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1.

夜色中的京兆尹府衙大堂内灯火通明,在月影的带领下,两具尸体被府衙的差役用门板依次抬上大堂,周围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月影深施一礼,走进公案屏风后暂时回避。而乔泰不当值,此刻正靠在屏风后的走廊柱子上,双手抱著肩膀,笑嘻嘻地看著月影伸出右手,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此刻,大堂之上,更换了京兆尹官服的狄公昂首缓步从内厅走上了公案,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堂上所有的人,他先是向公案两边坐著的陈风和杨继山微微欠身施了一礼,随即便伸手抓过惊堂木用力拍响,喝道:“现在开始审理有关杨府失火一案,传杨府仆役阿三!”

早就等候在堂下的青衣仆人阿三闻声,不由得浑身一颤,应声跪倒在地,向上叩首道:“草民阿三,见过大老爷。”

“阿三,我来问你,你在杨府具体负责什么职务?”狄公冷冷道。

“回大老爷的话,小人一直都负责后院的值守。”从未上过公堂的仆役阿三哪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得惊慌失措,以头杵地,回话时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向狄公。

“案发当晚,你又身在何处?”狄公紧接著追问道。

“头更天过后,小人便同往常一样回了后院的仆人房中歇息,并未曾去往别的地方,直至火起被惊醒……”

“你是否记得火起的具体时间?”

阿三茫然摇头:“小人睡糊涂了,并未曾留意。”

“那又是谁把你唤醒?”

阿三皱眉想了想,突然抬头看著狄公,颤声道:“回,回大老爷的话,小人记起来了,小人当时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

话音未落,堂上堂下顿时嘈杂声响起,观审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原本在堂上端坐著饮茶的陈风也不由得动容,放下茶杯微微皱眉看向身边跪著的管家陈安,心知如果发出尖叫声的人被证实是被害女主人,且发生时间在起火之前的话,那陈安‘逼奸不允,杀人灭口’的罪名也就更加难以被洗清了。

狄公再次拍响了惊堂木:“肃静!阿三,你知道这叫声是谁发出的么?”

“我家三奶奶!”阿三嗫喏著说道,同时伸手朝陈安所跪著的位置一指,愤愤然接著道,“大老爷,就是这厮,他对我家三奶奶早就图谋不轨,三奶奶反抗,被这厮杀害,最后……最后毁尸灭迹……大老爷,求您为我们冤死的三奶奶报仇!还她一个公道!”

一听这话,跪著的陈安顿时急得破口大骂了起来:“你分明就是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见过你家三奶奶了,你们杀了自己主人,找不到垫背的就抓我,我好心救火还被你们反咬一口,天理何在,你们就不怕被鬼缠么?”

阿三却不卑不亢,一脸冷笑道:“在这诺大的京师地面上,有谁不知道你陈大管家了?到底是人是鬼你心里最清楚!上个月的城东庙会,我家三奶奶去娘娘庙进香,又是哪个厚脸皮的纠缠了大半条街的?三奶奶的贴身婢女阿朱如今虽然已经不在了,无法与你对质,但是小人我却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你说是不是,陈大管家?当时如果不是小人不得不提到我家杨老爷名讳的话,这件事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对不对?真没想到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居然事后还对我家三奶奶念念不忘,以至于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天理何在!”

阿三连珠炮一般的反唇相讥顿时让陈安哑口无言,他涨红了脸愣了半天,突然醒悟过来此时自己尴尬的处境,便扑倒在地,骄傲之气顿无,只是冲著公案之上始终一言不发的狄公连连叩首,哀求道:“狄老爷,这阿三分明就是陷害于我,狄老爷请为小民做主!”

听到此番话,屏风后的乔泰硬憋住差点没笑出声来,月影不由得皱眉,小声嘀咕道:“乔大哥,你笑什么?”

“这就叫报应!”乔泰笑嘻嘻地咕哝了一句。

“你觉得会是他杀的么?”月影突然问道。

乔泰耸耸肩,若有所思地看著月影:“我还真的希望就是他干的,这样一来我们就省事儿多了。可是……事事总不能都随人愿啊,你说对不对?凭直觉的话,……不是他杀的!”

月影心中不由得一愣,因为乔泰的目光与往日里相比显得截然不同。

正说著,郑师爷花白的头颅在窗格子上出现了,压低嗓门道:“李仵作,大人唤你上堂。”

月影脸一红,赶紧伸手抓了一张折叠好的毛宣纸走出了屏风后的隔间。

大堂上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月影的身上。

“月影见过大人。”月影款步向前,冲著狄公深施一礼。

公案之后的狄公点点头,道:“李仵作,请你把亲手所绘制的那幅杨府案发现场位置图拿出来。”

“是,大人。”月影应声从袖中摸出那张叠好的毛宣纸,上面是自己方才来到府衙后凭借记忆所补全的绘图。她双手捧著,稍稍用力抖开,然后转身面对堂上堂下所有的人,朗声道,“今日午后,小女子与大人一起前往杨府勘查案发现场,依据府中实地勘验和相关人等指引,绘制此图。此图共分两部分,上半部分中所绘制的,便是杨府后院的位置图,左边是厢房和佛堂,杨府三奶奶平日里就是在此居住,这边是花园小径,而下人所居住的工人房,则是在靠近杨府后门的地方。期间,相隔了一座假山和荷花池,外加一条走廊。”说著,月影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杨府仆役阿三,话锋一转,冷冷道,“这位看门小哥,小女子不甚明了的是,如若按照你所说案发那晚初更过后你是回了工人房安歇的话,这隔开这么远,你又是如何能把死者的尖叫声听得如此之真切?……或者说,那一刻,你其实根本就不在自己房中?你在撒谎?”

话音未落,大堂之下便是一片嗡嗡低语之声,狄公也不出言阻止,只是饶有兴趣地用眼角余光注视著大堂上默不作声的陈风和杨继山。陈风倒是没什么异样,另一边的杨继山却双眼紧紧地注视著那两具躺于门板上的尸体,目中含泪。狄公暗自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

“没有,没有,我当然是在自己房中,你胡说什么呢!”阿三急了,连忙摆手辩驳道。

“那尖叫声?又当如何解释?”月影神情严肃,厉声步步紧逼。

“我……我兴许是听错了的!那时候我睡糊涂了。”

此番争锋相对的一幕,一旁稳坐在太师椅中的陈风看在眼中,突然心中一动,他嗫喏著嘴唇念叨著什么,紧紧地盯著堂上月影的侧面,片刻迟疑过后,便不由得皱眉轻声喃喃自语道:“不会的,怎么这么像?”

跪在地上的陈安闻声,顺手抹了一把鼻涕,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刚欲开口,却被陈风狠狠瞪了一眼,便没再敢多说什么。

狄公冲著杨继山点头道:“杨大人,本官有一疑问,不知大人可否解答?”

杨继山微微一怔,这才回过神来,欠身还礼:“狄大人,老夫业已辞官不做,现为一平民百姓,大人有话尽管相问便是,无须多礼。”

“好,本官就冒犯了。”狄公道,“请问案发当晚,府中可否有异样之事发生?”

杨继山果断地摇摇头:“没有,一切如常。”

“请问三夫人为何会久住后院?据本官所知,杨府后院是很少有人居住的。”

杨继山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甚是无奈,道:“不瞒狄大人,老夫这如夫人打小一向身体羸弱,过门后虽数次努力,步步小心谨慎,却仍未能保住腹中胎儿,而郎中看过后,告知她已不能再度怀孕,就此这般,如夫人便深深自责,几欲看破红尘,老夫苦劝,最终答应搬去后院居住,每日礼佛,以求佛祖垂怜……只是,这……大人,这又当如何解释?”说著,杨继山颤抖著抬起右手,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如夫人死得可怜,并且死因已经明朗,却又为何要抬尸至此?大人,还有……为何却是两具尸体?其中一位是否就是老夫那可怜的如夫人?”

狄公并未直接回复杨继山的问题,拱手继续问道:“杨大人,尸体一事本官稍后自会解释。请问案发当晚,您是否还记得是何时知道的起火?”

杨继山摇摇头,黯然道:“不记得了,那晚老夫多喝了几杯,所以很早就回前院房中上床安歇了,对后院之事一概不知。”

狄公微微皱眉:“好,多谢杨大人。阿三,抬起头来!”

仆役阿三赶紧向上叩首:“大老爷,不知有何吩咐?”

狄公的目光落在了阿三的双手之上,便吩咐衙役道:“扒开他的上衣,露出双臂。”

阿三目露惊慌之色,却早已躲闪不及,被左右两位虎背熊腰的衙役死死摁住,扒开上衣,露出了发红肿胀的双臂。月影上前仔细查看后,便对狄公点头道:“大人,我们猜测的没错,放火之人就是这阿三。”

话音未落,堂上堂下便跟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阿三面如死灰却仍叫嚷道:“血口喷人!你,你血口喷人!”

月影冷笑:“现场引火之物便是那极易被引燃的鱼油,当它被引燃之际,火焰会突然窜起,躲闪不及则会灼伤引火者的面颊部分。记得在杨府初见你时,你的面颊就有轻微灼伤的痕迹,那一刻,我只是略微起疑,却并未往深处想去,后在过道之中,我所携带的医箱无意中触碰到你的手臂,你疼痛难忍,而衣袖介面之处所无意中露出的皮肤有明显的灼伤痕迹……这些,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说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来到阿三的身边,转了一圈,突然抓起他的右手手掌凑到自己的鼻孔前,一股浓烈的鱼油味道便扑面而来。

“你,你好无礼!”阿三试图抽回手掌,却被月影死死抓住,根本无法动弹。

月影轻轻一笑:“别费心思了,你动不了的,人的手腕之上有一条很重要筋脉,一旦被准确扣住,这手掌就不是你的了。还有就是,鱼油,平日里是被人用来涂抹在屋顶作为防雨之用,我和大人观察过你们杨府,最近并没有修缮房屋,所以,这鱼油应该是临时买来的,对不对?京师虽大,却并不靠海,也没有渔民,所以,京城之中但凡有鱼油出售的商铺也是非常好寻找的。此刻,京兆尹府的衙役已经前去街上打探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回音,我想,那家店铺的老板应该也能认出你来,对不对,小哥?毕竟选择这雷雨季节修缮屋顶的人,在这诺大的长安城里,可是凤毛麟角的了。”说完这些话后,她这才松开了手掌。仆役阿三如释重负一般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一旁的杨继山突然站起,双眼死死地盯著月影,伸手一指,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你绝对不是普通的仵作!你说,你到底是何人?‘察事’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月影似乎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她认真地端详著杨继山的右手,又继而看了看左手,随即愣在当场,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啪……”一声清脆的茶杯碎裂之声在月影的身后陡然响起,中书侍郎陈风面沉似水,冷冷地说道,“我说杨大人,现在所审的是你们杨府的人诬赖我陈风的人杀人放火一案,更何况此地是京兆尹府,狄公的地盘,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这个退休的言官在此叫嚣扰乱公堂吧?”

“你……”闻听此言,杨继山顿时涨红了脸,话到嘴边,他无奈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自知失态,便咳嗽了两声,复又坐回了椅中,不再言语了。

狄公和月影交换了一下眼神,月影便重新拿起那张图,转身面对大家,朗声道:“此图中的下半部分,乃是起火房中原有的布局图,阿三,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家三奶奶的尸体是在靠窗的床上被发现的,对吗?”

阿三点头。

“但凡被火烧死之人,必定身体扭曲,并且不会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死,除了一点……她已经死了。”月影说著,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狄大人,月影在勘验死者尸体时,发现她的背部肌肤完好无损,且双唇闭合,口中和鼻腔之中并无烟尘残留,此等状况与死后焚烧尸体一般无二,这确实符合苦主的杀人后毁尸的诉求,但是,时间却是有问题。”

狄公听了,疑惑不解地问道:“由何可以看出?”

月影把布局图交于一旁的衙役收好,随即向上施礼道:“回大人的话,据月影所知,京师重地大户人家日常所需用水都是由专门的水车从城外每日定时定点取回,再挨家挨户送。送水工送完水后,为了怕月末结账时疏忽了,就用炭笔在每家的后门石阶下方做下标记,案发之日乃丁卯日,而杨府后门的石阶之下便已有了当日的炭笔痕迹,在回府衙后,卑职曾经问过本府的家人,得知送水的时间统一为三更之后,后门进出。”说到这儿,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后,接著道,“那么,大人,问题就来了,既然是三更之后才会送水,那如果火灾是初更起的,又是在接近后门的杨府后院,您说,那等慌乱之场景,送水车会一如既往而不报官?”

“那会不会是送水工偷懒而并未及时报官?”狄公手捋胡须,接著问道。

月影摇摇头,果断地说道:“大人,巧的是咱京兆尹府是整个京师中最后一处送水点,府中衙役方才都逐一落实过了,案发当晚送水的老仆并未提起火灾一说,由此可以推断,杨府火灾必定发生在三更天之后,也就是说,这仆役阿三所说的,乃是不折不扣的谎言!他与他主母被害完全脱不了干系!”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喜极而泣的陈安转而冲著月影连连叩头,“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月影却退后一步,摆了摆手:“陈管家言重了,这是小女子的分内之事,不必感谢。”

狄公暗暗点头,伸手抓过惊堂木,用力一拍,大堂上下便又安静了下来。狄公这才冲著两旁分别坐著的杨继山和陈风道:“两位大人,案情已初见分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二审。”说著,便正色吩咐衙役道,“把阿三和陈安带下去,分别押入大牢,明日再审!”

陈风伸手一指地上跪著的陈安,拖长了声调,道:“狄大人,且慢,我这管家既然已经洗清冤屈,为何还要关入大牢?”

“此乃本官职责所在,案情尚未完全明了,陈大人无须心急,如若贵府管家并未害人,那不日定当脱罪返家。故此,还请陈大人多多担待!”狄公不温不火地答道,一时之间陈风也无话可说。

两旁衙役分别带著两人走下堂去,而杨继山和陈风也一脸温怒地拂袖而去。

片刻功夫,府衙之内的大堂变得空荡了许多。马荣刚欲退下,却见月影似乎有心事,站在原地并未挪动半步,便问道:“李姑娘,可还有何事牵挂于心?”

“马大哥是否还记得前些日子那张大人胞姐被害一案?”月影反问道。

马荣心中一动:“当然记得,难道说,你已有了嫌犯踪迹?”

月影迟疑许久,随即紧锁双眉,低声说道:“只是猜测,还需证实。”说著,她抬头看著马荣,“我需要你帮我个忙,马大哥。”

马荣果断地点点头:“当然可以,李姑娘尽管吩咐便是!”

2.

大明宫,掌灯时分,各宫宫女太监鱼贯进出,宛若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皇宫内外便已经灯火通明。

大内总管郭毅缓缓退出麟德殿,转身便慢吞吞地向内务省走去,一路之上,宫中侍女太监无不垂手低眉站立两旁,郭公公却似乎心事重重,脸上愁眉紧锁。

在贴身太监的引领下,郭公公回到自己在宫内的住处,刚跨进房门,便叫住了他:“来福,今晚不用你伺候了,你守在门厅,除了宫内圣上召见,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杂家,明白吗?”

小太监来福连忙答道:“诺,郭总管。”说著,他便弓著背,犹如狸猫一般悄然而又快速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郭公公对自己的这个贴身小厮是非常满意的,所以必要的时候也会多少对他做一些指点,要知道在这诺大的皇宫大内,身边如果没有一两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也确实有些让人感觉别扭。当然了,郭公公并不笨,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某一个人,除了自己的主人。

房内又一次变得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了声声蛙鸣,那是内务省门外的莲花池,夜深人静之时就听得格外真切。

郭公公踱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只银铃,微微摇曳的烛光下,银铃散发出了诡异的光芒,他抓过一张平日里用来绘画的宣纸,把银铃轻轻横放在上面,略微迟疑片刻后,便毅然从自己的软底靴中拔出一把小巧而又锃亮的匕首,看著上面的星月图案,他微微耸了耸肩,眉宇间似乎有些无奈,随即便把匕首向自己裸露的右手手腕割去,锐利的刀锋划破皮肤的一刹那, 殷红的血液便顺势流出,滴落在银铃的表面。

郭公公屏住呼吸,双眼紧紧地盯著被沾染上血迹的银铃,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因为至今对于那个传说,他还未曾有机会让自己亲眼目睹。

终于,这让人窒息的感觉被一阵突然袭来的惊喜所代替,血渍迅速渗入银铃表面的每一道纹理之中,与铃铛契合得天衣无缝,就好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手腕上滴落的血液给吮吸的干干净净。银铃内置的弹簧发出轻轻一声颤动后,便向外弹出,犹如绽放的花朵一般,整个铃铛便成了一张银箔,而它上面特殊的痕迹经过宣纸的拓印后,纸上便留下了郭公公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张图。

这世上本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传说,郭公公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所以,他从不放弃自己周围的任何一点所谓的传言。

看著只能用人血浇灌才会出现的真相,郭公公突然心中一颤:“该死的。”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已经用过了各种方法,却都毫无效果,而人血,却已是最后一步。

“‘易水寒’……难道此物真的会给人带来血光之灾?”看著面前殷红的图纸,又看看右手边放著的那把形状怪异的匕首,郭公公突然明白了,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的神情。

江南道,杭州城内,大雨滂沱。虽还未到初更天,却已然天空漆黑,往日热闹的天目大街上颇感冷清,行人纷纷四处避雨。卧凤楼老鸨儿阿春依靠在门口,一边嗑著瓜子,一边百无聊赖唉声叹气。和昔日的风光相比,如今的卧凤楼已然中气不足,再加上头牌花魁居然摊上了人命官司,这不亚于更是雪上加霜。

“妈妈,进去吧,外头风大,别著凉了。”妓院的老龟奴见状,忍不住上前劝慰道。

“‘著凉’怕什么,总比饿死强吧?这些大爷们都不来了,叫咱楼里的姑娘们都吃啥喝啥?”老鸨儿阿春不甘心地朝风中啐了一口,悻悻然说道。

老龟奴见劝不动阿春,自个儿干脆就找了个避风的门洞猫了起来,半晌,嘴里嘟囔道:“妈妈,您说,咱那眉儿姑娘还会回来吗?如今一个人在外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想来真叫人心里难受……”

阿春拐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说人话,成不?我知道你可没那么好心!还不就是……”话还没说完,老鸨儿脸上讥讽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她双眼直勾勾地紧盯著天目大街的右侧,就像见到鬼一般。

老龟奴好奇地挤到门口,顺著方向仔细辨别著,突然,他脸色惨白,哆嗦著道:“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不远处,那个刚从紫色软轿上下来的年轻女人,正是离奇失踪多日的卧凤楼头牌花魁柳眉儿,依旧是那身鲜艳的红衣,长长的乌发挽在脑后,虽然大雨倾盆,油纸伞下的那张靓丽面容却平淡如水,回眸之际还淡淡地莞尔一笑,引得恰好经过的路人不禁纷纷驻足。

“哎哟喂,姑奶奶回来了!”老鸨儿阿春就像被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地尖叫了起来,笑眯眯地狠狠一巴掌拍在老龟奴的背上,吩咐道,“还不赶紧地通知人迎接姑娘去!”

“哎,哎……”老龟奴忙不迭地一头冲进了卧凤楼的门厅。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扬起了柳眉儿鲜红的裙摆,裙摆之下,却是一身白得刺眼的丧服。

对于柳眉儿的突然出现,老道的阿春虽然心中满是疑惑,却也自知此时自己是决计不可先行开口的,否则的话只会落得个自讨无趣的下场,被人羞臊一顿。而柳眉儿的泼辣个性也是无人不知的。便打定了主意只等她自行开口,否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果不其然,半个多时辰后,柳眉儿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梳洗打扮后就独自来到阿春的房里,施礼过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妈妈,京师长安的桃花坞想必也是您卧凤楼的分号吧?”

阿春一愣:“正是,姑娘你这是从何而知?”

柳眉儿嫣然一笑,道:“回妈妈的话,眉儿想告假一年,一年之后开春之际,眉儿自当从京师返回,并且自此后永不从卧凤楼离开。”

“你,你说什么?”听了这话,老鸨儿阿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中真是又惊又喜。她双手手掌来回不停地搓弄著,口中结结巴巴地说道,“眉儿姑娘,你也知道妈妈我是万万舍不得你离开的,实话对你说吧,自打当初你突然出现,承诺不取分文,自愿卖身卧凤楼二十年,直至今日,这么多年来妈妈就一直都担心你终有一日会毁约离开,那光景对卧凤楼来讲,就将是一次灭顶之灾,只是如今,姑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呢?还有,你要去京师?这大老远的,你一个姑娘家,叫我怎生放心的下呢?……”

眉儿并不直接回答,只是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交于阿春,淡然道:“妈妈,这是眉儿自愿在卧凤楼并且永不赎身的字据,上面我摁了手印,妈妈请收好了。”略微停顿后,接著道,“至于说京师,我只是去桃花坞暂住一年,当然了,不能断了妈妈的财路,也不能白吃住,我自然是要挂牌接客的,所得银两也悉数归于妈妈所有。对此条件,妈妈不知意下如何?”

一听这话,又看著手中这张几乎价值连城的字据,阿春那涂满脂粉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姑娘啊,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后悔哟!”

话音未落,柳眉儿却早已转身而去,临出门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轻声道:“妈妈,字据可收好了!”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说归这么说,老鸨儿阿春的心里其实却跟明镜儿似的,她知道这么大的牺牲,必定有更大的代价值得去交换才可以,不过她一点都不担心柳眉儿所说的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她是个言出必行的女人。

至于说柳眉儿这个人间尤物到底是从何而来,阿春就根本不会去在意了。

3.

二更天过后,京师长安一片寂静。

京兆尹府的大牢里却依旧时不时传来阵阵哀怨哭嚎之声。其中多半是因为前任京兆尹尚未了结的案子,而陈府管家陈风和阿三两人却似乎各有心事,两人自从被关押进来后就没有再说过一个字,各自面对著斑驳肮脏的墙壁不出声,盘膝而坐,也算是安生。

大牢外,灯笼高挑,牢头和几个手下迎风站立。牢头是个结实的中年汉子,人也很精明,虽说马荣有些面生,但是身上那件红色的侍卫官服和腰间的金色腰牌却是造不了假的,故此牢头问过安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不敢有任何造次。

“马侍卫,我们兄弟几个随时听您吩咐。”

马荣轻轻哼了一声:“吩咐是不必了,奉狄大人之命,在下想和那位陈管家单独谈谈。”

“现在提审么?”说著,牢头便要伸手去摸腰间的牢门钥匙。

“不必那么麻烦。”马荣摇摇头,“我只是问他几句话而已,很快就走。”

牢头当即领命打开了牢门,一行三人穿过弥漫著酸臭味的牢房过道,直接来到了右手边的最后一间。牢头停下脚步后,上前开门,而牢房内的陈安则被脚步声惊醒,也一脸茫然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打开牢门后,马荣低头率先走进了牢房,牢头和随从奉命守在外面。马荣走到陈安坐著的墙角,突然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顺势翻过了陈安的双手手掌,牢房内的火把照得清清楚楚,双手手掌之上,皮肤完好无损。马荣微微皱眉,目光又落在了陈安的双腿,嘴里咕哝了句:“把裤子拉上去,我要看小腿。”

陈安一惊,刚欲开口辩驳,却被马荣犹如锥子般的冰冷目光给怔住了,他徒劳地张了张嘴,便慢慢地伸手往上拉裤子。因为是仲夏,本就穿的不多,所以很快小腿就裸露了出来。

马荣从腰间掏出随身所带的火折,点燃后,仔细查看陈安的小腿,见外皮虽已不红肿,但是皮下却仍能清晰地看出肿胀发紫的痕迹,明显是外伤尚未痊愈。月影的判断是正确的。

马荣吹灭火折,轻轻一笑,顺手拍了拍陈安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牢房。沉重的牢门在身后被随从狱卒用力关上落锁,三人刚要离开,陈安突然清醒了过来,猛然扑到牢房门口,双手抱著木头,尖声嚎叫道:“等等,马大人,你等等,我有话要说,人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

牢头闻声,小声问:“马侍卫……”

马荣摆摆手,一脸的厌恶:“莫理他。”便率先跨出了牢门,谢过牢头和随从后,扬长而去。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闻得对面牢笼墙角幽幽传来一声冷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蠢货!”

陈安的心中一动,顿时脸色煞白,瘫软在了肮脏的稻草堆上。

酉时三刻,武皇正在元武殿中潜心夜读奏折,上官婉儿在侧位就坐。值夜太监季德惠引领著一位手托食盘的年长宫女在书案前跪下,自己则上前小声禀报道:“陛下,太平公主派人给您送来了今日的点心。”

武皇心中一动,便随手放下了奏折,面露喜色,道:“放下吧,替朕谢谢太平。”

“是,陛下。”宫女退去。上官婉儿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在殿门口消失为止,转而紧锁双眉,陷入沉思。

“婉儿啊,发什么呆呢,歇会儿吧。太平真是孝顺呢!”

上官婉儿听了,微微点头,放下笔,欠身而起道:“遵命,陛下。”

“对了,婉儿,这种秘制点心,朕服用数日至今,还真是感觉不错。”武皇伸手端起翠玉小碗,看著碗里洁白如玉的汤羹,喃喃道,“颇感肌肤光洁了许多呢!”

仔细看去,武皇脸部的肌肤虽说不上光洁如少女,却也是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陛下,可知此点心材质?”婉儿迟疑著问道。

武皇一听就笑了,摇摇头:“太平那丫头可是不会愿意透露秘方的,婉儿,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话,那就自己去问太平吧。不过朕觉得,你方二八年华,还不必服用此物呢!”

上官婉儿诺诺应声,心中的疑虑却越发明显了起来。她继而问道:“陛下,婉儿心中有一事不明。”

武皇一边品尝著汤羹,一边点头道:“说吧,不妨事。”

“谢陛下。”上官婉儿躬身施礼道,“陛下,要是婉儿没看错的话,方才来的那位宫女长相颇似胡人蛮夷,不知您是否有所同感?”

武皇一愣,随即点头:“不错,确实是胡人面容。”

“陛下,依婉儿所见,宫内婢女来源都有规定,为何宫中会突然出现胡人宫女?”上官婉儿问道。

“应该是太平带进宫内的吧,据说太平出嫁后就一直服侍在她的左右,尽心尽力,朕还常听太平夸起过她呢!只是没想到她却是一胡人出身。不过这也无妨,”武皇笑了笑,神情并不在意,“这次的秘制点心,据说还是这位老宫女的家乡秘方呢。朕当初还不信,如今看来,效果确实不错。”

少顷,武皇满是感慨地说道:“婉儿,咱们做女人的,不就是为了能留住自己的容颜么,你说对不对?”

上官婉儿默默点头,连声称‘是’,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京兆尹府,马荣刚跨进门槛,迎面差点和月影撞了个满怀。

“马大哥,是你?”月影心中一喜,赶紧把马荣拽到一边,问道,“怎么样?”

马荣点点头:“李姑娘真是慧眼。他腿上的伤痕至今还未褪去。真没想到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张氏竟然会有这么重的脚力。”

月影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必然了,临死前的全力一搏,只是可惜了,一尸两命。”说著,她抬头看向马荣,“还剩下那个同党。”

“那我再夜探一次陈府。”马荣道。

“不必,以后有的是机会,他的奴才在我们大牢,他就必定会出现的。”月影眨了眨眼,“我去跟大人说这事。”

大明宫望云楼下的蔷薇花盛开正旺。上官婉儿却丝毫都没有欣赏花景的心情,她忐忑不安地眺望著不远处的青石花径,双手紧紧地攥著粉色丝帕。此时,已经天交二鼓了,婉儿深知留给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终于,花径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很快,一身黑袍的林阿南便出现在了眼前。

“上官大人,不知找在下有何吩咐?”来到近前的林阿南深施一礼。

“林将军,婉儿担心有人要害陛下。”上官婉儿不容分说,便从袖筒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交于林阿南手中,语速飞快地说道,“婉儿知道月影姑娘来了京师,林将军,请一定要亲自交于月影姑娘手中。她会知道瓶中乃是何物的。”

林阿南有些吃惊地看著上官婉儿。

“林将军,陛下这几日里每日都在服用瓶中之物,身体变化明显。你无须多问,因为婉儿自己也真的不知道此为何物。只是私下觉得有些可疑。而月影姑娘是个聪明人,我虽未曾与她谋面,但是却敬佩已久,婉儿无法任意出宫。故此,只能拜托林将军了。”上官婉儿急切地说道。

林阿南茫然地点了点头,突然说道:“婉儿,我不明白,你明明是上官家的后人,却为何偏偏要帮陛下?”

闻听此言,上官婉儿一愣,接著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著无边的夜空,苦笑道:“我当然知道我们上官家被陛下灭了门,但是只要百姓不受涂炭,陛下还是一个开明仁德的君主的,相比天下百姓而言,我们上官家族世代的恩怨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4.

江南道,杭州城外。

三更天,万籁俱寂。一条黑影飞速越过山头,来到一座茅屋前,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中的米箩村。周遭的景色颇为别致。

茅屋里静悄悄的,木门上挂著大锁。黑衣人来到门前后,摘下面纱,露出了万老夫人苍老的面容。她在夜风中独自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摘下了木门上挂著的大锁,紧接著便推门而入。

这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对于万老夫人来说,形同虚设。而这间茅屋,她也已经整整十年都没有走进来了。如果不是意外得到了茅屋主人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一辈子她都会遵守诺言不再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桌椅和床铺都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一如茅屋的主人,没有丝毫的变化。

万老夫人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不用点灯,银灰色的月光把屋里照得几乎雪亮。她颤抖地伸出右手,顺著斑驳的木床轻轻摸了过去,动作缓慢而又轻柔,似乎是在寻找著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终于,在木床的右侧角落里,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一个坚硬而又冰凉的东西。万老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同时用力把它掰了下来。月光下,手中是一个黑色的麂皮袋子,用麻绳紧紧地捆成一团,被茅屋主人用木楔嵌在了木板床的角落里。很显然,他并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房间里有这个特殊物件的存在。

只是现在,对茅屋主人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包括万老夫人曾经许下的诺言。

打开麂皮袋子,露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长约八寸,匕首柄上雕刻著星月交叉的图案。月光下,匕首的刀刃发出了逼人的寒光,而沉甸甸的刀柄中则传出了液体流动的诡异声响。

“‘易水寒’……”万老夫人喃喃地说道,沙哑的声音中竟然充满了苦涩,“这么多年了,你果然还是留著它呢,真是个傻瓜!”

片刻过后,万老夫人毅然离开了茅屋。虽然脚步缓慢,但是她却没有再回头,只是泪水无声地滚落了脸颊。在她身后,火光和浓烟很快便吞噬了整座茅屋。

京师,长安城,坊间七天之内出了两件几乎轰动整个京城的大事。

其一,热闹的广安门大街上,因周围住的大多都是常年旅居大周朝的胡人,故此,每日里必定笙歌燕舞直至黎明方才停歇。而这一切又因为重修一新的青楼妓馆‘桃花坞’的再次开张而变得尤为热闹。

据说桃花坞中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女人的特别不止是花容月貌,更主要的是她的歌喉迷人,凡是一掷千金而有幸听过她唱歌的人,无不抚掌赞叹——哪怕大内皇宫,都绝对找不出如此美艳双绝的歌姬。

长安城的男人们为她而感到疯狂,却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有幸醉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度春宵。问得烦了,桃花坞的老鸨儿就叹著气说人家并不真正属于桃花坞,并且来时就已经放出话来了,看得上的有眼缘的,分文不取共度良宵,而看不上的,哪怕金山银山摆在面前,她都一概视若粪土。

另一件事,就是京师发生了一系列诡异的死亡案件,而死去的,无一例外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死状诡异——死后一个时辰之内躯体不倒,且浑身散发类似硫磺之物的臭气,疑似是多年绝迹于民间的蛊毒再现。一时之间,整个长安城里变得谈蛊色变,人心惶惶。

梁王府的门口永远都是京师中除了玄武门外最为热闹的地方,送礼的是从来都不用避讳的。可是当中书侍郎的官轿在梁王府门口停下来时,却多少还是让人感觉有些诧异。

一身官服的陈风下了官轿,急匆匆地径直跨进府门而去,守门的仆役也并没有阻拦,只是顺势打发走了堵在门口的送礼人。远处,如血般的晚霞映红了大半个长安城。

此刻,梁王武三思正在花厅中犹如百爪挠心般地坐立不安,他也听说了京师桃花坞中的神秘女人,正寻思著自己今夜是否要去捧个场子,却又害怕就此落人话柄,毕竟现在可是关乎易储的特殊时期,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正在这时,仆人走了进来,禀报说中书侍郎求见。武三思微微皱眉,自知陈风此行必定无事不登三宝殿,便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说话间,陈风便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见过梁王。”

“快起来吧,陈大人,你我同殿称臣,又何必多礼!”武三思幽幽说道。

“多谢王爷。”

“不知陈大人特地造访本王,有何贵干?”武三思问。

见屋内只剩下了自己和梁王,陈风便略微压低嗓门,神色凝重地说道:“王爷,在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促成梁王顺利成为储君一事。”

武三思听了,不由得神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陈风又一次一躬扫地,道:“王爷,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著大周天下最终姓了别人的姓?”

武三思更是震惊了,上下打量陈风,见他并不是在说笑,便喃喃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如今的储君难道不是豫王么?”

“王爷,你说的不错,确实是豫王,但是这也只是目前而已,”说到这儿,陈风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据在下所知,如今的陛下是愿意把王位传给你的,因为你毕竟是武家的人,皇亲国戚,但是……”

“但是什么?”武三思顿感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喉咙。

“但是王爷你可知道,如今的朝廷里,正有一个人想取你而代之,而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处心积虑了很多年!”陈风不无得意地看著武三思。

“你……你有何凭据?”武三思追问道。

“当然有!”陈风笑眯眯地看著他,“王爷,不知你是否记得多年前的那场蹊跷的宫中大火?”

武三思一听,顿时眯起了双眼,目光死死地盯著陈风,悄声道:“说来听听。”

戌时一刻,京兆尹府。

狄公把月影叫到书房,忧心忡忡地看著她,半晌没有言语。要知道在这短短十天的时间里,前案未破,凶案又起,联想起李义府对自己的警告,狄公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大人,你的心事月影完全明了。此事必定是江湖人所为。”联想起米箩村一案,月影心中一紧,因为手法完全相同,只是她始终都无法明白对方为何要这么做,对年轻女子下手的话,如果只是寻常的采花大盗,尚可找到合理解释,但是经过检查,被害年轻女子的尸体依旧是处子之身。不过,如果真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如今尸体上的伤口和米箩村的相比,已经是娴熟无比。想到这儿,月影不由得一阵胆寒。

“‘江湖人’?”狄公皱眉,喃喃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大人,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这么做必定是怀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月影道。

正说著,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狄公不由得和月影面面相觑。

“外面何事吵嚷?”狄公朗声道。

门外值守衙役立刻进来禀报道:“回狄大人的话,有人夜闯京兆尹府!马大人和乔大人此刻正在前院和他交手……”

“你说什么?”狄公大吃一惊,“到底是何人胆敢夜闯京兆尹府?”

衙役抱拳道:“回大人的话,属下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一位黑袍人,口口声声要见李仵作。乔大人方才吩咐属下转告大人,千万不能出这个屋子,前面他和马大人自会对付。”

听了这话,回想起那个杭州城外那个奇怪的委托人,月影震惊不已:“难道是他?”

京兆尹府前院早已打得不可开交,马荣的独龙鞭宛若银蛇一般死死纠缠住对方不放,几招过后,黑袍人不由得恼了:“天底下哪有你这般不分好坏不要命的蠢货!”

此时的马荣其实早就已经认出对方正是在房顶上追踪并劫持过月影的人,生怕对方再度使出袖中之物,便放弃了守招,豁出命去步步紧逼,不让对方腾出手去。

乔泰技不如人,只能在一旁发愁,见黑袍人终于憋不住叫嚷了起来,乔泰乐了,便叉腰朗声道:“半夜三更闯京兆尹府,非奸即盗,你会是好人?”

黑袍人瞅了个空子终于窜了出来,吼了句:“不打了,也不问问我是来干什么的,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骂谁呢!”马荣火了,挥鞭子又要打,却被乔泰一把拦住。

“马兄,别急,听他说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黑袍人这才松了口气,道:“在下想见李仵作,有要事。”

“你是李仵作的什么人?”乔泰警惕地问道。此刻京兆尹府里的护卫和衙役都已经被自己调动了起来,所以此刻一点都不用担心对方会有什么暗招来害人了。

黑袍人微微迟疑了一番,便摘下了自己的头巾和面纱,道:“我是李月影的父亲。”

众人正在惊愕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斥。

“你胡说!”刚到京城才一天的小厨子阿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著菜刀,直指摘下面纱的林阿南,涨红了脸怒吼道,“我认得你,就是你!那晚在草庐外面,我看见的就是你!你信口雌黄!我妹子的父亲早就死了!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林阿南却不慌不忙,抬头看著马荣,缓缓说道:“马捕头,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李仵作确实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

“你有何凭据?”马荣皱眉,冷冷问道。

“因为李万峰是太监,他不可能有女儿,而他的女人方玉如,却确确实实是我的女人。”说到这儿,林阿南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马荣和乔泰面面相觑,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你找我有何事?”

话音未落,人群自觉分开,月影款款走出,神情冷漠:“应该不是前来认亲,对吧?”

林阿南微微一怔,略微迟疑过后,便道:“不错,为了案子。”说著,便伸手入怀,摸出上官婉儿交于自己的瓷瓶,递给月影,“这里的东西,需要你检验一下,有人怀疑这是毒药。”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月影没接,只是双眼死死地盯著林阿南,似乎想在这张脸上寻找著什么。

林阿南突然笑了:“如果要害你的话,杭州城郊外的那一次,我早就已经杀了你了。”

月影呆住了:“果真是你……”

一旁站著的乔泰不禁微微皱眉,他低声对马荣说道:“马兄,难道他真的是月影姑娘的……”

马荣没有吱声,目光若有所思。

月影顺从地接过了瓷瓶:“好,我答应你,但是结果出来后,我也要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林阿南点头:“当然可以。”

“那明日辰时再来吧。”月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到时答案自然分晓。”

“多谢!”话音未落,林阿南腾身跃上房顶,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见此情景,一旁的衙役问道:“马捕头,是否要追赶?”

马荣收起独龙鞭,抬头扫了眼空荡荡的房顶,淡淡地说道:“散了吧,今晚上没事了。”

5.

大明宫,内侍省东内苑。

丑时刚过,阴雨连绵。花厅内,大内总管郭毅皱眉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青衣小太监,怒斥道:“猴崽子,长记性了啊,知道坑你祖宗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郭总管明鉴,真的不是奴婢干的。”

“编,继续给杂家我编!”郭毅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高阳公主当年安插在内侍省的耳目?多日里来你又鬼鬼祟祟的,如果不是你在宫中装神弄鬼的话,难道真的是那死鬼公主的魂儿又回来了?”说著,他突然向前探身,一把当胸抓住衣襟,把青衣小太监提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今,你背后到底是谁指使?说!否则的话,杂家会让你生不如死!”

青衣小太监被勒住了脖子几乎窒息,脸色渐渐发白。正在这时,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郭毅一呆,猛地松开手,青衣小太监重重跌落在地。

“我以后再收拾你!滚!”郭毅狠狠骂了句。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屋。

屋内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郭总管屏息静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心中疑窦顿生,便从后窗跃上房顶,放眼望去,连绵的阴雨中,不远处的来凤阁顶上,确实有一个黑影,只不过此刻,黑影却站住了,似乎是在等自己。

郭毅的心不由得一沉,便冒雨纵身向黑影追去。

快到近前时,黑影缓缓转过身来。

“阿朱,是你么?”郭毅呆呆地问道,“你终于又肯来见我了。”

黑衣人摘下了早就被雨水打湿的面纱,露出了万老夫人憔悴的面容幽幽说道:“此番前来,已是最后一次。我只是特地来警告你,当年的秘密,守不住了,你好自为之吧。还有就是,阁主的后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京师了,至于说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相信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你,你胡说!阁主根本就没有后人!”郭毅目光惊恐,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全家都死了,早就死了!”

万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冤孽,当初灭门一事做出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如今会有报应。”

“不可能的,”郭总管喃喃道,“阁主是被我亲自杀了的,他们一家三十二口,没有一个幸存。”

万老夫人不由得冷笑:“你逐一检查过尸体么?”

郭毅猛地一震,抬头看著万老夫人,面如死灰:“难道是绝影……”

雨越下越大,说话声很快就被雨水声给彻底吞没了。

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京兆尹府内,彻夜未眠的月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针,面前楠木桌面上铺著厚厚的一叠黄色裱纸,而这种纸用来吸收水分是最好的,纸质也非常松软,纸上放著的白色瓷碟中,醋与葱白和苍耳的混合物在经过烛火的炙烤后,已经变成了粘稠的深紫色,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月影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身面对身后站著的马荣和乔泰,狄公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睡意全无。

“此物并非毒药。”月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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