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1.

京师长安,戌时的大明宫内一片寂静,难得的夜晚晴朗无雨,虽说空气中感到有些闷热难耐,但是至少不用再听著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

长生殿内,烛光摇曳,太平公主长身玉立在窗口,抬头看著一览无遗的夜空,颦眉不语,似乎有著重重心事,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武皇出现在自己身后。

“太平。”武皇喃喃道,脸上露出了一丝疼爱的神情。

“恭迎母亲。”太平公主猛然惊醒,赶紧转身跪倒在地欲行大礼,却被武皇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

“起来吧,太平,今夜就你我娘儿俩,无需再遵守那些繁琐的宫门礼节。”武皇轻轻一笑,“我今天也不回去睡了,和你好好聊聊,就像小时候那样。你看如何,太平?”

“一切谨尊母亲吩咐。”太平公主柔顺地垂手站立一旁,却朝宫门口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著什么人,口中随意地问道,“母亲,上官大人今夜没有随您前来么?”

“你说她啊,被我打发回去睡了,我们娘儿俩的事是一家子的私事,论理儿她毕竟是外头人,有时候也是得防著点的。”说著,武皇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太平,轻叹道,“你还小,不太懂,要知道这世道上最无法猜透的,就是人的心了。”

“母亲,女儿记得上官姐姐不是您在朝中最信得过的人么?”太平公主颇感意外。

“是么?”武皇听了,脸上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平啊,这就是为何为娘说你人小,还不懂事的原因所在啊,想为娘我当年下旨杀了她们上官全家所有的男人,你说,但凡是个人的话,她会不恨我?笑话!”

“可是……母亲,说起此事,女儿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上官姐姐她们一家都……都遭变故,她也曾经随著自己娘亲沦落到掖庭为奴,女儿想不通的是论常理,她就应该记恨与您,甚至于想杀了母亲为家人复仇,但是为何如今却又会甘愿顶著重重压力答应成为您的左右手?”太平公主倚坐在武皇脚边,幽幽说道,“母亲,难道你就不怕自己的卧榻边睡著一只吃人的猛虎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武皇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相反她只是低著头,伸手轻轻抚摸著太平公主柔顺的长发,面容平静,双眼中却闪烁著一丝诡异的狡黠。

大殿外的老榕树上传过数声鸟鸣,那是深宫乌鸦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来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大内总管郭毅脚步沉重地来到内务省自己的卧房旁,刚欲伸手推开房门,突然转身对跟随著自己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告诉季德惠,就说杂家要见他,让他马上过来。”

小太监弯腰,恭敬地道:“是,郭总管。但是今晚轮到季公公在圣上身边值班,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圣上今晚在哪个宫安歇?”郭毅问道。

“回郭总管的话,是长生殿,此刻正陪著太平公主殿下呢。因为前一阵子公主身边出了那么多事,宫里头又不是很太平,故此圣上担心公主,又不放心她宫里头新派过去的奴婢,便今夜忙完政务后,就直接从麒麟殿去了长生殿,估计就是在那里安歇了。”小太监回复道。

听了这话,郭毅长叹一声,口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当娘的心疼自个儿闺女,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去吧,杂家知道了,告诉季德惠,就说杂家这里,随时等他来便是,有些事儿杂家要好好问问他。”

小太监唯唯诺诺而去。

推门走进自己房间,郭毅随手带上了门,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踱著步子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后,最终在茶几边盘膝坐了下来,接著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盒,天鹅绒的外饰,锦盒内的空间并不大,但是用来装一只银铃已经绰绰有余了。锦盒是下午的时候有人专门送进宫来的。郭毅没有多问,因为一看到锦盒的时候,他就心里有数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了。

烛光下,银铃表面反射著耀眼的光芒,看著多年后失而复得的银铃,郭毅的目光中竟然隐约闪烁著泪花,他手指轻轻抚摸著银铃凹凸不平的表面,眉宇间盈满了伤感。他打算再拖几日,由自己好好研究一番后再把银铃交给自己的主人,因为只要自己不说,也就没人会知道这个梦寐以求的东西已经弄到了手。看著银铃表面那些复杂的图案,郭毅心里琢磨著时间上应该是够了,再只需要几天就可以,虽然说这么做一旦暴露的话是铁定会遭到主人的斥责,他所得到的命令也是一拿到就上交,但是想来自己毕竟已经研究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触摸它,自己又怎能放弃?

但凡是个人,就都是有私心的。

房外的走廊上由远至近传来了轻微而又细碎的脚步声,郭毅无声地收起了锦盒,重新又塞回怀中,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殿前太监季德惠的声音:“奴婢季德惠叩见郭总管。”

“门开著,进来吧。”郭毅转身面对门口,正襟危坐,神情漠然。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季德惠弯腰躬身走进了房间,顺势跪倒在地再次行礼。

“起来吧,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一旁坐吧。”郭毅道。

“谢郭总管!”季德惠虽然年龄比起郭公公来小不了多少,职位在宫中也不低,属于内务省四大太监之首,但是郭总管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即使坐下了,也和站著差不多,只不过是碍于礼数而象征性地挪了挪屁股而已。

“季德惠,今天杂家把你叫来,你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对吗?”郭毅慢悠悠地说道。

闻听此言,季德惠微微一愣,猛然醒悟过来,赶紧顺势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跪伏在地,颤声说道:“求郭总管饶命,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郭公公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地摆摆手:“你看你看,德惠啊,也不用怕成这样吧,对吗?”

“奴婢办事不力,本该受到责罚,只求留一条狗命继续为组织,为郭总管效犬马之劳。”季德惠脸色惨白,叩头如捣蒜。

“何为‘察事’?‘察’,就是用眼看,用耳朵听,并不需要自己的主人每次都提醒你该做什么和什么不该做,瞧瞧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为何就这么不长记性呢?”郭公公看似很随意地问道,双眼却流露出了阴冷的目光,“怎么,翅膀硬了就开始嘚瑟了?你也不睁开狗眼看看现在朝廷里是谁当家!杂家来告诉你,主人现在就在这朝廷里,而且位高权重,这个天下也很快就是她的了,而主人最恨的就是背叛她的人了,到时候可别怪杂家我没提醒你!”

“奴婢错了,求郭总管再给次机会……”听了这话,季德胜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不多久便抽泣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屋里静悄悄的,半晌,郭公公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好吧,好吧,谁叫杂家心软呢,积善行德做好人难呐,主人说了,如果你再把这事儿给办砸了的话,到时候你就乖乖地自己寻个了断,别老占著茅坑不拉屎,必要时候得学会给人腾地方,明白不?”郭公公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地品味著,不温不火,似乎自己方才所谈的并不是关乎他人生死,而只是普通人家的家长里短罢了。

本以为季德惠会为此而感激涕零,谁知他却并不急著马上叩头,一副紧锁双眉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郭公公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少跟杂家我摆什么龙门阵,有屁快放!”

“没,其实也没啥事儿,郭总管,”季德惠陪著笑脸,“只是前儿个听小太监们在背地里闲聊,说的那些事儿听上去似乎是没风没影儿的,但是细琢磨却也是无风不起浪……不知您这边……”

郭公公猛地抬头,低沉著嗓音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说!”

“听说豫王派人去杭州府了……”季德惠惴惴不安地说道。

“放屁,他不是在天牢里关著的么,又怎么会派的了人去杭州府?还有,他到底派人去找谁了?”郭公公恼羞成怒地狠狠斥问道。

“找,找狄,狄大人……豫王殿下确实是在天牢,不过,据说有人帮了豫王……”季德惠头皮发麻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还从未见过郭公公的脸上露出过这么可怕的神情。

“谁?谁帮了豫王?”郭公公的目光中蕴满了杀气。

“李义府李大人。我的人亲眼看见李大人的贴身老管家多次进出天牢,不过他对外却声称是豫王府的家人,给主子送换洗衣物。”季德胜道。

“论辈分,李义府这老家伙确实是豫王的远房亲戚,这点看上去是无可厚非,但是无风不起浪,他这么欲盖弥彰,摆明了就是心中有鬼,还偏偏就挑著山西佬赴京前的日子来做手脚,看来是要先下手为强了啊!”郭公公皱眉嘀咕道,他突然瞥见季德惠还在自己面前跪著,不免心生厌恶的感觉,便摆了摆手,嘴里悻悻然说道:“去吧,你该知道自己怎么做了,刚才这些话你也不要在外面再传,明白吗?”

“是,郭总管。”说著,季德惠弯腰躬身悄然退出了郭公公的房间。来到外面走廊上,凉风一吹,他不由得一个哆嗦,抬头看看天空的月光,长叹一声便匆匆走向不远处值守的小太监,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打发走了他后,就快步向长生殿走去。

夜晚清冽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让人舒坦多了,他忍不住又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看著漫天的星斗,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背著手陷入了沉思。

季德惠作为内务省四大太监之一,专门负责武皇身边各色宫闱的管理和各宫太监宫女的调派,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颇有油水的位置,从当初跟在上一任总管方公公身旁担任伺候他起居的小太监开始干起,到现在如此显赫的地位,这个极大的跳跃曾经是他梦寐以求多年却苦盼不到的一个梦而已。如今,他又怎能轻易放弃?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加入‘察事’的话,自己就还只是一个臭虫都不如的小太监罢了。

‘察事’是主人的眼和耳,更是主人的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早在季德惠知道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他也相信自己并不是第一批加入‘察事’的太监之一,更知道这个几乎以宫廷宦官为主的组织一旦加入,那就除非死了才能够彻底从主人的名单中消失。因为天底下再好事儿都总是要付出代价去换取的。

只是让人感觉讽刺的是自己如此卖命,除了郭总管,却还并不知道主人真正的身份。想到这儿,季德惠不由得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内务省所在的房舍,心中不免充满了懊恼。要说从组织中活著跑出去的,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就像郭公公方才所说的那样,这个人彻底消失了,自己才终于有机会得到本属于那个人的位置。

想著将来就有人也会以同样的手法来取代自己,季德惠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要知道身为宦官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娶不了女人也就没有后代可言,所以在这世上自然少了几分牵挂,但是宦官却又有著与所有人都相同的一点,那就是怕死。

他可不想死!

正心思烦乱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尾随著自己越来越近,甚至于对方的呼吸声都是触手可及。季德惠心中一凛,不由得脸色煞白,他想跑,双脚却反而因为过于恐惧而越来越沉重,以至于都无法迈动步子,最后,干脆浑身发软颓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支撑著汉白玉石头堆砌而成的地面,大口喘著粗气,豆大的汗珠也随之而沁满了额头。

脚步声伴随著袍子摩擦地面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晚中听来尤为真切,从最初的若隐若现到后来的清晰可辨,季德惠感觉到自己胸膛中的那颗心在狂跳不止。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那张坐在八仙桌旁,颜色发青的死人脸。

是的,人死了还能坐著,并且是稳稳地坐著和生前时一般无二,当初刚看到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他深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这张脸纠缠。因为在这个世上,欠下死人的债,迟早一天是要还的,当然是要拿命去还。

“方总管,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当初,当初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不该来找我,你真的不该来找我,……求求你,看在我伺候您老多年的份上……”几乎被吓破了胆的季德惠不断地哀求著,他想转头去看看,看看那已经死了多年的方公公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个样,但是他却头皮发麻浑身僵硬,根本就动不了,生怕转过头去面对自己的依然是那张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发青的死人脸,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著苦苦哀求。

来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到他面前去,相反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仔细欣赏著什么。季德惠则骇得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大口喘著粗气,心几乎跳出了胸口,而撑著地面的双手则摇摇欲坠,人几近晕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又一次变得安静,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季德惠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他不敢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地听著,等确定来人已经走了后,便猛地站起身,疯狂地向长生殿所在的方向奔去。

宫殿一角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大明宫上方寂静的空气。

2.

江南道,三更敲过,杭州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狄公面色凝重地翻看著月影交上来的尸格,半晌,抬起头,皱眉道:“这么说来,这帮恶徒之所以加害无辜村民的最终目的,就只是单纯为了练习一种杀人的手法?”

“回大人的话,确切点说,应该是两种,这些,我都在尸格中分列清楚了。”月影道,“死者身上所受到的打痕有好几种,但是以这两种最为特殊。别的,尚且还并不能置人于死地,最多只是让死者在当时失去自由或者意识罢了。”

“为官这么多年以来,本官所知和所见的杀人方法有很多种,却不知为何偏偏要选中这么两种诡异的方式?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里面……”狄公时而提出疑问,时而却又自顾自皱眉喃喃低语道。

“大人,依我所见,并不排除您前面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而所发现的尸骸中,我也确实在其中几具骸骨上发现了类似并且似乎练习失败的伤痕存在,也就印证了是把这些无辜村民当成了练手的推断。”说著,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抬头心事重重地看著狄公,“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否。”

狄公笑了,眉宇间尽显怜爱之意:“姑娘无须多礼,在本官面前,你大可以放心而谈,不用担心会遭到责罚。要知道在前面公堂之上,我们是上下级关系,当依照礼数而行,但是在此,你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月影听了,点头道:“谢大人。”

“对了,马荣现在人在何处,他怎么没跟在你身边?”狄公道。

月影微微有些脸红,道:“大人,论职位,马大哥比我高很多,所以,他可做不了小女子的跟班。在土地庙尸检结束后,马大哥就出去打听一些消息了,因为死者脊椎骨中发现怪异伤口的事,可不是我这一寻常女子所能回答得出的,所以呢,他现在应该是去寻绿林道上那些懂这一行的人去了。至于说他的安危,大人,您完全不用担心的。”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手捋胡须,叹道:“本官手下的这些人中,也确实只有马荣的腿脚功夫是最好的,乔泰这孩子,虽武功逊色一点,但是头脑聪明,脚力轻功也快,心眼儿多几个弯弯道,马荣与之相比起来,就老实多了,所以,本官不否认,他们俩可以说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大人,”月影略微沉思后,道,“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数月前死去的京师朝内言官诸葛洪诸葛大人?”

狄公心中一紧,点头道:“没错,本官当然记得,那还是李义府大人跟本官提起的,当初他就是对诸葛大人的意外亡故感觉有些无法理解。”说到这儿,狄公转而用锐利的目光看著月影,“难道说诸葛大人是第一个死于这种杀人手法下的……无辜者?”

“不,”月影果断地否决了,“他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死于这种手法的人,是前任京师长安皇宫大内的总管太监方如海方公公。”

“怎么说呢……那可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你却又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狄公心中警惕了起来,当初方公公意外亡故的悲剧,自己在京师的时候也确实有所耳闻,但是这么隐秘的一件事如今却突然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狄公还是感到非常意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把扇子上,狄公便猛地一惊,脱口而出道,“难怪了,这样一来就更说得通了,你肯定是万丰太监的女儿!他是当时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未等月影开口,狄公却立刻摇头改口道:“不对,不对,万丰太监当初净身入宫的时候,尚未娶妻,他就不可能有你这么大一个女儿,还有就是,他不是葬身火海了么……”

月影认真地看著狄公,半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轻叹道:“大人,我信任您,因为您是个清官,事事皆为民做主,从不徇私枉法,您所任职过的地方,百姓对您交口称赞,您对上司也从未阿谀奉承,不然的话,依照您的才学,完全不必只是如今这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地方官。所以,月影才会想到前来投奔您,因为月影深知,总有一天,家父的冤情,大人您会替月影做主!”

狄公见此情景,迟疑片刻后,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随即便摆摆手,无奈苦笑道:“姑娘,我就知道当初你死活投奔我而来必定是另有隐情。如今看来,真是分毫不差。你说吧,本官必定为你做主便是。”

“多谢狄大人。家父万丰,又名李万峰,冀州府人氏,从小家中贫困,并无兄弟姊妹,父亲在乡间行医为生,母亲因病早亡。没多久,父亲在一次出诊中意外感染伤寒去世。那时,家父李万峰尚且年幼,才一十二岁,苦于无生计可寻,经人介绍,为寻一碗饭吃,便咬牙净身入了宫,几经辗转,凭著聪明好学,投奔于方总管门下。从最低等的内务省小太监开始做起,用了整整八年时间,后来终于成为大内四大太监之首,陪伴于先皇左右,做了一个殿前太监。”月影侃侃而谈,目光却显得若有所思。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狄公忍不住喃喃问道。

月影点头:“那是因为家父有个习惯,喜欢把自己生活中所经历的一些事都详尽记录下来。当然了,并不是每天都记,只是有时间才会这么做。”

“月影,你接著说下去,你父亲为何会说当初的方总管才是第一个死者?而据本官所知,当初宫中所传方总管可是死于你父亲之手的。”狄公怅然问道。

月影听了,鼻孔中轻轻一哼,脸上的神情满是不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道理相信大人比谁都明白。家父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要知道,从家父逃到民间时所记录的札记中就可以看出,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他对方总管的感情却不亚于是对自己那已故的父亲。在大内深宫,独自一人的他要想顺利活下来的话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没有方总管的庇护,相信家父也早就已经不在人间。所以,因财而起杀心,此推断,在我看来是完全不成立的。”

“家父的札记是从他逃亡到民间落脚以后才开始记录,对以往宫中所发生的事,都只是只言片语,并未详细描绘,但是唯独对方总管的死,却记录得非常清楚,其中就描绘到方总管死后却坐立不倒,并且脸色发青,嘴中和鼻孔中有黑红二虫出现。”

狄公一惊,猛地站了起来:“那你父亲找出其中的原因了么?”

月影摇摇头:“当时并没有,因为家父在那个紧要关头并无太多的时间去观察,他不得不逃命。”

“为什么?”狄公愣住了,“难道有人要杀他?”

“是的,大人,家父被人设了一个局,想在除了方公公的前提之下,同时灭了他的口。所以把他给锁在了束云斋……”月影皱眉道。

“接著说下去。”狄公把手一挥,“我知道束云斋在哪,那是大内的一个书房,里面藏著一些重要的东西……不过却与此事无关,只是那地方所处的位置相对就比较偏僻。一般人都不会去那里。那你父亲当年到底是如何跑出去的?”

月影想了想,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本薄薄的札记本,双手捧著交给狄公,道:“大人,有关事发经过,家父都已经记录在上面了。这样的本子,共有八十七本,这是他的第一本。在读了这本后,我想,大人就会全明白当初到底发生什么了。”

屋内一片寂静。

半晌,月影抬起头,看著狄公,道:“大人,小女子之所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经过先前仔细勘验那些骸骨后,已然可以断定米箩村凶案所发生的时间,远远在这些宫中凶案发生之前。也就是说,这些凶手,在结束米箩村的屠杀后,很有可能会是直接去了大内皇宫。”

话音刚落,窗外的院落中却突然传来乔泰的一声断喝:“鬼鬼祟祟的,什么人!”紧接著,屋顶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狄公心中一沉,他却并未在意窗外的动静,就仿佛并未曾听到一般,只是看著桌上烛台中摇曳的灯火,神色凝重地喃喃道:“所有的案子几乎都指向京师长安,如此看来,本官非去亲自走一趟不可的了。”

3.

大雨滂沱,临近黎明前的黑夜更是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杭州城外的灵隐寺,树影绰绰,古塔林立,沙沙的雨声在泥土地上击打起阵阵雨雾,让这座千年古刹似乎没有了一丝生的气息。

四更天光景,一条黑影顺著笔架山山道飞奔而来,他全然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径直踏上台阶,身形晃动之际,便已经来到了灵隐寺前的平地上。平地周围种满了一圈高大的松树,此刻,正无声地注视著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站在灵隐寺门前,马荣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却格外凝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灵隐寺庙门关得紧紧地,便转身向最靠近庙门的那一株松树跑去,双手抓住树干,向上一纵飞快地攀上了树枝,然后借力跃过四丈多高的庙墙,轻轻落在了庙内大雄宝殿的房顶上,身形就像一片落叶一般,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听上去更是显得无声无息。

灵隐寺内的僧房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整个寺庙中唯有后院的一间禅房里露出了若隐若现的灯光。马荣咧嘴桀然一笑,便果断地纵身跃了下去,然后缓缓走向禅房。

轻轻的敲门声响过后,一串脚步声响起,紧接著‘吱呀’一声,禅房门打开了,看著眼前这位须眉皆白的老僧人,马荣轻轻一笑,躬身行礼道:“洪叔,别来无恙。”

猛地听到这个已经尘封多年的名字,老僧人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茫然迅速转为惊愕,很快,泪水便盈满了眼眶,他颤抖著嘴唇双膝一软就要下跪,马荣急了,赶紧上前扶住了他:“洪叔,进去说吧。”

老僧人无声地点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禅房。

禅房内,陈设简陋,一张竹制的禅床靠窗而放,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小书柜和一张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著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漫著伽罗香所特有的浓烈味道。马荣注意到房内并没有可以坐的凳子,地上靠墙之处放著一个蒲团,墙上则挂著一幅佛祖画像,眉眼似曾相识,栩栩如生。

显然,这个禅房里平时并没有客人到访,所以主人也就不会需要凳子。

老僧人看出了马荣的心思,便伸手指了指禅床上的一个蒲团,柔声道:“要是少爷不嫌弃的话,就委屈你在老奴的禅床上暂时安坐了。”

马荣却径直走到靠墙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这才冲著老僧人点点头,道:“洪叔,我看还是你坐吧,我坐这边就可以了。我年轻,无所谓,还有啊,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少爷了,叫我声‘侄儿’就行,老马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我和你一样,你遁入空门,”说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官服,嘿嘿一笑,“至于说我呢,入了六扇门,给人当差,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天知道当年我们老马家居然会遭此劫难,真怨不得谁。”

洪叔听了,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一声长叹,也没再推辞,便默默地收起双脚,盘腿在禅床上坐了下来。

“少爷,老奴伺候你们老马家两代人了,虽然如今无奈出家当了和尚,却还是忘不了你们老马家对我的恩德,正如你所说,老奴年纪大了,改不了口了。”洪叔灿灿一笑,接著说道,“出家二十多年以来,老奴虽然断了红尘,却从未曾忘记过马老爷一家对我的大恩,老奴的命是老爷当年的仗义所换来的,”说到这儿,他抬头,犀利的目光看向马荣,边转动手中的念珠,边喃喃道,“所以,少爷,说吧,需要老奴做什么,老奴哪怕粉身碎骨赔上这条苟活至今的老命,老奴都绝对不会说个‘不’字。”

听了这话,马荣默默地闭上双眼,轻叹一口气,随即开口道:“好吧,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洪叔,你当初在我家的身份虽然只是个管家,但是我也知道你在武功被废了之前是‘凌云阁’的人。”

“啪嗒”一声,念珠绳断裂,念珠瞬间洒落在禅床和青砖石地面上,洪叔却并不急著解释,只是闭著双眼,浑身微微颤抖。

“洪叔……”马荣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感觉身体不适?”

洪叔摇摇头,灰色僧袍一抖,僧袍上的念珠顿时滚落到了地面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地面,却并不急于捡拾,半晌,喃喃说道:“少爷,原来你早就知道老奴的来历了。”

“我起先不知道,后来是我师傅跟我说的。你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师傅在我的拳脚套路中看出了你的来历。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江湖上谈之色变的杀手团‘凌云阁’的人。”

“‘曾经’,只是‘曾经’罢了。”洪叔低语道,目光中却充满了莫名的哀伤,“‘凌云阁’是当年江湖上最大也是最神秘的一个杀手组织,组织里的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无论何时提起凌云阁的名字,江湖中的同道中人无不感到胆寒,因为只要凌云阁的人出手,目标不管躲到天涯海角,都必死无疑。”

“你们那时候应该还接了不少宫廷里的单子吧?”马荣冷不防问道。

洪叔笑了,嘴角一丝杀机稍纵即逝:“是的,因为他们出得起钱。宫廷之争瞬息万变,而有时候如果动用自己的人,反而会给对方落下致命的把柄,所以,另外雇佣不相干的人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自己手上反正也不用沾染上讨厌的人血。”

“那‘凌云阁’现在怎么样了?”马荣问。

洪叔听了,不由得一愣,转而抬头看向马荣:“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您为何突然会对早就在武林中消失的‘凌云阁’感兴趣?”说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荣身上紫红色的官服之上,便点头,“莫非你是为了‘凌云阁’当年做下的案子而来,但是据老奴所知,凌云阁已经解散数十年了,难道是一件成年积案?”

马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地看著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禅床上的老僧人,缓缓说道:“洪叔,我虽然是六扇门的人,但是‘凌云阁’当初所做下的孽却并不归我管,所以我这次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这个。”

烛光下,洪叔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第一,我是想知道当初我跟随师傅离开后,柳师傅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洪叔你是在我走后的第三年才出家的,但是你至此后却并没有离开江南道的范围,你隐姓埋名选择了在城外笔架山旁的灵隐寺当了个小小的挂单僧,俗话说得好,小隐隐于山林。或者说,我想知道在眉儿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真的遭了匪患……”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马荣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而这些都没有能够躲过洪叔犀利的眼睛。

洪叔皱眉想了想,凄然道:“老奴当然记得很清楚,那年上元节,庄子上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老爷和夫人就是在这次劫难中被人杀害的,尸体惨不忍睹,家里的财务也被彻底洗劫一空。而老奴早就已经没了武功,就是一个废人,还好在前一日晌午时分被老爷派去临庄收账,不在庄子上,否则的话必定也难逃一死。”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接著道,“柳老爷一家当然也未能幸免,现场没有找到眉儿的尸体,据说她被掳走了,真可怜。后来,十年后,有人无意中说起在天目大街上的卧凤楼里看见过柳眉儿,只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青楼女子了。老奴也本想前去问个清楚,毕竟柳老爷在世时也是个功德无量的好人,但是卧凤楼那种地方毕竟不是老奴应该去的,怕惹人非议,便不再提起这事了,就当是一个难以逃避的阿鼻地狱轮回吧,老奴便每日里为眉儿姑娘多念诵几遍大乘经,希望她身上的罪孽能够早日得到解脱和消除。”

“等等,”马荣忍不住追问道,“洪叔,眉儿坠落风尘,这件事我知道,我也曾经问过她到底为了何故,是不是为了生计使然,甚至想过替她赎身,也算是对柳师傅一点报答,但是却都被她拒绝了。洪叔,对于当年的那帮歹人,你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吗?”

老僧人摇摇头,干巴巴地答道:“老奴当时并不在现场,所以手头毫无追踪线索可言。”

马荣听了,不由得感到一阵沮丧,嘴里喃喃自语:“那也还是无法确定眉儿会不会武功这个事实。”

“眉儿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僧人抬头看著马荣,警觉地问道。

马荣便把前几日在米箩村所发生的事都跟洪叔说了,末了,神情严肃地说道:“我担心眉儿的安危。毕竟她是柳师傅唯一的女儿了。”

“你说她轻功远胜于你?”洪叔突然追问道。

“是的,和我兄弟乔泰相比,应该不相上下。我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那人就应该是眉儿,只是,眉儿不应该会武功的,更不用提轻功了,你说对不对?”

老僧人听了,却微微一笑:“十年的时间,你都不会知道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她还活著的话,我想,她应该是被人收做徒弟了吧,只要她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少爷,你又何必要那么在意呢?人各有命,老奴我觉得她如果真的愿意留在青楼,应该也是有她自己的苦衷吧。”

马荣长叹一声,摇摇头:“是啊,今非昔比了。但是洪叔,你应该知道米箩村,对吧?”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马荣脸上看似平静,内心深处却波澜起伏,因为至此,他已经完全可以确认——眼前的这位曾经看著自己长大的老人,心中却藏著一个不为人知的可怕秘密。

本以为老僧人会否认,却不知他立刻点头确认了:“我知道,少爷,这是个渗透著深深罪孽的地方。”

马荣心中不由得一沉:“难道说你早就知道屠村的秘密?”

老人苦笑,点头道:“那是自然,因为‘凌云阁’内讧的最后一战就在那里,我也是在那里被人挑断了脚筋,彻底成了个废人。”

“到底是谁对你下此毒手?”

洪叔摇摇头:“是个后辈,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算了。我就是那个时候被逐出了凌云阁。”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烛光摇曳,屋外,雷声阵阵,闪电撕裂了夜空,大雨倾盆而下。

禅房内,老僧人却似乎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内心深处的伤疤,只是淡然一笑,道:“老奴还活著就好,少爷,你就不必操心了。老奴也早就已经放下了当年的恩怨。”

“那……他们当初为何会偏偏选择米箩村下手?”还是这个扎心的问题,马荣一字一顿地追问道,毕竟在海棠树下的坟堆中埋葬著数十条人命。

烛光晃动,禅房外雨声阵阵,又一道闪电猛地撕裂了夜空。

良久,再次抬起头时,老僧人的脸上竟然因为内心的极度痛苦而变得格外扭曲,泪水顺著脸颊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为了能够得到不老的容颜和富可敌国的金钱……”老人几乎是浑身颤抖著从牙缝中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么几个阴森可怖的字眼,“要知道人无穷无尽的贪婪欲望本就是魔鬼所赐予的!”

瓢泼大雨中,米箩村漆黑一片的村道上,一个更夫打扮的老人摇摇晃晃地走著,任凭雨水把自己浇透,他一边敲打著手中的铜锣,一边扯著沙哑的嗓音高声喊著:“地府空荡荡,冤魂在人间……地府空荡荡,冤魂在人间……地府空荡荡,冤魂在人间……”

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一身红衣红裙,长发垂腰的柳眉儿撑著油纸伞,光著双脚静静地站在海棠树旁,她抬头看向那枝头即将飘零的朵朵花瓣,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4.

雨后初晴,窗外的雨声停歇了,月影左右活动了下自己略微有些酸胀的脖颈,这时候才发现黑夜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褪去,窗纸上透露出了晨曦的光亮,她赶紧吹灭了蜡烛,便欠身向前试图推开窗。

谁想推了几次却未曾推动,她揉了揉眼睛,方才发觉有人正靠在自己的窗台上打盹,略微有些诧异,便转而向门边走去,打开门,探头一望,这才看到蜷缩在自己窗口的竟然是乔泰,此刻,他靠著窗框睡得正香,毕竟大病初愈不同以往的灵敏,所以月影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能够惊醒他。

见丫鬟小米正顺著墙根端著水盆走来,便招了招手,待到近前了,小米咧嘴一笑,凑近月影耳边小声说道:“月影姐姐,这事儿狄老爷都知道,你不用担心,乔大人对你并没有恶意。”

“胡说,半夜三更趴人窗台非奸即盗!”月影微微皱眉,神情显得有些尴尬,“这大爷不是摆明了要坏本姑娘名声么!”

“别别别,姐姐,其中具体原因的话,我倒不是很清楚,只是听狄老爷说好像乔大人不放心你一个人呢。”小米笑嘻嘻地看著月影,“姐姐,你可千万别误会了,说实在的,乔大人看来对姐姐真的是用上了很多心思呢,莫不是喜欢上你了?”

月影脸一红,轻声呵斥道:“别胡说,人家乔大哥可是有心上人的。”

小米双眉一挑,故作惊讶道:“真的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哦,要知道奴婢伺候乔大人平日里的起居这么多年来,可从未看见过他有什么心上人带回来啊。倒是那个马大人,据说是早就心有所属呢。”

月影心中一紧,便乱了方寸,随口问道:“你这丫头,又怎生知道别人那么多私事?”

小米干脆放下了手中的水盆,板著手指逐一说道:“姐姐你看,这马大人虽然比乔大人年长一些,但是马大人毕竟是公子哥少爷出身,平日里无论是穿著打扮,都是有头有脸的,而换下来的衣服,奴婢拿去浆洗时,还经常能够闻到刺鼻的脂粉味儿呢;乔大人则不一样了……”

“为何会不一样?”

小米笑了:“姐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月影摇摇头,一脸茫然。

“乔大人在入六扇门之前可是一个贼,但他可不是那种高雅的贼,偏偏是那种混迹于市井的贼呢!你别看他平日里邋里邋遢的,骨子里可是一肚子坏水。”

话音未落,乔泰伸了个懒腰嘀咕了句:“谁在背后说本大爷坏话啊!”

小米咧了咧嘴,赶紧偷笑著复又端著水盆向后院狄夫人住的宅子走去了。月影刚想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根活动撑杆上,便冷不防一抽,乔泰当即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我的小姑奶奶,下手别这么狠啊!”

月影双手叉著腰,皱眉咕哝道:“谁叫你大半夜地扒人窗台上不干好事!”

“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可没那么下作,”乔泰还想再接著数落下去,一抬眼却看到了月影向他伸出右手道。

“来,我拉你起来吧,早上青石板上有露水,容易著凉。”

乔泰有些尴尬,他赶紧嗫喏著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想著便又顺势冲著月影做了个揖,笑嘻嘻道:“多谢月影姐姐。”

月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说那么多了,快进来吧。”说著,便向自己卧房走去。

“你这是……”见此情景,乔泰忍不住左右环顾了下,突然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了起来,“你这是想干什么……”

“愣著干什么,我有正经事找你商量!”月影的嗓音从房间里传来,乔泰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忙不迭地推门也走进了房间。

“你说什么?”半盏茶时分不到,乔泰已然惊得目瞪口呆,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月影点点头,眉宇间神色疲惫而又凝重:“我昨晚一宿没睡,乔大哥,所有能查到的书籍上都表明,这么做,只有这一个目的。”

乔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跌坐回了椅子上,茫然道:“杀了这么多人,就只为了这么一个目的?这不可能!月影姑娘,你是不是查错了?这不像是人应该能干得出来的事!”

月影摇摇头:“在前朝年间就有过相关的详细记载,说江南道中有一个村落,平日里几乎与世隔绝,村里的人以同卵双生居多,这样的结果产生不排除与当地所特有的饮水来源有关,而根据县志所记载,米箩村的位置非常偏僻,村中居民就是以双生居多,这一切,与前朝的记录完全吻合。”

“但这也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啊!”乔泰喃喃道。

“对你而言,或许需要理由,但是对于一帮失去人性的凶手而言,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就是为了能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月影道,“在家父留下的札记中曾经提到过一段特殊的经历,那是一个异域族人,家父有幸与他在京师长安相识,曾经听这个族人说起过,在他们国家,有过一个极为特殊的仪式,就是敲骨取髓,而这个骨髓,经过特殊处理后是可以让人重回童颜,青春常在的。至于说这个骨髓,那必须是活人的骨髓……”说著,月影伸手从书桌上取过一本薄薄的扎记本,交于乔泰手中,轻声道,“你自己看看吧,第三页开始。”

接过这本札记时,乔泰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浑身发抖,待得逐字逐句看完的时候,他更是顿感如坠冰窟。

“这,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月影长叹一声:“我所读过的医书除了家父所留下的札记以外,至少也有上百本,却还真的没有见到过有哪一本书中肯定了这种说法,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又不得不信,因为明显是有人相信了。”

乔泰伸手指了指札记,皱眉道:“这上面说这个族人表示这种残酷的方式已经被禁止,但又为何会在我们这里出现?”

“单纯的敲骨取髓非常麻烦,而且人所受到的痛苦也难以名状,所以,米箩村的惨剧就有了很完美的解释。”月影道。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了马荣的声音:“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米箩村被杀害的几乎都是双生子,而双生子的骨髓则是更为宝贵。”

门开著,所以马荣径直就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去了身上被雨水打湿透的官服,此刻,发束玉冠,身穿一套烟灰色宽袖长衫,腰间扎著一条深棕色蹀躞,除了金色腰牌外却并没有挂著佩刀。

“马大哥,你方才所说的可有根据?”月影道。

“当然有,当年,我们马家的一个老家人就是因为不愿意去做如此违背人伦纲常的事,而被人挑断了脚筋成了个废人。”马荣在凳子上坐下后,神情凝重,长叹一声接著道,“要知道,但凡一个人为了一己私欲而夺人性命的话,那他就不能被称作是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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