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1.

江南道,杭州城。

马荣并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男人,所以,看似离开了王海那破败不堪的家,转过巷子一角他却又纵身跃上了房顶,凭直觉,他确信这个落魄的男人肯定有问题,而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于是,便盘腿坐在邻屋最高的房檐一角,口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只捕猎的野兽一般,仅仅留下耳朵倾听王海屋中的所有动静。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时间还未过去,王海屋中的嚎啕声便戛然而止,紧接著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突然,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在王海家门口停住了,传来一个老妇人沙哑的嗓音:“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啊,那胡大娘子都被狄大人给扣了,听说还下了大狱!……”

王海冷冷道:“慌什么慌,季大奶奶,船到桥头自然直,官府那边他们根本就没有证据!不办她个失职之罪才怪呢,你我就坐等好戏开演吧。”

老妇人听了这话,却反而更恼了,跳著脚嗷嗷叫著说道:“王大官人,天杀的你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呐?醒醒吧,都怪你,出什么馊主意,现在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胡大娘子能不能够活著走出官府大牢都还是个未知呢,你当甩手掌柜的话,那我们老季家不就赔大了?”

“吵什么吵?隔墙有耳,你给我小声点!”王海阴沉的嗓音又一次响起,“季大奶奶,我都算得好好的,绝对不可能出岔子。你老慢点说……”

接下去,便是一阵嗡嗡的压低嗓门耳语声,马荣听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刮来几个字,但是却可以推断出杭州县衙那边在这个案子上出了很大的变故。想起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马荣暗暗祈祷月影能够顺利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说话间,屋内的两人已经商量妥当,老妇人似乎还不太情愿,只是最后咕哝了一句:“好吧,王大官人,老身听你的就是,但是你要保证让我那未来儿媳能够顺顺利利地出来,可千万别有啥差池了,明白不?她的腹中可还怀著我的小孙孙呢。”

王海嘿嘿一阵阴笑:“放心吧,不会让你们老季家绝后的。”

临出门的时候,老妇人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不过,话也要说回来,王大官人,你做事也忒缺德了,难怪你这种人穷得家里连个门都装不起!”

“穷个屁,被野狗啃了!”王海气急败坏地嘟囔道。

房顶上的马荣把这一切都听得真真的,眼见著老妇人的脚步声匆匆向巷子外走去,便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此时,天空灰蒙蒙的,眼见著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到来,马荣神情凝重,不假思索地尾随著老妇人在房顶上奔跑了起来。很快,见她已经转出街角,而眼前正好有一棵大槐树,便顺势一跃,上了槐树枝头,又顺著枝头的回弹,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老妇人的面前。

被唤作乔大奶奶的褐衣老妇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右手便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别动!”马荣双眉一挑,咧嘴桀然笑道,“乔大奶奶,跑那么快干什么?年纪都这么大了,小心闪著腰!你是聪明人,最好知趣一点,应该不用我马某人动粗吧?”

“我……”乔大奶奶突然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挺身而立的马荣,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那块金色腰牌上,顿时认出了马荣的身份,便惊愕地张大了嘴,浑身僵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没错,虽然是在大街上,但是我是官府的人,你叫也没用,明白不?”马荣冷冷一笑,道,“胡月华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对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盘算著该如何应对的乔大奶奶顿时就泄了气,哭丧著脸,结结巴巴道:“马大爷,你全都知道啦?我那媳妇儿可是,可是被王海那混蛋给要挟的,她不想那么做的,我,我这就去要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撤了状纸,求狄大人开恩,咱不告了,不告了……”

“别,去了衙门哪有随便撤了状纸的道理。走吧,麻烦您老和我一起去趟衙门,把方才在王海家所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于我们大人听,兴许大人还能赏你个举报有功呢。”马荣嘿嘿一笑。

没过多久,大雨终于倾盆而下,没有半点征兆,铺天盖地,把个杭州城给瞬间淋得有些发白。马荣押著乔大奶奶终于在开始下雨的那一刻及时赶回了府衙,他叫住了守门的衙役:“大人呢?”

衙役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在二堂,准备稍后提审犯妇。”略微迟疑片刻后,衙役又问道:“马大人,不知这位老妇人是……”

马荣笑了:“她啊,我们大人的贵客。”说著,他神色一变,厉声吩咐道,“你们马上带两个人,去天水胡同王海的家里,把他给我立刻押来县衙,交给大人发落!”

“是,属下遵命!”衙役回复道,转身便走进了签押房。

见状,乔大奶奶知道马荣已经全都明白了,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哭丧著脸不断作揖哀求道:“马大爷,马大爷饶命啊,马大爷,这不关民妇的事啊……”

马荣仔细地盯著乔大奶奶的双眼,轻轻摇摇头,若有所思道:“走夜路多了,遇到鬼很正常,乔大奶奶,我看你还是别怨了,知足吧。”

话音未落,天空一个响雷,震耳欲聋,乔大奶奶哆嗦著被两位早就等在一边的女牢头带进了二堂。

天目大街上的卧凤楼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满园的梨花被打落大半,地上铺满了白色的花瓣,刷刷的雨声几乎掩盖住了丝竹弦乐的声音,就连委婉的江南小调也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动人之处。

卧凤楼的老板娘阿春如今虽然已经是半老徐娘,眉宇间却还是风韵犹存,每日里总是见人就笑眯眯地,尤其是见到那些腰缠万贯的主,似乎这天底下就没有能够难得倒她的事。但是自从前几日柳眉儿无故失踪后,阿春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她开始心神不宁地派人四处打探柳眉儿的下落,既担心她是跟人私奔了,却又害怕她被人绑去给糟蹋死了,尸体随便往哪个乱葬岗一丢,任是它大罗神仙,也是没招儿。说到后者,这可不是什么危言耸听,风月场中的女子因为太过于美貌而被嫖客给绑架糟蹋死的,就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而她柳眉儿是卧凤楼的头牌,阿春所赚的十两银子中,就有七两是柳眉儿靠自己的漂亮脸蛋为她赚来的,所以,思来想去,老板娘阿春倒还是宁愿柳眉儿跟人私奔,这样总还有个找回来的机会,人若死了的话,那可就是一桩亏大了的买卖了。

想到这儿,心神不宁的老板娘阿春便扬起右手就朝著刚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十一二岁小丫头阿月的脸上重重地甩了下去,谁都知道青楼妓院,被买来了就没好日子过,阿月不愿意接客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挨揍自然便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一巴掌,却迟迟都没有落下去,因为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湿漉漉的右手正牢牢地扣住了阿春的右手手腕,让她根本就动弹不得,一阵剧痛随之而袭来,她便嗷嗷叫了起来:“这谁啊,谁敢拦著老娘!……”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阴沉的说话声:“你再敢打她一下试试!”

声音冰冷得仿佛来自阴曹地府。阿春吓了一跳,赶紧转头,被大雨淋得湿透的乔泰正冷冷地盯著她。阿春当然认识乔泰,便赶紧哀求道:“乔大人饶命,我不打她了,我保证不打她了。”一边说著,一边朝阿月瞪了一眼,急促地吩咐道,“还不快滚!”

阿月感激地看了看乔泰,转身便匆匆跑出了房间。

乔泰这才松开了阿春的右手手腕,顾自走到茶几边找凳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抓过精致的景泰蓝茶壶,就著壶嘴,仰脖咕嘟咕嘟灌了个底朝天。而一旁的老板娘阿春早就看傻了眼,见乔泰喝完了,长长出了口气,这才陪著笑脸迎上前,道了个万福:“乔大人,稀客稀客,这么大的雨,还来光临我们卧凤楼……”

“屁话少说,老板娘,大爷我找你有事。”乔泰根本就不买她的面子,冷冷地说道。

阿春尴尬地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乔大人,不,乔大爷,你尽管吩咐,小妇人一定满足你的要求,楼里的小娘子们随便大爷你挑选。”

乔泰皱了皱眉:“柳眉儿呢?”

此话一出,老板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呆了一呆,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哎呀呀,乔大爷果然眼光不错,竟然是看中了我们眉儿姑娘,只是啊,乔大爷,真不巧,眉儿身体不适……”

“啪!”乔泰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重重地朝茶几上拍了一掌,道:“少在大爷我面前演戏,柳眉儿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是不是?说实话!”

阿春一惊,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苦心隐藏的眉儿失踪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被官府的人知道了,不由得悻悻然咒骂道:“那该死的小蹄子,准是她去衙门口报案了,跟她说过多少遍了,别瞎掺和。”

“你说的是梨儿吧?”乔泰顺手拽过椅背上搭著的那条云锦披风,全然不顾老板娘心疼的目光,就把披风当手巾一样擦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自顾自说道,“别找她了,她死了!”

听了这话,老板娘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立刻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冲著乔泰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乔,乔大爷,这事儿和我,和我没关系,我没有杀了她,梨儿不是我杀的,不是,真的不是我杀的。”

乔泰听了,眼皮子都没抬,就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老鸨,我只是问你,柳眉儿是不是失踪了?还有,她失踪多久了?梨儿这几日来,是否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说到这儿,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冰冷,直勾勾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阿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三个问题,你要给我逐一老老实实地回答,听明白没有?不然的话,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卧凤楼!”

老板娘阿春慌忙点头,道:“乔大爷,那,那柳眉儿,确实是失踪了,就在两天前发生的事,那天晌午时分,梨儿跟她一起,说趁著天气好,要去西湖边上走走,散散心,结果这一去,就出了事儿。梨儿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快申牌时分了,见柳眉儿还没回来,便说可能真的出事了,说要去,要去报官,当时就被民妇我拦住了。”

“你为何要阻止她报官?”乔泰恼怒道。

阿春赶紧陪著笑,期期艾艾地说道:“这,这不怕多事儿么,大爷,我们开妓院的,就怕这些青楼女子一时兴起跟人跑了,你说这要是官府出手了,人找不到不说,这找到了,万一查出个以前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就更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所以,我们都是自己派人去找的。”

乔泰摆了摆手,一脸厌恶地说道:“就知道你们没好事儿,给大爷我接著说,梨儿有什么异样举动,期间说过什么话没有?”

“话啊,倒是说过几句,”阿春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搜肠刮肚地回想著什么,终于,兴奋地说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乔大爷,梨儿那妮子前天曾经找过我,说要请一天假,说什么要去米什么村,就在城南郊外,说有人在那曾经看见过眉儿。别的嘛,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那你怎么说的?”乔泰咕哝了一句。

“我当然是没让她去,楼里好几个姑娘都病了,我还指著她替眉儿开门接客呢,这几日啊,我们卧凤楼一直不顺,命犯小人!”老板娘一脸的不甘心,“谁想到那梨儿就干脆来个不辞而别,当晚就找不到人了,乔大爷,你评评这个理,你说这小蹄子多没良心!我对她可是尽心尽力,从没给少了她吃少了她穿……”

乔泰突然感到胃中一阵说不出的恶心袭来,太阳穴也感到剧烈的刺痛,便把手一挥,怒斥道:“人都死了,还他妈啰嗦什么!你就积点阴德吧!梨儿有没有家人?”

“没有了,老家松江府的,发大水,都没了。”阿春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明天找个人来衙门收尸,听到没有!”

“是,是。”阿春慌忙唯唯诺诺地应道,偷眼看见乔泰满腹心事的样子,并没有再注意自己,心中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2.

杭州城的初夏,阴雨连绵的日子是常有的事,虽然外面下著大雨,由城东坟场双尸案所引发出来的胡月生被害案的二次开审,却还是迅速成了城里街头巷尾的一件头等大事。所以,时辰刚到,县衙大院里就早已经站无虚席,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个中但凡有识得这胡氏二兄妹的街坊四邻就更是什么猜想都有,一时间,似乎这女仵作失职一事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人群中,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身丝制灰袍,发束玉冠,腰配玉制蹀躞,俨然一副商人模样,手拿折扇,神情从容静观堂上的变化。

狄公发下令签,不一刻,被告胡大娘子便被带上公堂,女牢狱卒替她去了枷锁,喝令跪下。而神情沮丧的乔大奶奶则早就跪在大堂的另一角。最后,一名膀大腰圆,身材健硕的狱卒押了王海上的堂来,严厉地令他另跪一处。而月影则静静地垂手站立一旁,等待狄公唤自己的名字。

看审的人群中有好事者当然认得王海,也深知他的出现必有原因,便发出一阵阵“嘘嘘”声。狄公顺手抓过案桌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堂下,呵斥道:“肃静!”,堂下的人群旋即鸦雀无声。

狄公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乔大奶奶身上,喝道:“乔氏,抬起头来,本官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平日里又以何为生?你和胡氏娘子又有何关系?速速详实讲来,不得有半点差池!”

乔大奶奶小声答道:“回大老爷的话,民妇乃是杭州府本地人氏,家住城关西七街,当家的数年前就已经因病过世,留下两处房产,民妇和儿子靠微薄的房租过日。”

“你家儿子年岁几何?”狄公问。

提起自家儿子,乔大奶奶不由得长叹一声,喃喃道:“回大老爷的话,犬子今年三十有二,却尚未娶妻,只因幼年时高烧不退,烧坏了双眼,右脚又落得个残疾,跛足,故此一连说了数家,都未曾应允下犬子的婚事,直到遇见了胡大娘子……”说著,乔大奶奶抬眼偷偷看了看一旁跪著的胡月华,轻轻叹了口气,接著道,“大老爷,胡大娘子心地善良,温柔体贴,从未曾嫌弃过犬子的残疾,相反,两人一见如故,且非常投缘。民妇见犬子动了心,便硬著头皮去了胡家……”

说到这儿,本是沉默不语的胡月华却冷冷地说道:“乔大奶奶,狄大人,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小妇人是个十恶不赦之徒,而家兄也确实是被小妇人所害,并且当时的案发经过也确实正如这位李仵作所说,分毫不差。乔大奶奶,这事儿与您无关,请转告给令公子,就说小妇人这辈子无法与他相伴相随了,还是请他把我忘了吧。”

“我……”一听这话,乔大奶奶的脸上顿时老泪纵横,她向前挪动几步,连连叩头道:“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民妇知道大老爷菩萨慈悲心肠,请饶了胡大娘子,她的腹中毕竟还有我们乔家的骨血啊!”

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堂下又传来了百姓的议论声,狄公便抓过惊堂木猛拍几下,朗声喝道:“肃静!”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不安的目光都齐齐地集中在了狄公的身上。要知道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未下聘书未过门便即怀孕,那可是谁都无法接受的事。

狄公紧锁双眉,神情严峻,他深知律法虽严厉,但是胡月华既已有孕在身,孩子却是无辜的,不应为娘亲的过错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狄公刚想开口,他突然注意到边上垂手站立的李月影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狐疑的神情,不由得便心中一动,道:“李仵作。”

李月影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跪下应道:“狄大人。”

“本官注意到你方才脸上神情的异样,不知是何变故,尽管说来便是。”说著,狄公点点头,示意月影不要有所顾虑。

李月影果断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我可以肯定的是,这胡大娘子目前并未有孕在身!”

“什么?这位姑娘,你可不能坏了良心啊,我这未过门的儿媳明明有孕在身,你这,这……”震惊之余,乔大奶奶突然脸色发白,身子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狄公见状,便对女狱卒点点头:“先把她扶下去休息,好生照顾著。”

其中一位领命,拉起老妇人便走进了内室。堂下又是一阵乱,狄公不得不再次拍响惊堂木。

安静下来后,月影这才得以继续道:“大人,先前我在复验胡月生尸体的时候,曾经扣住过胡大娘子的手腕,属下做过稳婆,深知怀孕女子特异的脉象,故此做出决断——她腹中并无胎儿!”

狄公转头看向一旁跪著不语的胡月华,皱眉道:“胡大娘子,是否怀孕,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话音刚落,大堂上下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著胡月华。终于,她伏地叩拜道:“回大人的话,小妇人确实腹中此刻并无胎儿。”

狄公听了大为吃惊,虽说这样的回答本就能预料到,但是真从胡月华口中说出时,却还是让人感觉很是突兀,不由得神情严肃地喝道:“哦?胡大娘子,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个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说,这就是你的杀人理由?”

胡月华轻轻苦笑一声,脸色惨白,缓缓道:“大人,请容许小妇人从头至尾逐一讲来,过后您再发落我也不迟。小妇人胡月华,杭州府本地人氏,家中父母早亡,与唯一的兄长胡月生一起相依为命。在这世上,小妇人无依无靠,本指望家兄能够给予庇佑,谁曾想他却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父母去世后,从小妇人一十二岁时开始,不止需要天天为了养家而替人洗衣补贴家用,每天还要农田干活,累得半死回到家还要长期受到家兄的霸占和欺凌,导致两次身怀有孕而不得不服下堕胎药,身心饱受摧残。久而久之,小妇人不堪受辱,便动了一死百了的念头,天可怜见,让我在一次庙会之上竟然偶遇到了善良的乔公子,乔公子虽说身有残疾,但是却为人正直且深知小妇人的内心所想,而对小妇人我也是体贴入微,我俩感情逐渐至深,但那时我,我却愕然发觉自己已经又一次怀上了兄长的孽种,乔公子知其原委后,并未就此嫌弃小妇人肮脏的身体,也不忍我再服用堕胎药,他再三恳求小妇人就此生下腹中胎儿,并对外声称这就是他的子嗣。因为梅老郎中已经警告过我,不能再服用堕胎药,不然的话后果就将是终身不育,并且身患恶疾,严重的话,或许就此大出血而毙命。”

听到这儿,一旁站著的李月影脸色突然变了,惊呼道:“难怪你的脉象显示是如此紊乱,原来你最终还是服用了堕胎药,对吗?”

胡月华茫然地点点头,脸色苍白如纸,语气却平静地就像在诉说著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这是孽种,绝对不能留在世上,所以,我就对他下了狠手,省得来到这个世界上活受罪。杀人的那天晚上,那畜生又喝醉了,借著酒劲来到乔大奶奶家,硬是对我拳打脚踢后便把我拖了回去。他虽然身体也不是很好,却是个四肢健全的人,而乔大奶奶年纪已知天命,乔公子却又是个残疾,手无缚鸡之力,小妇人只是一介女流,又怎能与他相拼?回到家后,他悻悻然地威胁我说,如果我嫁给乔公子的话,那他就会拿著刀上门,一刀一个宰了他们母子俩……总之,只要他活著一天,就不会放过我。这畜生,从那一刻开始起,小妇人就知道,这是到了做最后决断的时候了,即使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乔公子和他母亲,我也必须这么做。”

“等他折腾够了,沉沉睡去之后,我便起床去了门边,拿起那根顶门用的棍子,狠狠地就这么砸向他的脑袋,一下,两下,他就没了声息,本以为我把他打死了,谁想他很快却又醒了过来,只是因为伤势过重,而神智有些不清。我害怕极了,怕他喊叫,怕他又起来打我,或者说,杀了我,我情急之下就用木桶打了一桶水,然后提到床边,接著,就跳到床上,坐在他的身上。……”

狄公其实早就听出了胡月华所做供述中的漏洞,他却并未打断她,只是一边继续耐心地听著,一边目光却注意著月影脸上的表情,果不其然,没多久他就发现月影紧锁双眉,好像也在为什么而感到困惑不解,又时不时地朝后面听审的人群看去,似乎是在找人,便暗自赞叹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娃娃。”

而一旁跪著的王海则微微阖上了双眸,脸上自始至终都摆著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小童匆匆忙忙地挤过人群,来到月影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襟。月影便弯腰低头,两人耳语了一番。灰衣童子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交给月影,月影打开后,不由得脸色顿变,目光看向王海所跪著的方向,突然绝望地摇摇头,长叹一声,顺手从襦裙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塞给了灰衣小童,小童笑嘻嘻地做了个揖,转身离去。

而这一幕,除了狄公外,就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胡月华的身上。

“后面的,大人,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胡月华淡淡说道。

“好,胡月华,本官问你,那尸体又怎么去了人家准备下葬的棺材之中?”狄公不解地问道,“就凭借你这个弱女子,是决计无法一人办到的,谁是你的同谋?”

“回大人的话,小妇人并无同谋。至于尸体,乃是小妇人用家中的板车亲自拖了去的,接著就用酒灌醉了王行人,然后撬开棺木底座,把尸体藏了进去。大人,小妇人所说句句属实。请大人依律发落我吧,小妇人认罪伏法便是。”胡月华跪伏在地,口中喃喃道。

王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狄公刚想开口追问叱责,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手边其实根本就没有直接指向王海参与杀人的证据,而胡月华所作证词之中对王海不利的更是只字未提。也难怪他上了公堂之后却还会显得如此轻松自在,充其量也就治他个失职之罪罢了,更何况那行人的行当许可都已经剥夺了,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可是,难道自己就眼睁睁地看著他逍遥法外?

发愁之余,狄公不由得紧锁双眉。堂下听审的人群却发出了一连声的怒骂,而所骂的内容也无非就是一些‘荡妇’的名词,却也有些心慈面软的老年妇人对胡月华的经历感到同情,深知她的结果不会有好,便偷偷抹起了眼泪。

狄公用力拍了拍惊堂木,恼怒道:“休得喧哗,肃静!”守在堂下的衙役也开始不断地高声呵斥。耳畔这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胡月华,在此案之前,你认识李仵作么?如实讲来!”狄公威严的目光直逼胡月华的双眼。

胡月华一愣,本能地摇摇头:“并不识得。”

“那你又为何一定要坚持诉李仵作掐监入狱?刑名师爷,请把验尸时她所说的话再读一遍,替她回忆一下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狄公冷冷地说道。

刑名师爷应声站起,清了清嗓子,便朗声读了遍自己手中的记录,上面手指印的墨迹依旧清晰可辨。胡月华低垂著的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此刻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为自己继续辩驳的勇气,方才的沉著冷静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低著头沉默不语。而一旁王海的嘴角则微微抽搐著,似乎被触动了心事。

李月影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突然转向狄公,道:“大人,请容月影问几个问题。不知是否可行?”

狄公点点头:“尽管问来便是。”

“多谢大人。”月影转身面对胡月华,缓缓道,“方才在听了胡大娘子你的一番诉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胡大娘子,要知道杀一个人不同于我们平日里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对方毕竟是人。想你只不过是一弱女子,虽平日里操持家务,为了生计也不得不做惯力气活,但是杀人的话,却不止需要力气,更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冷静的头脑。而你,我想根本就无法两者同时做到,不否认,你出于一时冲动和积怨,用木棍打伤了死者,我也确认你兄长头顶的那处伤痕确实是你用力挥舞木棒敲打所至,但是按照你方才的供词来看,你在行凶后却显得异常冷静,而且立刻想到了打水,灌水等等,包括后续的尸体处理。这些,如果放在一个已经有过多次杀人经验的人身上,我还是能够相信的,但是对于你,胡大娘子,我觉得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对吗?”

堂下听审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胡月华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却默默闭上了双眼,冷冷道:“人是我杀的,那么废话干什么?”

“不!你打晕了死者,却并没有杀他,因为那时候的你,根本就下不了手了,试问又怎么能那么冷静而又按部就班地去做后面的一些举动呢?而且,不是对人体的骨骼筋脉和五脏运行非常了解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人的上半身胸口若在猛烈压迫之下,会导致严重的晕厥的。至于说死者的死因,现在看来可以确定是被灌水活活呛死,我想,这点毋庸置疑,而当初之所以会选择这样的死法,那也是为了后来一旦事情败露,可以以死者吃酒带醉所导致的意外来开脱罪责,即使官府追查起来,你们也可以找借口说是无钱下葬,至多落得个被关押数日便可得到释放。”

说到这儿,月影抬头看著跪在不远处地上的王海,动情道,“王海,论资历,你可是月影的前辈,经验也远远超过月影,叫你一声‘王叔’也不为过。想我月影只是一介女流,之所以做仵作是牢记家父当初的那句训诫——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人生苦短,若不幸离世,唯一能还其公道的,就只有仵作。月影相信王叔你当初选择的初衷也是基于此吧,对吗?你恨月影夺走了你的差事,所以当有机会让你一雪前耻的时候,王叔,你当然不会放过。”

四周一片寂静,几乎都听不到呼吸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王海的眼角滚落,但是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诚然,死者在生前对胡大娘子犯下了世人共愤的罪行,但是,罪不至死,你明白吗,王叔?”月影清脆而又严肃的嗓音在大堂上回荡著,“你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而违背了你当初入行时的诺言。”

“你,你血口喷人,这懂医术的人,在杭州城里多得是,你本人不也是懂医术么?人体筋脉对你来说不也是区区小事一桩么?凭什么就认定是我王某人做的了?”王海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我承认,事后是我鼓动胡大娘子前来县衙告你个失职之罪,但是这论理也只不过是揭发而已,没有过错反而有功,让父老乡亲知道你根本就不配做这个行当!怎么了,现在该轮到你来恨我了吧?”

公堂之上,狄公身后站著的马荣不由得暗暗为月影捏了把汗。而听堂的百姓看月影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审视了起来。

月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是的,王叔你说得对,月影是犯了失职之罪,做出了错误的推断,论理,我确实是该受到处罚,这一点,我没有异义,但是你,王叔,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却不惜去利用别人的痛苦。”说著,她便伸手从襦裙内袋中摸出那份方才由灰衣小童送来的信件,双手高高捧起,面对狄公,朗声道,“大人,这是吉祥棺材铺老板李保全方才打发他的孙儿送来的供词,并由他孙儿转告说等他料理完铺子中最后一笔生意,自然就会前来县衙投案自首。”

一听到李保全的名字,王海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哑口无言。而胡月华早就已经犹如一尊木雕泥塑一般,再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狄公从月影手中接过信封,抽出厚厚的两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所记录的,除了一份完整的并且已经被摁下了手印的供词外,还有一份是王海给棺材铺掌柜李保全亲笔所写的保证书,允诺今后自己夺回仵作位置后,将会尽力让吉祥棺材铺成为杭州城里唯一一个能与官府合作的铺子。

“王海,事已至此,想来你也已经无话可说,还不如实讲来更待何时?”狄公冷冷道。

王海听了,沉吟良久后便长叹一声,点点头,却转身冲著月影桀然一笑,道:“你的父亲,果真是姓李,名万峰,是不是?”

“这正是家父的名讳。”月影答。

“难怪了,不过能够输在你手中,我王某人也算是心服口服了。”说到这儿,王海如释重负般嘿嘿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那我死的一点都不冤了。”

狄公用力一拍惊堂木,皱眉喝道:“王海,休得胡言乱语,如实讲述本案案情!你到底是如何串通胡月华杀害她的兄长并藏尸陷害于他人的?”

王海点点头,道:“回狄大人的话,小人王海承认,此事前后都为小人一人策划。胡月华是个苦命的女子,在本案中,她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从犯而已,望狄大人在听完小人供述画押之后,能够开恩把她从轻发落。”

狄公道:“本官心中自有分寸,你只管讲来便是。”

“两月前的桃花节那天,作为名声不太好的行人,小人好不容易才接了一单,故去的乃是城郊欧阳老爷的父亲,料理完丧事后已经是申牌时分,我返回城中,路过娘娘庙,无意中听到有位小妇人在内伤心哭泣,哭声实在是凄惨,要知道娘娘庙年久失修,已经接近破败,所以平日里上香的人并不多,香火应该是已经断了大半年了吧。我于心不忍,便信步走进庙中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谁想却看见胡大娘子站在凳子上意欲悬梁自尽。这胡大娘子和我是住在一条街上的,所以我们相识,但是我却并不知道发生在这个可怜女人身上的遭遇。见是胡大娘子,当时我就急了,立刻上前劝阻。极尽安慰之后,她这才哭著道出实情,如此乱伦的畜生真是不可理喻。我听了,便怒上心头,想暴打那胡月生一顿,替胡大娘子出出气,可是,转念一想,这种畜生早就已经被猪油蒙了心智,是根本不会因为一顿打而一了百了的。尤其是那时候胡大娘子业已打算下嫁于城东的乔公子。胡月生那畜生是决计不会同意自己的妹子嫁给乔家的,所以胡大娘子才不得不走了绝路。”

“看来,你那时候就已经动了杀心。”狄公手捋胡须,缓缓道。

“是的,大人,您说的没错,尤其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早就已经见惯了生与死,所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那畜生宰了,一了百了,因为我知道,官府对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证据,也就不存在抓捕入狱的可能,罪不至死,那他就可能活著出来,那时候,大人,您说,胡大娘子还有活著的可能了么?”王海的脸上露出了惨白的笑容。

狄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声叹息。

“大人,您也知道,胡大娘子只是一介女流之辈,怎会杀人?她根本就不敢也下不去手。所以,她立刻就回绝了小人我的建议。在临走的时候,我对她说,那畜生,还会对她下手的,如果需要帮助,请来找我。”说到这儿,王海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站著的月影,却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头又一次低下了,嘴里喃喃说道,“一个多月后,也就是案发前几日,那天晚上下著很大的雨,因为白天拿了老柳家的丧事预付金,我手头宽裕了,就沽了一大壶的女儿红,喝多了就躺在床上安睡,谁知,睡下没多久,胡大娘子就衣冠不整地哭著跑来找我了,她求我救救她,救救乔公子。我跌跌撞撞地冒雨跟她来到她家,看见那畜生正心满意足地赤身裸体在胡大娘子床上昏睡,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为何这么说?”狄公问。

王海耸了耸肩:“大人,您还不明白吗?在这之前,我还未曾想到该如何安置死者的尸体而不被人发觉,先前在娘娘庙中我所提出杀人的建议那只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已,毕竟,是条人命啊,就像李仵作所说的那样,不是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来得那么简单轻巧。”

“过后,正如胡大娘子后来所说的那样,我叫她打来一桶水,又去厨房拿来水瓢。说到这儿,我必须夸一下李仵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厉害,死者的脑壳确实是被胡大娘子打晕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坐到了那畜生的身上,谁想他却醒来了,情急之下,胡大娘子便在我的提醒之下拿了棍子狠狠砸向他的脑袋,就这么简单,跟切菜一样,两下便晕了。”王海轻轻松松地说道。

听到这儿,狄公不由紧锁双眉,问道:“王海,杀人手法可以有多种多样,你却为何要选择这么特别的方式?”

王海的喉咙里发出了刺耳的干笑声,好不容易停下后,道:“狄大人,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想让他多遭点罪,这种畜生,一刀下去的话太便宜他了。这么做就一举两得,要知道,被水淹死的人是非常痛苦的。”

“为何?”狄公脱口而出追问道。

月影再也忍不住了,出言道:“大人,过程正如王海所说的那样非常残忍,胡月生的死,和被人丢在水里活活淹死是没有区别的,大量的水不断被灌入咽喉,他来不及吞咽以至于腹胀如鼓,剧烈的咳嗽让水呛入肺中,最后没法呼吸,被活活憋死。勘验尸体的时候因为已经死了两天以上,再加上不是水中的浮尸,故此,尸体的表面是不会太过于浮肿,皮肤也不会脱落,但是腹中的脏器因为灌满了水,死后也不会排出体外,故此就会和吃酒带醉而死混为一谈。对于本案,月影确实勘验失误,甘愿接受大人责罚。”

狄公点点头,轻声说道:“不错,敢于担当,处理完此案后,本官自会告知于你,你且站在一旁。”

月影听命退后,依旧恭敬地垂手站立。

狄公转向王海,问道:“王海,你接著说。”

“是,大人。在确定胡月生死后,我便安排胡大娘子料理后事,自己就去了吉祥棺材铺。先前因为一些丧事的需要,我和棺材铺的老板李保全相识,对他的店铺非常熟悉。并且知道其中有一口棺材是准备第二天送到老柳家的。棺材铺里正好没人,我就自己动手用木料给棺材加了个夹层。”王海喃喃道,回忆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神情竟然有些发痴了。

“那尸体是什么时候被你放进去的。”狄公问,“就在那天晚上么?”

“当然不能在棺材铺,因为空棺材不可能那么重,会被人发现的,而老柳头的尸体放进去后,就不一样了。我在停灵那天把尸体偷偷从后门背了进去,在这之前,我早就已经在棺材上留了个暗门,很容易就能打开夹层。”王海嘿嘿一笑,显得有些得意,“在干仵作前,我做过木匠,手艺还不错呢。”

狄公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他身子向椅背靠去,无奈地挥了挥手道:“接著说吧。”

“是,大人。”王海清了清嗓子,抬头对右手边一直奋笔疾书的刑名师爷道,“老头儿,记清楚了啊,一个字都别拉了,等下我好画押。”

堂下惹来一阵哄笑。

“我接著说,事情本来很顺利,结果呢,谁想到那棺材竟然给漏了,尸体掉了出来。估计是老柳头太胖了吧,棺材吃不住份量了,后面的事情,你们也就知道了,我被抓到了官府,不过还算幸运罢了。”

“我承认,我解不开那个心结,仵作这一行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是却还是挺受苦主尊重的,方才李仵作不是说了么,还死者一个公道,这也确实是我当初入行时的初衷,或者说是我的梦想吧。但是如今却被一个丫头给抢了,最后还竟然成了个最被人瞧不起的专门干丧事的行人,我心里就绕不过这个弯了。再加上从官府被放出来的那天晚上,李保全那兔崽子来我家了,说要么我以后帮他发财,要么,他就去官府告我。我知道他是个孝子,要为老娘养老送终,所以想尽办法四处捞钱。这年头啊,钱不好赚。我想来想去,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你李大仵作检验错误,我就干脆找到了胡月华来衙门认尸,就说他胡月生乃是被奸人所害,引开你们的视线。因为即使她不认,迟早一天那张画像也会被别人给认出来,谁能保证李保全那嘴巴就一直都会闭得紧紧的呢?这叫一石二鸟。”

说到这儿,王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冲上叩头道:“大人,都讲完了,您可以判了,一切都是事实,小人绝不翻供。至于说胡大娘子方才为何会甘愿替我揽下罪行,那或许是因为我替她杀了那畜生的缘故吧,即使怪,也只能怪她想报恩,真的,大人,胡大娘子遭够了罪,王海求您开恩了。”说著,他重重地叩首下去。

一旁的胡月华早已泪流满面,跪伏不起。

堂下听审的百姓中,林阿南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嘴里则翻来覆去无声地念叨著一个名字——李万峰。

3.

狄公退堂后回到衙舍,边走边笑著对身后跟随的马荣说道:“当初你在我面前举荐李姑娘时,我还甚为疑虑,想想毕竟是个女娃,还那么年轻,哪来什么勘验经验一说,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差点与璞玉擦肩而过呢!”

马荣答:“大人,李姑娘的身世非同一般,能够辅佐大人,也是机缘巧合。要知道如今可是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

“对了,马班头,你又是如何得知这王海有问题,而会独自前去找他呢?我可记得当时我们手头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的。”狄公手捋胡须问道。

马荣恭恭敬敬地说道:“大人,卑职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前头大堂之上王海这厮似乎对李姑娘的勘验结果非常在意,并一再提醒她要是错了的话,可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转而没过去多久,就有人前来认尸,还偏偏就对已经被勘验证实的死因提出怀疑,那时候卑职我就知道抛开别的不讲,此女子肯定有被他人指使的嫌疑,故此,我就赌了一把,前去王海家中守株待兔,结果还算满意,并未让卑职空手而归。”

狄公长叹一声,怅然道:“说起王海,此人身为仵作之时其实还算是敬业的,也很聪明,助我破了好几个大案,只是可惜后来便逐渐倨傲了起来,马班头,你要知道,刑案一旦牵涉人命,那就必定是所有案件中的重中之重,身为仵作,不能有半点托词,所以才会有仵作一旦出错必定入刑之说,由此可见此一行当是何等之重要。”

“至于说李姑娘,她身为一介女流之辈,却又偏偏选择此特殊行当,我想或许还真的不是单纯的继承父志那么简单呢。”狄公微微笑道,“不管怎么说,我看此女将来必成大器,任上能有她的辅佐,本官真是深感万幸呐。”

两人边说边继续向前走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月亮门中。

轻移莲步,银铃声响,月影这才缓缓从假山石洞中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方才狄公的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月影心中不由得为之动容。六年前,父亲去世之际,却硬逼著月影答应自己此生不要当仵作,也永远都不要去追查他的死因,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过完一辈子。转眼六年过去了,有些事情或许冥冥之中早就有了注定。

正在感慨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月影的思绪,老家人狄福来到近前,施礼道:“李姑娘,您可以去了,找狱卒王头就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多谢狄福叔。”月影点头,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杭州县衙的死囚牢位于衙署内最东头的地方,两进的院落,院墙明显高过周围其他房屋数丈,以至于给人一种深坐井底的感觉,一把沉重的大铁锁锁住了铁制院门,一个小窗可以向内打开,却只能容人脑袋勉强通过半个。死囚牢内的狱卒三日一换班,除此之外任谁都不得进出。

凡是能进入这个院落的死囚,活著出去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被绑缚刑场处决。而在之前的漫长等待中,疯了的人可不是少数。

站在冰冷的铁门前,月影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右手拍射门环,朗声道:“王头在吗?”

吱呀一声,小铁窗被打开了,探出半张脸瞅了瞅,旋即铁门大锁应声而落,在沉重的嘎嘎声中,门被朝里拉开了。一位年约四十出头,身材健硕,身穿灰布狱卒号衣的中年汉子出现在了面前,他冲著月影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是李仵作吧?卑职王大富,死囚牢头,管家书办狄福老爷子业已跟卑职说过了您的来意,请进吧。”说著,他向后退了一步,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王头。”月影一边说著,一边跟在王头的身后,“知道这违反规矩,但是我也实属无奈,让王头您费心了。”

“李仵作不必太客气,卑职和手下这些小伙子都很佩服你的聪明才智和过人的勇气。这个小忙,举手之劳而已,李仵作日后如若有用得到卑职的,尽管吩咐便是。”牢头沙哑著嗓音答道。

穿过低矮的门道,眼前出现了一堵长满了青苔的院墙,湿漉漉的泥土腥味扑面而来,耳边隐约传来了凄厉的笑声和说话声、吼叫声不断。月影不由得微微皱眉。

见状,王头桀然一笑,道:“李仵作,此次是第一次来死牢吧?”

“是的,王头。”李月影如实答道。

“这些人都已经时日无多了,他们临死前发泄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小人在此当差,每天耳闻目染,都已经习惯了的。”王头喃喃道,“还有啊,李仵作,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在这死囚牢房中,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但是请你放心,只要不是什么劫牢反狱,我们都不会上报给大人。”

“谢谢王头的体谅。”月影轻轻舒了口气,“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关于家父的一些小传闻而已。”

王头点点头,掏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推开最后一道沉重的铁门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长长的走廊两旁分别排列著数间死囚牢房,也分不清里面是不是还关著人。唯一发出光亮的是走廊尽头挂在墙上的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空气中充斥著发霉的酸臭味。

王头带著月影来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门口,顺手把火把递给了跟在一旁的狱卒,吩咐道:“你就在这边守著,以防万一。”

“是。”狱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在一旁。王头接著转身对月影说道:“卑职稍后再来,李仵作,你们尽管谈吧。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说著,这个面容忧郁的中年汉子便低垂著头缓缓离去了,腰间沉重的钥匙串随著他所迈出的每一个脚步而发出了让人感觉心颤的哗啦声。

虽然站在走廊里,身边有火把照明,但是眼前的牢房里却还是一片漆黑,透过木栅栏,隐约能够看到一个人形正背对著门口,呆呆地坐著。

“王叔。”月影试探著问道,“我来看你了。”

过了良久,那个孤单的背影才微微有了一些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来,抬头看了看隔著一道牢门站著的月影,却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来看我笑话的,是么?”

“不。”月影冷冷地答道,“王叔,我来找你只是想知道有关我父亲的事。”

片刻的沉默让人感到几乎窒息,耳畔只有油灯和火把燃烧时所发出的火苗噼啪声。

半晌过后,王海似乎终于放弃了心里的牵绊,便长叹一声,口气缓和了些,开口问道:“他不是死了么,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月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竭力不让自己去回忆父亲临终时的惨状,特别是,那张血肉模糊的,被完全剥离下来的脸。

“他死了……等等,”话音未落,随著牢房里传来铁链哗啦的声音,王海猛地扑到了门口,犹如困兽一般,双手紧紧地抓著木栅栏,火把下,却是一双充满了疑惑不解的双眼,“他是被杀的?我记得他不是病死的么?那时候我母亲病重,我回乡下奔丧。半个月后在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了,说江南道余杭县这边有位姓李的仵作因为勘验尸体时没有做好防护,不慎被传染上了恶疾,很快便宣告不治,至于尸体究竟下葬在何处,却并无人知晓。难道说……?”

月影默默地摇摇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晚,有一位身穿衙役号服的年轻男子匆匆来到我家,跟我父亲说县太老爷有事儿找他问话,要他马上就去县衙。父亲就去了,他直到酉时才回到家中,当晚就发病。父亲绝不允许我碰他的身体,自己忍著痛爬到早就准备好的棺材中躺下,那时候的他,已经浑身血肉模糊,皮肤在他凄厉的哀嚎声中不断地脱落……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逼我亲口答应两件事,其一,这辈子不当仵作,其二,不调查他的死因。”记忆深处那梦魇般的一幕在脑海中再现,月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

听到这儿,王海禁不住脱口而出一声惊呼:“天呐……血融症!他怎么会得上这个脏病?”

“你知道‘血融症’?”月影收回目光,抬头看著王海,冷冷地问道,“父亲在忍受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痛苦之后才最终死去,而且死状非常可怕,但是这么多年来,我查遍了几乎所有的医书,都没有这种相关症状的更深的描述,告诉我,王叔,‘血融症’究竟是种什么病症?谁会对我父亲下毒?他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仵作而已,为何却要如此赶尽杀绝?”

“那晚来找你父亲的人,你后来认得出来么?”王海追问道,“他是不是官府的人?”

“不是。”

王海突然向后退去,又一次躲进了牢房的阴影之中,就好像害怕自己脸上无意中所流露出的表情会被人因此而看穿内心所想一般,半晌,喃喃道:“我都是已经快死之人,也帮不上你什么。你父亲既然叫你不要做仵作,李姑娘,那我奉劝你还是听从你父亲的建议,就当个行医的郎中吧,济世救人,也是很不错的。人生苦短,又何必为自己平添那么多烦心事呢?”

“你了解我父亲吗?”月影突然问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良久,牢房深处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王海缓缓道:“他是个好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李姑娘你只要记住这点就可以了。”

月影微微一怔,对王海的回答似乎感到有些失望,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而如若自己再一味逼迫下去的话,也只可能会换来同样的答案,犹豫良久,便怅然说道:“好吧,王叔,谢谢你。月影告辞。”

说著,她转身缓缓向门口走去,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铁链撞击声,伴随著王海嘶哑的哀嚎和沉重的喘息:“李姑娘,等等,李姑娘,请不要走,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求狄大人放了我,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不,不,只求不要一死就行,李姑娘,大人肯定听你的,你听我说啊,我真的知道你父亲被杀的原因……”

紧跟在月影身边的年轻狱卒听了不由得一愣,转身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月影,却见她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还不快走!”

铁门在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墙上油灯中的灯芯已经快烧没了,不断发出了让人绝望的噼啪声,火苗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王海呆立许久,他突然发觉这个死囚牢里是那么的安静,以至于连老鼠的声音都听不到。难道说人死后也是这样的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油然席卷全身,他猛地扑到牢门边,绝望地带著哭腔拚命呼喊了起来:“……我不想死,求求你,李姑娘,我把什么都告诉你……我不想死……”

铁门外,已经过了申时,视线有些昏暗了起来,本就阴雨连绵的夜空此时更与黑夜来临毫无区别。牢头早就候在门口多时了,王海的哭喊声他也听得一清二楚,但是目光所及之处,李月影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牢头躬身行礼道:“李仵作,是否要卑职向上禀报此事?”

月影当然明白牢头所指的到底是什么,此处毕竟是死囚牢,并不是自己想来就能随意来的地方,而王海的案子,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有可能等来刑部的批文,所以,这也可能就是最后一次的会面了。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不需要,谢谢你,王头,月影告辞。”

“可是,李小姐,卑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头欲言又止,言辞之间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月影怔了一怔,转而微微一笑:“王头,尽管讲来便是。”

“好吧,李仵作,这本是你的私事,但是死囚牢里本就没有秘密可隐藏。卑职深知你为了知道令尊被害的秘密,不惜付出很大的代价,如今既然王海这厮愿意说出实情,你难道就没真正考虑过去找狄大人说一说吗?或许这是你最后知道真相的机会也说不定啊。”牢头皱眉说道,“据卑职所知,这厮曾经与你父亲共事过,而他入行的引荐人,就是你父亲李老先生,想来两人之间必定有著胜过普通人的交情所在,李仵作,这些,这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呢。”

李月影听了,却果断地摇摇头,凄然道:“谢谢你,王头,我当然清楚王海肯定会多少知道一点内情,但是做人是应该要有原则的,孰轻孰重,身为仵作,我就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受人威胁而毁了死者所应该得到的公道和正义。至于说家父的死亡之谜,我相信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的。”说罢,她便道了个万福,转身缓缓走出了死囚牢的大铁门。

听了这番话,牢头甚为感动,便冲著月影瘦削的背影,一躬扫地,长久不起。

4.

掌灯时分,漆黑的夜空中又一次下起了倾盆大雨。房檐下,狄公手捧茶壶,忧心忡忡地抬头看著天,良久,长叹一声,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沮丧了起来。

“大人。”乔泰的身形从走廊的月亮门中闪了出来,虽然已经换过了官服,但是发髻却仍然湿漉漉的,显然下午淋了不少雨,“卑职看您好像有心事?”

狄公转身,轻轻点头,道:“这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势不见小,今年看来又要发大水了,我担心百姓是否能逃过此一灾。”

乔泰道:“大人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对了,那卧凤楼红衣女子的事,你下午调查得怎么样了?”狄公问道。

乔泰叹了口气,道:“卑职已经悉数调查明白,卧凤楼确实出事了,三日前,卧凤楼的头牌粉头柳眉儿小姐在街上无故失踪,而她的贴身婢女梨儿,在到官府报案失败后,便,便独自一人外出寻找自己主人。……”

一听这话,狄公立刻颜色大变,惊呼道:“难怪会出事,她后来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你可有打听出来?”

乔泰点点头:“她去了城南的一个小村庄,据说,有人曾经在那儿见过柳眉儿。”

“这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狄公有些狐疑。

乔泰听了,苦笑道:“大人,那柳眉儿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子,想必整个杭州城多半以上的男人都多多少少听说过她的长相和衣著习惯、谈吐举止。所以,如果有人刻意提起说在某地见过她的话,那消息多半就是真的了。再说了,梨儿也只不过是个小婢女,又怎会惹上杀身之祸?卑职斗胆猜测,如果她出意外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和柳眉儿有关。”

狄公点点头:“不错,这点我也赞同。”

“卑职接著就去了郊外城南,那里总共有三个村庄,而其中只有一个村庄,是以‘米’字开头的,叫‘米箩村’,不过……”说到这儿,乔泰似乎有难言之隐,便停下了话头。

“不过什么?”狄公追问道。

“卑职听当地的里长说,米箩村在七年前,还是正常的,但是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发生了一件怪事,至今还找不到原因。”乔泰皱眉说道。

“怪事?”

乔泰点头道:“一夜之间,村里的人都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村子成了个死村!”

听到这儿,狄公猛地双手一击掌,失声说道:“没错了,就是米箩村。在本官接管杭州县衙的时候,确实听说过有关这个村子的古怪事情,还是县衙的那个老衙役跟我说的,据说我的前任也曾经前去实地查看过,在现场果真没有找到任何有人的迹象,而且整个村子里的每家每户,家里都还保持得完完整整,家当并未显得凌乱不堪,当时给人的一种感觉就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在瞬间消失的,并且毫无踪迹。除了一点……”

乔泰从狄公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异样,便双眼紧紧地盯著狄公,问道:“大人,除了什么?”

“除了一条狗!”狄公缓缓道,“那老衙役回忆说当时全村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就只见到一条狗,确切点说是在村道上,见到了一条狗的尸块!”

“尸块?”乔泰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的,一条完整的狗的尸块。”狄公重复道,“从那以后,就有了‘食人鬼魅’的传说。你还记得两月前我们破了的那个发生在我们杭州县城的碎尸大案么?”

“卑职知道。”

“当时就有人传说这是‘食人鬼魅’的杰作,不过后来还算好,在李姑娘的帮助下,我们破了这个谜团,只不过发生在米箩村的事,至今还是没有答案的。”狄公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大人,那事后你去过米箩村么?”乔泰问道。

狄公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和老家人狄福曾经微服私访去过一次,但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已经没有什么有效的线索可以拿来追查了。总之,这个案子,至今还是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不知道此次去京师赴任之前,是否能找到答案,了却这多年的心事。”

“大人,这一村子大活人不可能就此离奇失踪,而梨儿也只不过是个卧凤楼的小丫头,不该落得个这么凄惨的结局。想那柳眉儿,因为是头牌粉头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复杂的人际关系,多少会引来一些可怕的杀身之祸,但是梨儿却罪不至死。”说到这儿,乔泰禁不止有些哽咽了起来。

狄公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乔泰的肩膀,道:“乔泰,本官深知你也是性情中人,不过不必太过于自责,早日找到杀害她的凶手,我想,梨儿的在天之灵也是能够原谅你的,你说呢?”

泪水顺著脸颊无声地滚落了下来,乔泰用力点点头,嘶哑著嗓音说道:“谢谢大人!卑职一定尽全力抓捕凶手归案。”

“好了,我们去看看月影那边的验尸情况吧,对了,马班头回来了没有?也不知道梨儿姑娘身上所发现的那把匕首调查得怎么样了?”狄公边走边问道。

“回大人的话,马大哥此次是要去位于松江府的丁家庄,日夜兼程一帆风顺的话,估计也要到明日辰时才会赶回。”乔泰答道。

“丁家庄?”

“是的,大人,在江湖绿林道上,丁家庄的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也只有丁家庄的人才会知道这把匕首和匕首上的星月图案的真正出处。”乔泰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就好。”狄公听了,心事重重地微微颔首。两人便顺著长长的走廊向前院花厅走去了。

虽然下著大雨,光线昏暗了许多,但是万宝赌坊的看门小厮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阿南腰间那条几乎价值连城的白玉蹀躞,便忙不迭地撑了一把油纸伞迎上前去,陪著笑脸点头哈腰道:“大爷,今天又有心情来我们万宝赌坊耍钱啦?您来得可真是时候,现在要是耍钱的话,准赢!”

林阿南双眉一挑,奇怪道:“你这厮,又不是财神爷,怎能知我财运?”

说话间,两人便一前一后上了青石台阶,来到屋檐下,看门小厮赶紧接过林阿南手中的油纸伞,同时踮起脚尖为他撩开门帘,笑嘻嘻道:“大爷是好人,当然能走财运啦!好人有好报嘛。”

话音还未落,小厮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不止如此,他的全身都僵住了,因为他分明看见了林阿南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只是不明白为何人的表情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得那么快。

林阿南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记住,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说著,他便旁若无人一般地走进赌坊,然后缓步走上了楼梯。伙计阿水见状刚要阻拦,却被看门小厮脸上惊恐的神情给吓住了,嘴张了张,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就看著林阿南径直推门走进了万老夫人的房间。

“万老夫人,别来无恙啊!”林阿南幽幽说道,顺势躬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万老夫人兀自低著头在计算著赌坊的收支账簿,对林阿南的突然造访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嘴里咕哝了一句:“坐吧,林爷,不介意的话请稍等一下。最近赌坊生意有点忙,老婆子年纪大了,也是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林阿南嘿嘿一笑,也不见外,便自己在茶几旁找了个凳子坐著,顺手倒了杯茶,慢慢地小口抿了起来。

“好茶,真是好茶,西湖龙井中的极品‘掌上飞’,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喝得到的,老夫人真是好品味。”

万老夫人轻轻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叹道:“林爷,不必高抬我这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人就这一辈子,也没有第二回,那么多钱赚了不花,难不成就留给阎王爷他老人家?”

林阿南禁不住鼓掌哈哈大笑了起来:“精彩,真是精彩。万老夫人,我林某人要是有你那么看得开就好了。”

“不急,你还有的是时间,”万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更何况你有女儿,我却什么都没有,你说是不是?”

一听这话,虽然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当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阿南的心却还是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静地说道:“真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是玉如的孩子?”

“是的。”万老夫人干巴巴地说道。

“那,那李万峰又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叫李万峰‘父亲’?”林阿南急促地追问道,“她明明是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叫别人父亲?”

万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林爷,你奇怪什么?他就是她的父亲,在她母女俩最困难的时候收养了她。你只需知道这个就可以了。”

欣慰的笑容在林阿南的脸上稍纵即逝,因为用力过度,手中的青花瓷杯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应声而落的碎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渍,但是林阿南却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相反只是冷冷地问道:“好,在下还有个问题,那玉如又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杀了她?”

万老夫人却是吃惊地看著林阿南,旋即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道:“我说林爷,当初你既然都已经把她生生逼得给跳了舍身崖,又何必再去在意她日后的生死呢,你说是不是?就连如今这个女儿,林爷,你也是白捡的,我看你就知足吧。为自己积点阴德,没听过那句话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就会被鬼拘魂的!”

林阿南的双眼眯了起来,他似乎完全都没有听到万老夫人的冷嘲热讽,相反,思绪却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玉如是林阿南这辈子唯一为之而感到心动的女人,如果说自己错了的话,那就是错在不该对她动了感情。

“迟了,我已经身不由己了,这是我的报应,真的是报应啊!”林阿南的喉咙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狂笑,笑到后来,眼泪却伴随著一声近乎绝望的长叹滚落了脸颊。

万老夫人并没有出言挽留林阿南,甚至于都没有多说一个安慰的字,只是看著他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出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走不出‘情’字的怪圈,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声炸雷,闪电几乎划亮了整个夜空。就在这个时候,窗口人影一闪,有人在窗外小声说道:“老夫人,属下回来复命。”

万老夫人突然睁开了双眼,严肃地问道:“好,京师情况如何?”

“‘察事’已然恢复。”对方简洁而又果断地答道。

“首领是谁,查出来了没有?”

“对不起,老夫人,只查出内务府太监总管郭公公负责大局,但是幕后主使却还不知。”

万老夫人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微微皱眉道:“接著查。”

“是。”话音未落,黑影早就纵身而去,显然,轻功极为了得。

房间内又一次恢复了宁静,万老夫人沉思良久,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手指轻轻摩挲著匕首柄上那块凹凸不平的标记,这样的动作,在她的大半生时间里,曾经重复过无数遍,以至于那块特殊的标记边缘业已经趋于平滑,一如她眼中此刻所流露出的杀气。

半晌,长叹一声,喃喃而语的声音中竟然充满了绝望:“就知道你绝对不死心,果真又是你,冤孽啊!”

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整座杭州城都似乎要被淹没了一般,哗哗的雨声下,流露出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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