡。杀他的人残忍而又凶狠,下手极其狠毒。”
看著赵普微微发黑的面容,马荣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莫非是死于中毒?”
“不。”说著,月影伸手把尸体翻了个身,让其侧躺,然后右手指著尸体的后背说道,“你看他虽然胸前无异样,但是他的肋后却有紫红色肿块,肿块面积达方圆三到四寸以上,且外皮不破,用手指揣捏的话,还可捏到筋骨的损伤,要知道此处乃为人体最为虚弱且要害致命的部位。所以,他是被人用硬物顶住背部,压面以及所承受的压力非常大,如此一来,他的胸廓便受到了足以致命的挤压变形,肋骨悉数断裂,如若此刻打开他的胸腔,应该就可以看到有明显的血胸,而五脏六腑所受到的伤是不可逆转且致命的。”
马荣心中一沉,颜色顿变,急切地追问道:“那他的脸色为何会显现出这种黑灰色?还有,为何会便溺失禁?老哥哥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身体状况却还是可以的。”
“虽然在体外并没有看到明显的血痕,但是体内却受了很严重的挤压伤,我可以就此推断出他的肺部已经被折断的肋骨戳破了,血流进肺部,导致呼吸所用的空气逐渐减少,所以,他是被自己的血给活活闷死的,而因为无法呼吸,才会导致死后在脸上出现了黑灰色。至于说便溺失禁……”说到这儿,月影站起身来,又一次仔细打量了尸体,略微迟疑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峻了起来,“他被人刻意灌醉了,所以才会毫无反抗地遭此劫难,并且在死后出现如此尴尬的一面。”
“他的身上,也就是四肢,有无反抗留下的伤痕?”马荣一字一顿地问道。
月影摇摇头。
马荣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抓起赵普的右手,仔细端详半天后,顿时脸色铁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月影弯腰从医箱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麻布,抖开,然后从头到脚盖在死者身上,接著又找出石灰墨盒,依次在麻布和竹席间撒上石灰印记,最后如数在尸格上填写好印记的数目,这才走出屋外,挥手找来衙役中负责守尸的弓手,交代完一切事宜后,这才合上医箱离开了凤来居的后院,心中狐疑此刻马荣到底去了哪里。
谁曾想那前院门口却早就已经吵吵嚷嚷地闹腾开了,月影身背医箱,愕然地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突发的一幕——只见马荣正脸色阴沉地吩咐衙役把赵小四给绑了,直接押进京兆尹府衙大牢再说,待日后狄大人来了京师赴任再作处理,并再三叮嘱要小心看管,不得出任何意外。而赵小四一脸的委屈,连连喊冤却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远远地离开京师长安的城门,月影终于忍不住了,便探头问道:“马大哥,你为何抓了那赵小四?”
马荣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老哥哥喝酒从来都不会醉,他的酒量比我还好上多倍,如若毫无反抗地被人杀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月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定是被人在酒中下了迷药,所以才会一杯又一杯地喝,直至毫无知觉且浑身发软。要知道老哥哥虽然是一宫中宦官,也上了年纪,却还是有些身手,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按照常理来说,绝对不会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如今看来,既然他的身上没有因反抗而留下的伤痕的话,那就可以完全肯定,他被害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也不能就此认定是赵小四干的啊,马大哥,你这么做的话,未免也太不冷静了!”月影皱眉说道。
马荣突然停下马车,转头看著月影。身后寂静的旷野中,风声鹤唳,天空中乌云密布,眼看著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你这么看著我干什么?”月影感到莫名的诧异。
马荣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放心吧,李姑娘,在下是绝对不会加害于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老哥哥的右手拇指上的异样?”
月影没有回答,心中却是一凛,她知道自己疏忽了。
马荣见她发怔,便不由得点头苦笑道:“你果真记起来了。右手拇指呈现出异样的肿胀,对吗?”
月影点点头,老实坦言:“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我听老哥哥说起过他年轻时曾经拜一位擅长南派鹰爪功的老师习武,可惜的是后来因为生活所迫,又要奉养高堂老母,便选择净身进宫了,习武也就只学得个皮毛便作罢,但是尽管如此,老哥哥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却是有足够的功底的。我最后检查尸体的右手时,发觉其拇指已经断裂肿胀,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老哥哥在临终时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锁住对方咽喉,这致命的一击本可以让对方瞬间毙命,但让人感到遗憾的是药力发作,再加上重伤在身,便就此一命呜呼。”马荣盘膝而坐,喃喃自语道。
月影这才恍然大悟:“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因为人的死亡是瞬间发生,虽然人已死,但是躯体和四肢却还能在短时间内保持原有的姿态,如果这致命的一击是死者在死亡的瞬间用尽全力所使出的话,那么,他的右手就会继续保持锁喉的姿势,而被袭击者以至于不得不要拚命掰断死者拇指才能最终得以脱身。”
听了这话,马荣长叹一声,默默地合上了双眸:“李姑娘,从你身边离开后,我本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态前去查看那赵小四的脖颈,毕竟他与老哥哥平日里最为亲近,情同父子,却谁知这一赌便中,所以,尽管他万般叫屈,我却是不能把他放了的,因为他咽喉处的指印清清楚楚,无法抵赖!”
“赵小四不会武功,所以,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法害死赵老爷子,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月影不由得重重叹息道,“但是赵小四却又为何要对赵公公下狠手?赵公公可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啊!”
马荣冷笑道:“李姑娘,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活人比死人更可怕!你太单纯了,人心深似海,有些事情,你是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的。”
“为何?”月影不解地问道。
马荣扬手在马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道:“因为能知道真相的人,往往都是活不长的。”
马车顺著有些荒凉的官道向著远处缓缓前行,天空中乌云密布,终于,一声惊雷响过,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远处的小山头,因为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山火,所以显得光秃秃的,整个山坡都呈现出难看的黑褐色。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山头最高处的岩石上,纹丝不动,在漫天的大雨中就好像不是活物一般。
林阿南端坐在马上,他身穿黑色长袍,脸上茫然而毫无表情,目光冷冷地注视著大雨中远去的马车。半晌,他拨转马头,匆匆下山离去。
离房州还有一半的路程,却因为连绵的暴雨,庐陵王的车队寸步难行,已经被困在这莫名的荒郊野外足足三天之久了。
夜深了,李显怎么也无法入眠,他干脆披衣而起,钻出帐篷。守在门口的老太监来福见状,赶紧撑起油纸伞,提著灯笼便跟了上去。
“王爷,这半夜三更的,你这是要去哪儿?”来福战战兢兢地问道。
“心里烦,随便走走。”庐陵王李显长叹一声,环顾四周,又回头看看紧跟在身边的来福,难掩心中的沮丧,“来福,本王看来这辈子是再也回不了长安了。”
“王爷切莫这么说,”老太监急了,连忙苦口婆心安慰道,“王爷你可别忘了,当今天子可是你的亲生母亲,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你是她如今所有孩子中的长子,天底下做娘的,心都是软的,即使生孩子的气也不可能是一辈子的,等哪天气消了,相信天子就会下旨把你接回去的,王爷你可千万要放宽心啊!”
一番话过后,老太监来福却发觉李显的目光有些发直,从自己的肩后望过去,似乎就跟见了鬼一般,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太监不禁感到后脊梁骨有些发凉,他艰难地转过身去,刹那间,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来福,本王说过什么来著,”庐陵王呆呆地看著来人,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干涩的苦笑,又似是在喃喃自语,“母亲不会放过我的,本王早就知道,母亲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夜空,来人手中出鞘的长剑映射出了冰冷的寒光。
庐陵王绝望地一声长叹,默默闭上了双眼,凄然道:“来福,你快跑,他要杀的是我们李氏皇族,与你无关。”
2.
申牌时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梁王武三思的八抬大轿在大明宫外停了下来,他掀开轿帘看了看天,不由得紧锁双眉,却丝毫没有就此走出轿子的打算。一旁的随从看到了,便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垂手听候吩咐。
“梁王殿下。”
武三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里念经似地咕哝了句:“给本王直接抬进去。”
“等等……可是……”随后一溜小跑赶来的皇门官一脸的为难,因为没有武皇的旨意,官轿是无法直接进入大明宫内的,而大周朝的所有官员不论大小就都必须下轿步行入宫。
“可是个屁!本王是谁?难道说进宫见本王的姑妈都不成么?”武三思感到有些懊恼,便狠狠地瞪了皇门官一眼,口气也变得冰冷了起来,“你这猴崽子是不是想被贬去幽州守边塞呢?”
顾不得倾盆大雨,皇门官吓得赶紧丢掉手中的油纸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梁王殿下请息怒,梁王殿下,奴婢不敢违背您的指令,但是,这实在是圣上前几日刚下的旨意,奴婢有几个脑袋,怎敢违抗圣上的旨意啊,求梁王殿下多多海涵。”
武三思刚想发火,一旁的王府师爷见了,赶紧上前躬身,压低嗓门劝慰道:“梁王殿下,请听小人一言,最近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圣上有所防备,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小人觉得,您大人有大量,实在是不必为此而和这小小的皇门官生气啊,您说对不对?”
武三思听了,微微一愣,迟疑了半天,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不耐烦地抱怨道:“拿伞过来,本王要下轿,如若弄湿了本王的靴子,本王必定扒了你们的皮!”
属下几个随从赶忙取来踩脚凳,撑起避雨棚,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最终搀扶著武三思走进了大明宫的永宁门。
双脚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武三思长长地出了口气,用袖子掸了掸身上的华服,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内走去,边走边问引路的皇门太监道:“圣上此刻在哪?”
皇门太监始终都弓著身不敢抬头,听闻此言便赶紧一扫拂尘交于右手,恭敬地答道:“回梁王殿下的话,圣上此刻应该在承香殿内。”
武三思一皱眉:“姑妈在那干什么?”
皇门太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梁王殿下,圣上这几日只要忙完政务,就都会前去承香殿陪伴太平公主。”
听了这话,武三思不由得恍然大悟,伸手一拍脑袋,嘿嘿笑著,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小妮子被鬼给吓怕了,要当娘的天天陪著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皇门太监却显得非常尴尬,深知梁王武三思虽贵为皇亲国戚,却仍是一贯的言语粗鲁,朝中大臣早就在背地里当做笑谈,便也就当耳旁风并不在意了,只是附和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挂著谦卑的神情。
一行人匆匆穿过长廊,绕过宫苑,在哗哗的大雨声中,终于来到了后宫七殿之首——承香殿的门外。武三思挥手赶走了皇门太监,径直走上汉白玉台阶,值守太监张德胜见状,赶紧跪地向内朗声禀报道:“圣上,梁王殿下求见。”
殿内传出武皇沙哑的嗓音:“准。”
武三思便抬头挺胸地推开宫门走了进去,嘴里咕哝了句:“侄儿武三思见过姑妈。”身子却只是微微一欠就算了事。
承香殿内,值守的侍婢和太监业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伽罗香在空气中散发著浓郁的味道,面色苍白的太平公主正斜靠在榻上昏睡,坐在边上的武皇双眼注视著自己的女儿,神情忧郁,头也不回地问道:“三思,这么晚进宫,有什么事么?”
既然殿内此刻已经没有了外头人,武三思就更显得随意了,他双手假势做了个揖,道:“姑妈,侄儿斗胆,有一事想相问,听说旦儿被您下令关进了天牢,不知此传闻是否属实?”
武皇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看来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这么快就知道了。”
武三思拚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狂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抖,道:“姑妈,那不知您,您下一步的打算……”
武皇把手一摆,长叹道:“别说了,朕知道你心中的如意算盘,不就是想朕立你为储么?不错,旦儿如今确实是被朕打入了天牢,但是他的王爵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剥夺的,不然的话,这满朝文武大臣面前,朕也是无法给出合理交代的,再说了,宫中侍婢暴亡一案至今尚且无定论,如果就此草草作出裁决的话,传将出去,难道你就不怕自身的爵位反而不保?要知道这朝中的言官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发得了的。”
此话一出,如鲠在喉,武三思顿时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我……我……姑妈……”
武皇站了起来,缓缓转身看著梁王武三思,目光威严而又冰冷:“做人不能太贪,是你的就是你的,迟早的事!”
正欲哀嚎的武三思一听此言,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叩首道:“谢谢姑妈,谢谢姑妈……哦,不,多谢圣上……”
“你退下吧。”丢下这句话后,武皇便不再多看他一眼,自顾转身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怜爱,嘴里喃喃自语道,“太平太可怜了,真是作孽,死了还要来害朕唯一的女儿!……”
武三思刚想退出承香殿,听了这话,却又停下了脚步,皱眉说道:“姑妈,你确定真的就是那高阳公主的鬼魂在作祟吗?”
武皇心里一沉,冷冷地说道:“她自作孽,当初就不能怪朕狠心。”
话音未落,承香殿内似乎瞬间就充满了浓浓的杀机,梁王武三思不由得浑身一阵颤抖,联想起当初的宫内传闻,便赶忙跪地叩头,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阴暗压抑的房间。
“母亲。”脚步声远去,太平公主这才幽幽地睁开了双眼。
见此情景,武皇便柔声说道:“太平,你就尽管好好休养,放心吧,在为娘的身边,没人再敢伤害你了。”
“谢谢母亲。”太平公主沙哑著嗓音说道,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滚落了下来。
武皇微微点头,便站起身离开了承香殿。
默默地看著武皇的背影转过门边直至消失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太平公主的双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半晌,殿内烛光摇曳不停,公主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张德胜何在?”
站在殿外的值守太监张德胜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便赶紧躬身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拂尘一扫,恭敬地低声说道:“回公主殿下的话,老奴在,随时听候公主差遣。”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告诉郭总管,就说我有事请他帮忙。”
“是,老奴这就前去。”张德胜躬身又施一礼,便悄然退出了承香殿。
殿外,雷声阵阵,闪电划过夜空,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几欲熄灭,太平公主盘膝而坐在床榻之上,微微阖上双眸,陷入了沉思。
片刻过后,她缓缓睁开双眼,道:“你出来吧。”
环佩轻轻响起,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俯身下拜:
“婉儿见过公主。”
3.
江南道,杭州城,辰时初牌。
微风拂过,杏花雨落,江边翠柳迎风而摆,此时的江南道上美得就跟一幅画一般。又到了太湖三白开捕的季节,西湖边上,进港的渔船忙碌不停,而湖边的各色酒楼饭馆里也早早地就挤满了闻名前来一饱口福的食客。
柳眉儿身穿藕花长裙,外罩月白丝织大袖,手执团扇,头上随意梳了个丹凤朝阳发髻,心情郁闷地正沿著湖边的甬道踽踽而行。跟在身后的侍婢梨儿则同情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柳姐姐,梨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终于,梨儿忍不住出声叫住了柳眉儿。
柳眉儿一愣,转头看著自己侍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反问道:“梨儿,我们姐妹俩之间,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姐姐,如若此刻在卧凤楼,这番话,梨儿是决计不会说与姐姐听的,因为梨儿深知楼里的规矩,姐姐们但凡只要开门接客的,便不许再提及‘感情’二字。而梨儿陪伴柳姐姐也已经有整整三个年头了,傻子都能看出来姐姐你是中意杭州府衙那马班头的,对吗?”梨儿道。
柳眉儿没有说话,只是捏著团扇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有些发白。
梨儿柔声说道:“姐姐,梨儿心疼你,看马班头离开这几天里,你整个人都跟丢了魂儿一样,每日里都见不到你的笑容。今天天儿不错,梨儿拉你出来,名为游西湖,其实也就是想让姐姐散散心。如若马班头也知道姐姐你对他的深情的话,梨儿就期待著姐姐能够脱离苦海的那一天呢!”
柳眉儿听了,止不住地心中一热,便本能地伸手拉过梨儿的双手,柔声劝慰道:“谢谢梨儿,姐姐当然知道你的心意。”
正说著,无意间一抬头,柳眉儿看到街对面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感到诧异的时候,对方也看到了自己,并向这边做出了有话要说的手势,便回头匆匆说道:“梨儿,你就在这儿等著,别走开,我遇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这就回来。”说罢,不等梨儿回答,便几步穿过人群走向街的对面,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梨儿等了好一会儿,眼见著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却仍不见柳眉儿回来,而环顾街面上,人流如织,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却根本就寻不到柳眉儿的半点踪迹,一阵莫名的惊慌顿时袭上心头,梨儿禁不住边朝著柳眉儿离开的方向寻去,边高声唤道:“柳姐姐,你在哪儿?……”
杭州县衙书房,狄公双眉紧锁,半天都没有说话,面前的一壶沏好的金骏眉早就已经凉透,狄公却丝毫都没有去碰它的心思。
乔泰微微欠著身子坐在狄公对面的黄花梨凳子上,感到喉咙里火烧一般地疼,不知是因为在京师长安的时候意外淋了雨所致,心急赶路又著了风寒,又或者是因为心事太重,整个人便不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的疲乏感。
“如此看来,张氏夫人被害一案,非得惊动当今天子不可,想那陈风位高权重,身居中书侍郎一职,不是普通的民间百姓,要想顺利抓他归案,就必须这么做。”狄公喃喃说道。
“大人,卑职想不明白的是,张氏对于陈风来说,人微言轻,根本就不足挂齿,为何陈风却偏偏要费尽心机杀她灭口?”乔泰不解地问道。
狄公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捋胡须,缓缓说道:“乔泰,你可别忘了,张氏的胞弟虽然官小职微,却到底还是个朝廷从六品命官,我想,那张氏必定是在偶然的机会中知道了陈风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是无意中透露出了要想将这个秘密告知自家胞弟张继张大人,而秘密一旦被公之于众,本官认为,这陈风所失去的,就不单单只是钱财,而要想让一个人彻底保守秘密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杀人灭口,让她永远闭嘴!”
“可是,大人,张氏已经有孕在身,那明明就是自家的孩子,陈风就真下得去手么?”乔泰皱眉问道,“在京师的那几天,卑职打听到说陈风府中虽然有一妻三妾,但是却均无子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骨肉,他这不是亲手绝了自己的后么?”
狄公听了,不由得哼了一声,目光中满是厌恶:“他的心早就已经被自私所吞噬,业已毫无人性可言了。而为了自保,能做出不惜牺牲自己孩子的性命之举,天底下也只有这种畜生才能做得出来的了!”
“对了,大人,请问张大人的尸体是否已经交由家人领回?”乔泰突然问道。
狄公点头:“正是,接到县衙的报丧后,老家便来了几个宗亲,陪同张大人的夫人一起,运送棺木回了老家安葬。”说著,他抬头看了一眼乔泰,见对方有些出神,联想起那飞鸽传书,不禁心中一动,便开口问道,“乔泰,那飞鸽传书,你收到了吧?”
“是的,大人。”
“对那星月标记,你可否查到一点消息?这个标记又为何会出现在了张大人的口中?而为何又会被夜行人突然取走?”狄公紧锁双眉,语速飞快地追问道。
乔泰略微迟疑后,开口道:“大人,我和马兄在追随你之前,都是来自于江湖。江湖人的各种手段,我们是见惯不怪的。而这一次张大人的死,也是江湖人所为,内里必定牵涉著很大的秘密。大人,请再给卑职几天时间,卑职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再如实禀报与你知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狄公便果断地点点头,长叹一声,道:“好,那本官就等你的回复,只是,你和马荣二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从事。因为我总有种感觉,这后面,或许会和朝廷的某个大人物有关……”
话音未落,老家人狄福的声音在走廊上朗声响起:“老爷,乔大人,打扰了。门口有一个丫头,十三四岁的年纪,急著找马大人,说她家姐姐丢了。老奴已经告诉她说马大人不在县衙,去了京师长安,还尚未归来,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叫她再等等,无奈那丫头却仍不肯走,说她姐姐必定有性命之忧,请乔大人和老爷务必想想办法帮帮她。”
听了这话,乔泰和狄公不由得面面相觑。狄公问道:“这丫头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
狄福在门口一躬扫地,恭敬地回复道:“回老爷的话,那丫头是卧凤楼的婢女梨儿,她姐姐姓柳。”
惊愕之余,乔泰本能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道:“柳眉儿丢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回乔大人的话,老奴不知,此刻那丫头正在二堂等候。”
乔泰便冲著狄公行礼道:“大人,卑职去看看便回,兴许只是一场误会。”
狄公点点头。
乔泰立刻转身离开了书房,随著老家人狄福匆匆穿过花厅向前面二堂走去。
京师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外的走廊上,上官婉儿犹豫再三,还是出言叫住了李义府,道:“李大人,请留步。”
李义府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独自伫立的上官婉儿,迟疑片刻后,随即施礼道:“上官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李大人,何须这般客气。”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还礼道:“只管叫我婉儿便是。”
“不敢不敢,有违礼数。”此时走廊上只剩下了上官婉儿和李义府两人,李义府便感到有些尴尬了起来,脚下顺势后退了两步,道,“上官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那好,大人,婉儿无礼了。今天在朝堂之上,圣上震怒,你也不是不知个中缘由,如今,李唐王朝已然覆灭多时,大周天子陛下仁德爱民,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把自己逼上死路呢?”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之中满是惋惜之情。
李义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愕不已地看著上官婉儿,颤抖著嘴唇说道:“上官大人,我李义府乃先帝驾前三朝老臣,承蒙先帝赐下‘李’姓光亮门楣,称不上忠贞不屈,但是先帝毕竟对我有恩。如今李氏皇族有难,我又怎能苟且偷生于世?故此,你无需多言。”
“庐陵王之事并不是陛下所为,你误会陛下了。”
“是吗?上官大人何出此言?”李义府冷笑道,“难道是大人所下之命?”
上官婉儿摇摇头:“不是我。”
“庐陵王遇袭,差点死于黑衣人之手,而那黑衣人别的人不碰,偏偏对著王驾下手,你说,这难道不是对著李氏皇族而来?还好庐陵王有惊无险,如今豫王又无端受人陷害,被打入天牢,命在旦夕……”
“那你又怎知豫王必定无辜?”上官婉儿上前一步追问道。
李义府默默地看了一眼婉儿,半晌,幽幽说道:“不久,真相必定会大白于天下,不管是谁妄想加害豫王,都请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再说!”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决然而去。
上官婉儿不由得呆住了,她看著李义府消瘦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嗫喏著,许久,一声长叹。
4.
午时时分,日头高悬,空气中弥漫著一股焦黄的泥土香味。
杭州城东郊外荒凉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乐声,紧接著便是一队数十人的送葬队伍出现在通往坟地的官道上。纸钱漫天飞舞,白色的招魂幡在队伍中整齐地排列著,十人抬著一具黑漆棺木,亲人的哭泣声悠然回荡在天地之间,远远望去,给人一种萧瑟的凄凉感。
“真是晦气!”没想到都快进杭州城了,竟然会和送葬的队伍在入城的交叉道口相遇,赶车的马荣不得不拉住了马车的缰绳,停下马车让队伍先行通过,却又同时微微皱眉,暗自啐了一口。
月影却盯著那口黑漆棺材发呆,直至队伍过去了,却还回头张望个不停。马荣感到有些诧异,便问道:“李姑娘,你莫不是几日未见尸体,就这么念念不忘了吧?”
月影却仿佛并没有听出马荣话语中的嘲讽,只是不断催促道:“马大哥,无需多言,调转车头,我们跟上去便是。”
“你到底意欲何为?”马荣愣住了,惊叫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想去看人家的葬礼吧?”
月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马荣看了看月影,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迟疑了一会儿,见时辰尚早,便选择了妥协,挥动鞭子驱赶著两匹蒙古高头大马,调转车头,随著送葬队伍而去。
“我说,李姑娘,见过追著卖脂粉的货郎摊跑的小丫头,却没见过你这般偏偏爱看人下葬的年轻小姐,想想也真是让人感到头痛啊!”马荣一边乖乖地赶车,一边口中嘀嘀咕咕,“你真的就只是单纯想看看热闹吗?”
月影摇摇头:“到了时候,你就自会知道。”
送葬的队伍最终在城东坟地的边上停了下来,马荣驾著马车不敢太过于张扬,便远远地停在了一个小坟头的后面。谁想到马车还未曾停稳,月影便跳下了车,竟然头也不回地就向送葬的队伍走去。见状,马荣急得赶紧跳下车,跟在身后,几欲开口,想想说了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跟著她,目光则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坟地的葬坑早就已经挖好,死者的家人跪在坑边,麻衣孝带,哭声阵阵。因为葬坑所在的位置朝著正东,在一片斜坡之上,所以抬棺的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那口黑漆棺材给抬上了正东的斜坡。谁都不会去在意那抬棺的人脸上的表情,时值正午时分,阳光耀眼,众人很快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月影和马荣就站在离葬坑不到数丈之遥的队伍后面,一声不吭地看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突然,绑著棺木的粗绳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响声,而月影的叫声也随之响起:“棺材要掉了!小心!”
众人惊愕之余,回头再看葬坑边上,却已经来不及了。月影话音未落,黑漆棺材便重重地砸在了预先被夯实的地面上,棺材底部瞬间裂开,尸体滚落到了地面,顺势掉进了葬坑。见此情景,死者的亲属便不依不饶地吵嚷了起来,更是有愤愤不平的男性亲属上前一把抓住抬棺的领头人,嚷嚷著要去官府讨个说法。瞬间整个葬坑周围便连哭带喊,夹杂著声声咒骂和厮打声,乱作了一团。
月影却不慌不忙地钻进人群,径直走向棺木所在的位置。死者亲属中的长辈见月影面生,便上前拦住她,问道:“这位姑娘,你很面生,怎会在此地出现?难道你也是来参加葬礼的么?”一边说著,长者一边上下打量著月影紫色的长裙,月白色的宽袖,便紧缩双眉,面露不悦之色。
月影却笑眯眯地冲著面前的长者略施一礼,道个万福,然后便伸手指了指颇显狼狈的黑漆棺材,道:“老伯,在您动怒之前,请先仔细确认一下这棺材中是否真的就只有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整个坟地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月影的身上。身后站著的马荣则更是感到目瞪口呆,他突然意识到了方才月影那只言片语中所流露出的自信,便哑然失笑了起来,双手抱著肩膀,点点头,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长者刚要发火,身旁却传来了自己宗亲惊恐发颤的声音:“大伯……真的,真的有两个死人……这姑娘说得没错……一个在坑里,一个,一个还在……”
“你休得胡言乱语!”白须长者强作镇静转身来到棺材边一看,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一切正如月影所说的那样,被卡在棺木中的是他们去世的宗族长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寿衣寿裤,一床万年被耷拉在他的尸身之上。而先前被倒栽葱似地一头扎进葬坑里的,却分明是一位年轻男子,头发散乱,面色发黄,下腹微微隆起,嘴唇发青,身穿月白色贴身衣裤,脚上套著袜却不见鞋。一旁的月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心中一动。脑海中更是陡生疑虑。
而这眼前突发的一幕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慌了手脚,马荣注意到年长死者的在世宗亲正向自己和月影所站的位置围拢过来,一个个怒气冲冲,紧握双拳,看情形是要先被痛打一顿后才会被送去县衙了。
月影却并不慌张,相反只是一脸无辜地伸手朝著马荣指了指:“你们找他便是,他知道个中原委,这事儿与我无干。”
或许是因为月影是女流之辈,几个身强力壮,身穿麻衣麻裤,头绑孝带的年轻男人便毫不客气地纷纷站起身转而向马荣步步逼近。见状,马荣只能哭笑不得地耸耸肩,伸了个懒腰:“好吧好吧,尔等休得为难李小姐,马某人陪你们去趟县衙便是。至于葬礼的话,今天看来是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各位不知意下如何?”
“你……你到底是谁?如此无礼!报上名来!”宗亲长者恼怒地叱问道。
“我?”马荣笑眯眯地伸手从腰间摘下那块刚拿到手没多久,四周镶金边的六品京兆尹府捕快班头腰牌,晃了晃,拖长声调微微得意地说道,“在下是朝廷的六品捕快班头,新任京兆尹狄公狄大人的贴身带刀侍卫,我叫马荣,这是我们京兆尹府的钦命六品仵作李月影李姑娘。”
没想到是两个官差,更糟糕的是这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还是仵作。周围的人顿时目瞪口呆,而月影却自顾自地盯著坑里的死尸出神,似乎这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马荣清了清嗓门,神情威严,朗声说道:“现在,各位既然已经清楚我们的官差身份,眼前这块坟地就是命案现场,你们谁都不准再给我动一动,明白吗?现在你们马上派人前去杭州县衙报案,通知狄大人,就说这里出了命案。”
“这没问题,这没问题,但是,那……那,马大人,那您呢?”宗族长者此刻布满皱纹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惶恐和不安,他战战兢兢地问道,生怕一不小心再说错话而惹眼前的这位面容冷峻的官老爷生气。
葬坑中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拉了上来,一旁的月影弯腰嗅了嗅,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噗嗤一笑:“放心吧,老伯,我们跑不掉,你只需找个脚力快的马上赶进城即可,至于说这里么,”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两具死尸,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就是想赶我们走,本姑娘与马捕头也绝对不会离开此地半步的!”
杭州县衙二堂门口的长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杏花树,把斑驳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老家人狄福垂手站立在二堂门口,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虽然还是保持著站的姿势,却早就已经在暖暖的阳光中倚靠著木门昏昏欲睡。
听了梨儿的简单讲述,乔泰不由得吃惊不已,他皱眉道:“梨儿姑娘,你确定柳眉儿是被人拐走了么?她难道没有先行回家?”
梨儿果断地摇摇头,委屈地说道:“乔班头,梨儿跟了柳姐姐整整三年,深知柳姐姐的为人个性。我们虽说是红尘中的女子,但是却极守信用,做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姐姐叫我等,梨儿就知道姐姐一定去去就回,绝对不会让我等那么久。反之,必定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
乔泰没有说话,内心却极为复杂,他深知柳眉儿是卧凤楼的头牌粉头,整个杭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富家子弟巴不得把她占为己有。而干粉头这一行的,平日里的交际关系也是极为复杂,阅人无数,这一时之间真要找起,也几乎难于登天。想到这儿,乔泰不由得面露愁容,苦笑道:“梨儿姑娘,要不这样吧,你先行回去,在下马上把这事儿上报给狄大人,然后派出衙役四处打探。但是有一点你也应该知道,柳姑娘的身份是和一般人家的女孩不一样的,她的突然不告而别,说不准是另有隐情呢,你说对不对?”
梨儿并不笨,她很快就听出了乔泰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愤然说道:“乔班头,你错了,柳姐姐虽然是风尘女子,但是梨儿知道柳姐姐只中意一个人,而为了这个人,柳姐姐是宁可去死的,你明白吗?所以,除了这个人以外,柳姐姐是决计不会与人私奔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找!就不信我找不到!”丢下这几句话后,梨儿猛地转身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径直走出了杭州县衙。
乔泰不由得愣在当场,转头看向一边站著的狄福,见狄福冲著自己无奈地直叹气摇头,便不禁委屈道:“老爷子,我说错什么了吗?”
狄福长叹一声,咕哝了句:“乔大人,看来啊,你分明是伤了这位姑娘的自尊了。”
正说著,一位三十出头的布衣精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府衙大堂,不顾门口把守衙役的怒斥,朗声道:“狄大人,小民要见狄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大堂外吵吵嚷嚷的一幕登时引起了内里乔泰和狄福的警觉,他立刻吩咐道:“老爷子,麻烦回去禀报狄大人,在下这就先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狄福点点头,领命匆匆向内堂书房奔去。乔泰则穿过走廊来到大堂,见那位精壮汉子身上依旧穿著麻衣麻裤,脚上套著麻鞋,头上帮著孝带,就连手中的招魂幡都还没来得及扔掉,便没好气地叱问:“你想干嘛?给我们狄大人奔丧?看来你胆子可不小啊!”
精壮汉子一听,急了,见来人身上又穿著官衣,便赶紧扔掉手中的招魂幡,连连跪地叩头,结结巴巴道:“小民不敢,……官差大人,城东坟场,你们的人也在,……那姑娘,……那姑娘也在,……出了,出了命案!小民的族长吩咐小民前来报案,请你们,……你们马上过去。”
没等听完,乔泰脸色煞白,心都凉了。他头一低,撒腿就冲出了杭州府衙的大堂,跃上房顶,不顾周围百姓惊讶的目光,三纵两纵便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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