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第八章

1.

京兆尹府案发前一个时辰,申时三牌。

把父亲所留下的札记又如数翻看了一遍,合上卷本的时候,月影的心中感到了一丝绝望。目光又一次落在右手边的药方上,斟酌半天,她却还是写不出一个字来。难道说自己的命数会和父亲当年一样?但是想想为医者,终其一生这也是必然,虽然代价大了点,可毕竟救人一命了,也就没有什么遗憾。

想到这儿,月影干脆站起身,把札记放回书架,转身正欲出门,老家人狄福出现在门口,他弯腰施礼道:“见过李小姐。”

月影点点头:“狄福叔,请问有何事?”

“一位林老爷找您。”狄福道。

“林老爷?”月影默念这个名字,突然心中一动,“他此刻在哪?”

“天香楼茶馆,就在府衙出去后向左拐的那条街上,最大的茶楼就是,幌子很好认。”狄福道。

“天香楼?我知道那地方,只是他为何不来府中呢?”月影皱眉道。

狄福尴尬地笑了笑:“老奴也是这么问的,结果这位林老爷执意不肯,说咱们府里的下人没有礼数,会赶他走。”

月影知道狄福口中的下人指的就是乔泰与马荣,便无奈地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前去,有劳狄福叔相告了。”

狄福微微一笑,正要告辞离开。月影道:“请留步,狄福叔。”

“李小姐。”狄福道。

月影转身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药包,递于狄福,道:“狄福叔,我注意到你的右手受过伤,影响到了你的日常生活,就特地给你调配了几帖膏药,三日一换,十天后就会有很好的效果。”见狄福有些发愣,便又笑道:“叔,你放心吧,这是免费的,我不收你的诊金。”

听了这话,狄福这才松了口气,嘿嘿笑了笑,忙著又作揖道:“多谢李小姐,狄福感激不尽。”

离开京兆尹府,月影匆匆穿过大街,便来到天香楼门前。正值午后饭点,而天香楼除了茶水以外,还兼卖饭食,高中低档次齐全,所以前来楼里吃饭歇脚的食客比比皆是。月影驻足观望,正在发愁自己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位肩头搭著白毛巾的小二便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道:“这位想必是李姑娘吧?”

月影一愣:“正是。”

“楼上雅座请!”话音未落,店小二便殷勤地引路,带著月影直接上了二楼。

和楼下大堂不同的是,二楼雅座却是格外宁静,四个小包间比邻而居,上面分别挂著‘听雨’‘观月’‘闻涛’‘赏雪’四块匾额。店小二径直把月影带至最里面的‘赏雪’,轻轻扣了两下门板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林老爷,李姑娘到了。”

月影微微皱眉。听著身后包间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心中顿起厌恶之感。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脸疲倦地站在门口,他无声地让出了道,随手便丢了一块银子给小二,咕哝了句:“不许人来打扰我们。”

小二连连称诺,便利索地下楼而去。

雅座包间中只剩下了林阿南与月影,面前的饭桌上,也只是简单的一壶酒,一个酒盅,却并不见饭食。

“坐吧。”林阿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锦凳,带著些许淡淡的醉意,道,“难为你了,来这么个鬼地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月影坐下后,不解地问道:“为何来此?”

“因为别的地方不安全。”说著,林阿南又给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了,却并不给月影倒酒。接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月影,道,“你,和阿如,长得太像了。”

直到这个时候,月影才注意到林阿南嗓音中的怪异,片刻迟疑后,说道:“林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不妨事。”林阿南淡淡一笑,声音中不免带著些许落寞,“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往事,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有可能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最后一次?为何要这么说?”月影不解地问道。

林阿南并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声,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月影,道:“你的母亲,叫方玉如,也是我的师妹。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阿如是个性格倔强的女人。而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来得及与她拜堂成亲。我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你,如果早知道的话,当初我又怎么会把伤重的她再逼入绝境?”说著,林阿南的目光中闪现了一丝泪光。

月影听得呆了,突然激动地厉声问道:“杭州郊外的那具我所勘验的女尸,难道就是我的母亲?……扒坟的果真是你!”

“不错,是我干的。”林阿南喃喃地说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狠毒?”月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道,“你让我亲手剖开了我母亲的尸体。你还说你是我父亲,难道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你也下得去手?你就是个伪君子!”

听了这话,林阿南突然双眉一挑,尖声反问道:“你先别指责我,你知道你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找了她这么多年,结果却只找到一具尸体!你能体会我的心情么?如果再找不到她的死亡真相,这是不是太残酷了?”

“当年,我以为她跳崖身亡了,数年后才得到消息说她竟然还活著,并且就生活在遥远的江南道余杭县城,我便辛辛苦苦寻到那里,求她原谅。阿如却并没有当场回答我,而那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了。我不愿意放弃,便给她留下书简,说我只想求她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知道她的心中是有我的,为此我告诉她说我会在杭州等她三天,如果她真的愿意原谅我,我就和她在西子湖边成亲,娶她过门。谁想到,苦苦等了整整三天,她却始终都没有出现。三天后,直到城门关闭,我的心就此也绝望了。我知道她始终都无法接受我,她的心里,一直都恨我……直到后来,她过世许久了,我才得知她有一个女儿留下,那就是你。我不明白,她活著的时候,那一次见面,她为何不愿意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女儿,看来,阿如是真的恨我。唉!”说到这儿,林阿南不由得一声长叹,眉宇间充满了落寞。

月影的心一震,面色大变,急切地说道:“等等,我记得十一岁那年,家母曾经带我去过杭州,她说要去见一个人,只是在路上的时候,因为有产妇临时要生孩子,但是因为难产而痛苦不堪,眼见著就要一尸两命,家母于心不忍,便停车带我去为她接生。事后,我们连诊金都没有拿,就匆匆赶著马车前往杭州县城,结果却还是晚了,就只差了几步路,眼睁睁地看著城门关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后,第二天,母亲就死了。父亲说,那是因为母亲赶路太急,旧病复发,暴病而亡了。”

林阿南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太监,不可能有孩子。”

“可是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月影皱眉说道。

“但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林阿南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可能,父亲悬壶济世,又岂能有害人之心!”月影针锋相对。

“但凡是个人就都会有私心,阿如的尸体是你亲手勘验的,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的心中比谁都清楚!”林阿南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泪水顺著面颊滚落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愈发沙哑了起来,“孩子,当年的真相,你难道直至如今还不愿意去面对么?”

听了这话,月影顿时感到心乱如麻,母亲尸体上的奇怪伤痕,还有中毒迹象,这些都是明摆著的,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一个人正常死亡后是绝对不可能在身上发现这么多异常表象的,但是,她的脑海中却始终都无法把养父李万峰的面容和可怕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他为何要这么做?我母亲与他无冤无仇!”月影痛苦地说道,“他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害人性命,事后却又要辛辛苦苦把我养大?”

林阿南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他手执酒杯,迟疑片刻后,便仰头一饮而尽,辛辣感瞬间让他咳嗽不止,过了许久才平稳了下来,他便幽幽说道:“为了爱!”

“‘爱’?难道他爱我的母亲?”月影感到惊愕,“这怎么可能,他是个太监,怎么可能去爱一个女人,一个带著孩子的女人?”

林阿南苦笑道:“你不会明白的,他虽然是太监,但是他到底还是个男人,他虽然已经失去了拥有子嗣的机会,也失去了与人洞房花烛的欢乐,但是却永远都不会失去爱上一个女人的可能。他虽然得不到你母亲,但是却会不自觉地爱上她。所以,后面所发生的这一切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可叹,我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为什么不连我也杀了?”

“因为你是阿如的女儿,而他认为,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知道阿如死亡的真相。”林阿南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可能……他,他怎么下得去手……”月影呆呆地说道。

林阿南看著月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哀:“理由很简单,如果得不到一个人的心,那何不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呢,你说对不对?”

“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有两个请求。”

月影道:“什么请求?”

“第一,从此后,对外,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林阿南和方玉如的女儿。因为当初我们行走江湖的时候,多少也结下了很多梁子。以后我保护不了你了,你又不会武功,所以,能避开就避开吧。”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林阿南的脸上随之而泛起一阵潮红,他拚命喘息著,好久才继续说道,“第二,不管哪一天,你如果得到了我过世的消息,如果有机会的话,作为你的生身父亲,我恳求你把我的尸体火化,骨灰就洒在江水里吧。”

“为何……”月影的心揪紧了。

林阿南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随即盘膝而坐,闭上双眸后便再也不言语了。

月影无奈,只能推门离去。

走出天香楼的时候,如血的夕阳已经洒遍天空,月影心事重重地伫立街头,沉吟片刻后,便穿过街面重新又回到京兆尹府门口,却惊讶地发现整座府衙业已被身著红色官衣的金吾卫给重重包围,便上前询问道:“请问,府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者何人?”金吾卫衙差上下打量了一番月影后,冷冷地问道。

月影不得不亮出了随身带著的腰牌:“现任京兆尹狄公身边的从六品仵作李月影。”

金吾卫脸上警惕的神情这才稍稍有了一些缓和,他略微欠了欠身子,算作施礼后,随即神情凝重地说道:“李仵作,府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月影皱眉问道。

“发现了一具尸首,据说现场很是血腥。”金吾卫衙差道。

“谁死了?在我们府里?”月影更是感到无法理解,因为印象中自己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时间。

金吾卫衙差不得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压低嗓门说道:“回上差的话,听说是当今宰相李义府李大人!”

月影顿时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2.

大明宫,内务省。

掌灯时分,总管太监郭毅有些神情恍惚,而这在以前,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以至于方才在麟德殿上,武皇因为中元节的事一连问了他三遍,郭毅这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回过神来后便立刻跪倒在地,又是叩首求饶,又是猛扇自己嘴巴,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武皇看在眼里,反而感觉有些于心不忍了,便草草地打发他回去休息,今晚的值班自然也就轮到了副总管张德胜的头上。

郭毅不喜欢张德胜,他说不出理由,却坚信这个比自己晚进宫整整一年时间的太监铁定是自己的绊脚石,既然是块绊脚石,那么,就该狠狠地把他踢掉。可是,奇怪的是自己却总看不到机会。而自己面子上对他的厌恶是万万不能流露出来的。

退出麟德殿后,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因为牵挂著那份地图,郭毅便摇摇晃晃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那份藏在银铃中的地图所标识的,就是凌云阁当年财产的藏匿所在,没人能说得清楚凌云阁到底是由谁建立的,仿佛它自从在江湖上开始第一桩杀人买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它神秘且无法撼动的地位。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一个杀手组织,人人谈之而色变,最终却反而落得个四分五裂、互相残杀的结局。难道这就是不干好事而导致的因果报应?

不过还好,藏宝图如今落到了自己的手中。郭毅庆幸这辈子他做对了两件事,其一,虽然入了宫,却成为了察事实际上的掌权人,其二,就是凌云阁的财产,他梦寐以求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至于说张德胜么,郭总管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等时机成熟,就让他永远都无法再说话,就像当年的方公公那样。

理由很简单——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下场也一定会很悲惨。

再走几步,穿过月亮门洞,就会进入锦苑,那里是通往内务省的必经之路。郭毅独自沿著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慢慢向前走著,迎面阴影处传来了脚步声,随风飘来一股甜甜的女人用的脂粉味,想著必定是宫中的侍婢,郭毅略微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脚步,等著对方向自己行礼。

“是我,阿毅。”万老夫人的嗓音听上去格外冷静。

郭毅不禁屏住了呼吸,他慌忙左右看了看。见状,万老夫人不由得一阵冷笑:“慌什么,此刻没人。”

郭总管咬了咬牙,便伸手把万老夫人拽到无人的假山石后,这才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洪哥死了。”说著,万老夫人便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把形状怪异的星月匕首,却只是在郭毅的面前晃了晃,并没有交给他的意思。

“他死了?”郭毅大感意外。

万老夫人冷笑道:“要是我老婆子没记错的话,当年的时候你不就巴不得他死么?现在不用你动手了,你当然就可以省心了。”

“可是……你误会了,我,我没有这么想……”郭毅本想用一些言语搪塞过去,可是支吾了半天,却还是不得不放弃了,他长叹一声,道,“当初毕竟是当初,我年轻气盛,难免就会做错一些事,如今已经年纪一把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走不出这皇城,我难道还要自己的下半辈子生活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往事中去吗?”

万老夫人皱眉问道:“不是你派人干的?”

郭毅哭笑不得:“我只是一个区区的大内总管太监,又怎么会插手江湖的事情。再说了,自从凌云阁分裂后,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都这么久了,有些恩怨自然也就随著时间而消失了。”

“说得好听,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现在的真正身份。‘察事’的兴起也是离不开你的功劳的,对不对,郭大总管?”万老夫人冷笑道,“当年凌云阁一半的败类都跟著你来了京师,绝命为了替你说话却反而被你活活打死。我就是不明白了,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图财?在凌云阁的时候,你缺过钱花么?或者说是图名?你在凌云阁的时候离副阁主的位置可就只差一步了,洪哥下来就是你,再多等几年,你也等不及了么?”

郭毅没有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如今的你可是心满意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哪天察事的主子掌了权夺了天下,或许你还真能作为开国功臣分得一杯羹呢!”万老夫人冷冷地说道,“只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为了荣华富贵,你甘愿进宫做了太监。我真的无法理解。”

“你不会明白的。”郭毅幽幽地说道,“凌云阁算什么,还不干的就是个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们的身份再怎么洗,也只是个绿林强盗罢了。但是察事不一样!”

“‘不一样’?”万老夫人不禁哼了一声,黑暗中,双眼死死地盯著郭毅,一字一顿地说道,“凌云阁正大光明地做买卖,虽然是人命生意,但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察事却是个地地道道干著窃国勾当的狗腿子!我虽然人不在京师,但是你们所干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你给老娘我听著,郭毅,我们的过去,一刀两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说著,她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郭毅说道:“我的手下告诉我,李义府死了,偏偏就死在京兆尹府,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不!”虽然感到万分惊愕,郭毅却还是果断地否决了,“李义府可是当今宰相,我再怎么蠢,也不会公然对他下手。不然的话,那固执的山西佬和他手下的两条狗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你可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万老夫人轻声说道。

“你说的是那个姓李的丫头?”郭毅不明白万老夫人为何会对李月影这么忌惮,甚至还要特地提醒自己。

“她可是林阿南和方玉如的女儿。”万老夫人喃喃地说道,“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间接死在你的手里,你就不怕她来报复你?”

“这与我又有何干?当初我也只不过是替人当差奉命行事罢了。”郭毅悻悻然道,“再说了,我又怎么会知道那姓方的竟然会突然反水。要知道为了这件事,主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忠于李唐王朝,你也怨不得她,哪像你,”说到这儿,万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郭毅,目光中满是哀怨的神情,“算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总之,你放心吧,哪一天当你暴尸街头的时候,我自然会替你收尸的。这也算是对你最后的交代了。”

说罢,一声长叹,万老夫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下郭毅一个人独自呆呆地伫立在阴影之中,心乱如麻。

“郭总管,郭总管……”小太监修奥的声音由远至近。

郭毅略微定了定神,缓缓迈步走出了假山石,站在小路上,神情严肃地对迎面而来的修奥道:“什么事,咋咋呼呼的,杂家我还没死呐!”

小太监修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叩首道:“请郭总管原谅。只因圣上急著找你,奴婢慌了神,这才失了规矩,请公公海涵!”

郭毅心中一动,冷冷问道:“出什么事了?”

修奥赶紧抬起头,神情有些慌乱,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嗓门道:“李大人,宰相李大人,他死了!被,被人杀了……现在整个京兆尹府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圣上不得不派去了金吾卫。”

郭毅双眉一挑,却已全然没有了起初的欣喜,相反心中却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3.

酉时的京兆尹府灯火通明,狄公坐在花厅边上,呆呆地看著依旧平躺于庭院石凳旁冰冷的尸首,迟疑半晌后,突然开口对身边站著的马荣道:“马捕头,拿本官的令牌,立刻去天牢,给本官好好守在豫王殿下的身边,寸步不离,你明白吗?”

“是,大人!”马荣双手抱拳道,临离去时,他与神情一脸凝重的乔泰双目相对,后者点点头,已然明白了马荣无声地嘱托。

马荣走后,狄公的脸上却仍然看不出一丝轻松的神情,他看著庭院中央血腥的场面,半晌,实在于心不忍,便轻轻合上了双眸,道:“乔泰,李姑娘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的话,一切准备就绪。”乔泰答道。

狄公点点头,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中映照著火把的光芒,他果断地吩咐道:“可以开始对尸体的勘验了,闲杂人等敬请回避。按照大唐例律相关规定,本官宣布,除金吾卫差役外,李府留下一名遗属即可。”

“是,大人。”守候在旁的金吾卫统领立刻转身,开始有秩序地带离在现场周围的京兆尹府家人和李府前来哭丧的家人,唯独留下了李义府的大公子李冉。虽然不忍见到父亲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是身为李家的长子,李冉不得不强忍著悲恸来到狄公面前,跪倒叩头道:“小民李冉,见过狄大人。”

俨然就是自己老友年轻时的模样,狄公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滚落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孩子,起来吧。本官会给令尊一个公道的。不管他是因何而死,本官绝对不会让他含冤九泉。”

“谢大人!”李冉早已泣不成声。

月影高高挽起发髻,戴上面纱,接著穿好牛皮束腰围裙,戴上手套,收拾停当后,便尽量绕开血迹,来到石凳旁的尸体边上,凝视良久,朗声道:“大人,从血迹分布状况来看,案发之时,凶手所处的位置离李大人并不远,或者说,是非常接近,不到一个手肘的距离。”

“为何会如此之近?”狄公微微皱眉,“你是如何判断出来的,李仵作?”

月影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双手十指指尖缝隙,视线所及之处,干干净净,便说道:“大人,显然案发之时,李大人都没有来得及反抗便中刀身亡,由此可见,对方下手非常之快,并且直接命中要害部位,等李大人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乔泰突然问道:“月影姑娘,是江湖人所为吗?”

月影摇摇头:“不像,”说著,她紧锁双眉,上下打量了一番血泊中李义府惨不忍睹的尸体,缓缓道,“目前看来,应该是过度杀戮所造成的死亡,李大人的血几乎都流干了。但是我还需仔细查验尸体后才能得出真正的死亡原因。”

乔泰神情凝重,低声对狄公道:“大人,依卑职看,李大人年事已高且不会武功,此案如若是江湖人所为的话,那便无须在现场造成如此大的阵仗,因为李大人必定无还手的能力,更别提呼救的机会了。”

“那你的意思是,做下此案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狄公不解地问道。

乔泰点点头:“大人,你想,明明是一件轻易就能完成的事,为何反而要把现场弄得如此之血腥?不可否认江湖中确实有种手段是‘杀鸡儆猴’,但是李大人的身份却并不是普通人,如此杀人的手段可是违背道上的规矩的,更何况他是个老人!”

“很有道理。”狄公道,“如果此案发生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可以理解,毕竟夺人性命之时是非常直截了当的,甚至都不用考虑后果,如果是发生在皇家宫廷的凶案,与之相反,却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眼前这个,却是解释不通的。”

乔泰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道:“大人说的是,剩下来那就只能看月影姑娘了,或许她能在尸体上找到些有用的线索吧,李大人太可怜了。”

大明宫,长生殿内灯火通明,却又安静得可怕。

刚跨进殿门的时候,郭毅就感觉到了金阶之上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他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硬著头皮紧走几步来到书案前,双膝跪下,叩首道:“奴婢拜见陛下。”

“李义府到底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武皇道。

“回陛下的话,老奴不知。”

“能堂而皇之进入京兆尹府,杀人之后全身而退的人,你竟然会不知?”武皇反问道。

郭毅突然察觉到此刻的长生殿内,武皇的身边却空无一人,他私下便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坦然道:“陛下,老奴可以以身家性命作为担保,老奴手下的人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件事来。因为李大人在朝廷内的声望是尽人皆知的。虽然平日里老奴对李大人的言行颇有微辞,但是这冒天下之大不敬而为之的决策,实在是愚蠢之举,故此,老奴更加不会肆意妄为之。请陛下明察。”

半晌,武皇没有说话。大殿里静悄悄的,夜风轻轻穿过,明黄色的幔帐四散拂动,大殿一角的水池边,竹筒漏斗滴满了池水后,便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噗通,长长的漏斗柄随之而伸进了清澈的池水中,漏斗中的池水也就无声无息地混合进了水池,从此后便再难分彼此,周而复始,从不停歇。

目光从水池边收了回来,武皇突然心中一动,喃喃道:“莫不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老奴不明白您的意思,可否指点一二。”郭毅感觉自己的喉咙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有些干涩难忍。

武皇若有所思地看著郭毅:“还记得那封高阳公主的遗书么?”

“当然记得,陛下。”郭毅道。

“朕现在可以告诉你,这封遗书只要一被公之于众,后果将不堪设想。”武皇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当然知道如今朝堂之上不止一个人想叫朕下台,为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以各种手段来对付朕。因为都知道朕年老了,身体已经不如当年了,朕也累了。但是,朕却绝对不会认输,而且朕也不会怕他们,因为自从进宫以来,无论什么阵仗,朕都一一领教过了,钉板上都滚过的人,难道还会怕这些鸡鸣狗盗的雕虫小技?”武皇沙哑的喉咙中挤出了一阵尖利的冷笑声,“所以,你要是敢背叛朕的话……”

话音未落,郭毅顿感五雷轰顶,惊得浑身发颤,他连忙以头杵地,嘴里结结巴巴地哀求道:“陛下,陛下,老奴跟你这么多年,哪敢背叛陛下,……陛下,请明鉴老奴对你的忠心啊……”

……

殿门外,漆黑的夜色中,一条黑影因方才殿中的一幕听得清清楚楚,他略微迟疑过后,便决然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身形随之而消失在了盛开的芍药花丛背后了。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纵横交错的宫道,径直来到太液池边的听涛轩。

听涛轩是一座四方的小亭子,只有一条通道连接著长长的堤岸,亭子的大部分三面环水,深处太液池中的船坞之上。此时,太液池波光阵阵,月光洒满湖面,远处偶尔传来远处野鸟的鸣叫。听涛轩虽然门关著,但是花窗却打开了,窗纸上映著跳动的烛光,轩内传来古琴的声音。

黑影快步小跑到门口,单膝跪倒在地,低声道:“见过主人。”

古琴声戛然而止,屋内主人幽幽道:“如何?”

“如主人所料。”

屋内一片沉寂,稍倾,主人又道:“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遗书!”

“是,主人。只是不知遗书现在何人手中。”黑衣人道。

“京兆尹府,李月影。”

不需要多问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时间、地点和目标即可。黑衣人果断站起身,飞快地顺著原路返回堤岸而去。

房中琴声再度响起,只是曲风已经截然不同,闻之仿佛雷声阵阵,风雨将至,俨然就是弹琴之人此时难以平复的心情。

远处的长生殿,伺候完武皇洗漱后,上官婉儿缓缓退出殿门,转身正欲离开,一位青衣太监快步走来,两人来到拐角阴影处。青衣太监便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婉儿神情大变,嘴里喃喃道:“真的?”

“上官大人,奴婢亲眼所见。”

婉儿不由得紧锁双眉,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4.

京兆尹府,灯火通明的庭院花厅,四周都已经用黑色的幔帐遮盖住,这样一来,虽说花厅没有门窗,但是却拥有了个独立的勘验空间。所有的金吾卫衙差全都统一面朝外站立,除了狄公和乔泰、李冉公子以外,如此布局也算是给了逝者一点最后的体面。

地面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铺上了一块约有两张宽的结实麻布,略微清洗过后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上面。看著披散下来的花白头发和合不上的口眼,月影感到心情莫名的沉重。

逐一褪去死者的衣裤和鞋袜后,苍老的身躯格外显得凄凉。李冉公子几度摇摇欲坠,狄公无奈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他,小声安慰道:“李公子,节哀。这也是唯一能够找到令尊真正死因和杀害他的凶手的办法,对不起了。”

李冉点点头,神情凄然。

尸体旁,月影逐一从牛皮袋中摸出了锋利的刀具,摆放整齐。最后扫视了一眼身边地上的热水、黄铜盆,还有尸格单,笔墨等物。见并无疏漏,这才对狄公点头示意,然后开始逐一唱诺。

因为除去了衣裤,身上的伤口便尽数暴露在外,伤口尺寸偏大,皮肉卷凸,腹部那一刀甚至被带出了半截肠子。

月影知道,第一刀,李义府生前必定因未曾料到对方会突然对自己下手,故此,他决计不会反抗,但是后续,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就必然会抵抗争斗,而只要双方一接触的话,那,尸体上就必定会留下相应的证据,尤其是他的双手,包括手肘部位在内。

果然,在死者的右手上手肘,有一道很深的砍切痕迹,深可见骨,由此看来,当时凶手的用力之狠可见一斑。

而这是尸体上为数不多的几道反抗伤之一,月影轻轻放下死者的右手臂,心中顿时泛起了狐疑,诚然李义府业已年过五旬,但是因为衣食无忧的缘故,平日里又以五禽戏之类来健身,和一般的民间百姓相比起来,还是属于比较好的体质。虽然受到的致命攻击是在突然之间发生的,但是却并不意味著就此他就完全无法反抗。

可是,为何反抗的伤口却如此之少?

而与之相对比明显的,就是这刀刀的深可见骨。月影突然站起身,探出右手拿起身旁的尖刀,对著地上尸体的伤口所在位置,用力挥动了起来。

旁观的人顿时一片惊呼,待得尖刀停在了尸体之上半寸的位置,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唯有深知月影个性的乔泰,脸上只是微微一笑,坦然处之。

月影放下尖刀,腾出双手,开始顺著死者的头部顶门,脑角和发际逐一摸去,最终,她的手指在头顶触摸到了一处凸出的骨面,心知必定头部有骨折,乃尖利的刀刃所刺,才会导致此种症状。便复用指尖再度顺著伤口往深处触摸,顿感伤口外部又阔又长,而内面则颇为狭窄,便对凶器的大致形状在心中有了印象。

仔细查验并登记完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数目之后,接著便是查验伤口所形成的的时间,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若是生前被有刀刃的利器所杀伤的,其伤口必定开阔,而且创面花纹交错,刀刃伤周围亦会有血水渗透出,并且皮肉上会有很多鲜红的凝血块,这是伤透动脉管的结果;反之,若刀痕处皮肉齐整,那就是死后所致,伤处肉色干白,而且没有血凝块,因为人死后血管停止流动,才会出现创面肉色发白的迹象。

月影抬头问道:“李公子,请问令尊在世之时,是否有人上门寻过仇?”

李冉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据在下所知,家父,家父在京师为官多年间,未曾有人上门寻仇。”

“那就奇怪了。”月影喃喃道,她稍加思索后,便用麻布盖住死者赤裸的身躯,然后转身拿起了摆放在一旁的死者衣衫,用力抖开,就著烛光逐一认真查看了起来。伤口几乎都集中在衣衫的前面胸口部位,总共九处破洞,撕裂程度不一,却又均被血迹浸透。

“乔大哥,请帮我一下。”月影手捧衣衫,道。

乔泰便走了过去。

“请脱去外衣。”月影道。

乔泰微微有些迟疑,却还是照做不误。

“请把这件衣衫穿上。”月影把从李义府身上脱下的藏青色罩衫递给乔泰,帮他穿好后,这才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再现一下死者的受伤经过。”

乔泰一听,便明白了月影的心思,他点点头:“一切谨遵姑娘示下。”

月影绕著乔泰转了一圈后,便朗声对狄公说道:“大人,请近前一步,我有下情相告。”

狄公跨下台阶,来到乔泰身边:“李姑娘,请讲方便。”

月影伸手指了指乔泰身上的衣衫:“大人请看,刨去头顶一刀,死者身体总共受伤九处,这些还并没有包括死者所遭受的抵抗伤在内。而九处中最深的两处杀伤,一处在腹部,带出了肠子和肠膜,而另一处,则是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可以说,毫不拖泥带水,不偏不倚。”

狄公微微一怔,手捋胡须道:“那姑娘的意思是,这两刀就完全可以致命了?”

月影点头:“不用两刀,一刀足够,因为伤口之深,是月影前所未见的。而这样的伤口,却又与平时民间百姓之间互殴所造成的杀伤状况完全不一样。”

“为何这么说?”狄公问。

“大人,您不妨可以设想一下,彼时如果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互相打架拚命的话,那么留给参与者进行思考的时间就是非常短暂的,相应来说,您也就没有充裕的时间去考虑寻找对方身体上的要害部位,那么,就更不会造成这种直接刺中要害的杀伤结果。反而更多的是会在尸体表面出现一些抵抗伤和表面的浅显杀伤。但是,”说著,她指著乔泰的上身道,“大人,您现在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在这件衣服上,致命的两刀是果断地杀伤要害,也就是说,行凶者根本就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另外几处伤口呢?”

月影道:“而这另外几处,虽然也是在前胸,但是却是让我感到很困惑的地方。”她伸手逐一指点道,“左肩……右肩……右面第三根肋骨处……不算上他的抵抗伤的,这几处杀伤,虽然同样非常深,但是却能做到非常关键的一点。”

“什么?”狄公微微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一边的乔泰禁不住插嘴:“大人,月影姑娘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行凶之人这几处杀伤有故意避开要害部位之嫌。”

“为何要这么做?”狄公吃惊地看著月影。

月影默默点头,沉声道:“大人,难道您不觉得,死者身上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杀伤,其实却是非常有规律的吗?若是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行凶之人有戏耍孩童之嫌。”

“也就是说明明一刀或者两刀就能毙命,行凶之人却偏偏选择了一刀让死者失去大部分抵抗力,无法呼救,接著慢条斯理地肆意残杀,见对方快失血而亡的时候,果断一刀直插胸口心脏位置,结果了性命。”狄公喃喃道,目光落在被遮盖著的尸体之上,随即面色大变,“如果案发经过真是如此的话,那说不通啊。”

月影转身环顾了一下庭院,除了金吾卫衙差以外,就只有公子李冉瘫坐在了锦凳之上,神情悲凄。她便神情严肃,压低嗓门道:“大人,此案如若是江湖人所为,这样的伤害是没有必要造成的,相信正如乔大哥方才所说,绿林的人也绝对不会这样做;而若是平常百姓所为,那么第一,杀伤处的痕迹不符,第二,此地乃京兆尹府重地,前后均有衙差把手,而残害李大人后,行凶之人必定浑身上下沾满血污。他最终又是如何从此地全身而退的?”

庭院中静悄悄的,月朗星稀,夜风阵阵,浓烈的血腥味却始终都难以真正散去。

略加思索后,月影对狄公道:“大人,如今看来,死者确实是因多处杀伤所导致的流血过多,体力不支而死。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狄公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可以,那就这么定论吧,如若遗属要求复检,那再另当别论。”接著,狄公便缓缓走回廊下,对公子李冉道:“李公子,今夜就暂时请回吧,令尊的尸体按照规程还需做最后的登记,请多谅解。明日辰时你再前来即可。”

“谢大人!”公子李冉便躬身作揖,凄然离去。

乔泰一边脱去身上的血衣,一边皱眉对月影道:“月影姑娘,你方才所讲的可有先例?”

月影知其心中疑问,便微微点头,道:“三年前的盂兰盆节,在余杭县城的朱家角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案。朱家角是当地贩夫走卒的聚集地,大部分人每日里忙完活计后便会在小酒馆里赊酒度日。故此,争吵直至打架伤人是见惯不怪的,但是那一晚在朱家角尽头的一间破草屋里却是真的出了人命。被杀者与行凶者年龄相仿,我在被杀者身上总共发现了二十二处杀伤,其中却只有一处是致命伤。而这一处致命伤位于被杀者左手上臂一掌的距离其余伤口都是在死后造成的。乔大哥,你也知道,不会武功的人互相打斗时,伤口的形成都是无法控制的,所以应该会在被杀者身上出现很多擦伤,即使命中要害,位置准确不偏不倚的可能性非常低。可是在那一晚,那位被杀者的身上,我却看见了让我吃惊的伤口,而这个位置一旦被捅破的话,不亚于我们的颈部断裂所产生的致命后果,并且留给被杀伤者的时间是非常之短的,可能也就是说几句话的余地,受伤者就会失去抵抗力而倒地,最终因失血过多毙命。也就是说,这一刀就足够了。抛开那些死后造成的杀伤不言,这就是第一个引起我怀疑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在行凶者的身上,我所找到的,几乎都是擦伤或者浅显的伤口,完全及不上死者身上的任何一处,这样一来,行凶者所谓的过度防卫而失手打死他人的供述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了。”

“果真是人心似海啊!”乔泰长叹一声,喃喃道。

“乔大哥,请帮我做下尸体的伤口登记,就填写在尸格表的第二栏即可。”说著,月影用力拉开盖在死者身上的麻布,正欲开口唱核杀伤处的位置,乔泰皱了皱眉,神情有些诧异,脱口而出道:“怪了。”

“乔大哥,怎么了?”月影扬眉问道。

乔泰嘿嘿一笑,腾出右手揉了揉鼻子,略显尴尬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在下的鼻子对异常味道有些过于敏感,尤其是药味。其实方才在你勘验尸体之时,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后来虽然随著血腥味而变淡了许多了,但是你刚用力抖了下盖著的麻布,这味儿顺风一吹,就又闻到了。”

乔泰正在喋喋不休,却见月影神色微变,便乖乖地停下了话头,转而小心翼翼问道:“月影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在下说错了什么?”

“因为我方才也闻到了这股味,但是却并不是很明显,所以我忽略了。”月影盯著乔泰,“乔大哥是否还能辨别清楚味道大概来自哪个位置?”

“李大人的遗体!”乔泰果断地说道。

5

(与此同时)

大明宫,丹凤门外。匆匆前行的上官婉儿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守夜的羽林卫,凭著自己悄悄偷出来的武皇令牌,这才算是一路并无大碍地来到黑漆漆的宫门口。

巨大的宫门紧闭著,不到天交五鼓,是绝对不会被打开的。上官婉儿不禁焦急万分,她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来回踱著步,手中紧握著自己匆匆写就的书函,耳畔却只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了,婉儿深知自己所害怕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想到这儿,她不禁感到心慌意乱,而这样的感觉,就与爷爷被抓走的那晚一般无二。而从那一晚开始,每一次即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婉儿的心里就会感到同样的莫名慌乱。

她不知道下午送出的口信是否已经如愿被传达,或许是事情变化太快了,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和机会去应对。

或许还有转机呢?婉儿不知道,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希望这样视线能够看得更远一些。远处的甬道和白天相比,变成了模糊的一片,除了隐隐约约的牡丹花丛,婉儿什么都看不到。

“上官大人。”轻声的呼唤却让上官婉儿喜极而泣,黑暗中,她竟然看清楚了来者正是一身黑袍的忠武将军林阿南。

“林将军,你总算来了,等得婉儿好苦。”上官婉儿幽幽道。

“不知上官大人又是如何知晓在下那个时候会在天香茶楼?”林阿南冷冷道,“难道是你派人跟踪我?”

上官婉儿苦笑道:“将军,您多虑了,宫内耳目遍布京师的每一寸土地,市井之地就更不用奇怪了。将军,此次求您前来,有两件事拜托于您。”

本以为林阿南会拒绝,但是没想到他却慨然应允了:“上官大人请吩咐便是。”

闻听此言,上官婉儿微微一愣,随即果断地说道:“第一件事,今夜子时,有人将对豫王殿下不利,我无法信任别人,豫王殿下的安危和李唐王朝的将来,就全靠将军您的出手相救了。”说著,她把手中的书简双手捧著交于林阿南手中,“我怕豫王不信任您,所以写了这封书简,只要见了此信,豫王必定会完全信任将军的。”

林阿南默不作声地接过书简:“那第二件事呢?”

“据可靠消息,当年高阳公主揭发兵变一事幕后主使的遗书,此刻正在京兆尹府中。林将军,请您找到这封遗书,并把它亲手交于狄公,让他公布于世,,相信当年的真凶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阿南微微皱眉,道:“你又怎知在下会做此事,你难道不知道在下的身份么?”

上官婉儿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与漠然:“还是那句话,京师重地,耳目众多,而我陪王伴驾多年,自然不缺消息来源。将军不用担心。婉儿信任您,因为婉儿这条命,说到底还是将军当初救下的。即使将军要出卖婉儿给您的主子,婉儿也无怨无悔了,但是婉儿有一句话,将军一定要谨记!”

“姑娘请讲……”林阿南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有了口误,神情便略显尴尬,“对不起,上官大人,在下口误。”

婉儿却只是紧咬著嘴唇,泪水缓缓滚落了脸颊:“谢谢林将军。将军,婉儿知道你是好人,也知道狄大人身边的仵作李姑娘是你千辛万苦所寻找的亲生女儿。所以,婉儿明白,林将军你一定会出手相助的,这样一来也就不枉婉儿屈身宫廷,忍辱负重多年的辛苦了。”

林阿南猛然惊醒,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双眼紧紧地盯著上官婉儿,迟疑片刻过后刚欲开口追问,远处又传来了巡夜羽林卫的脚步声。他便冲著上官婉儿抱拳微微一点头:“大人保重。”说著,便迅即转身匆匆离去了。

京兆尹府后院花厅,雷声阵阵,天空乌云翻滚。

“乔大哥,你来闻一下,方才你所闻到的是不是这个味道?”说著,月影便抬起死者的右手,强调了一句,“他的十指尖。”

乔泰点头:“正是,很浓的麝香。”

月影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却只是平静地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刀具,逐一把它们摆放整齐。

乔泰背倚栏杆看著月影,半晌,喃喃道:“月影姑娘,你说,为何会有人要杀害李大人?”

“不知道。”

“总觉得这事情不应该啊,李大人身居高位不说,且几乎与世无争,又怎会在出狱之后就立刻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难道说,是杀错了人?”乔泰发愁道。

月影却并不回答,反而满腹心事,时不时地还发愣,突然,她抬头问乔泰:“乔大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初的张大人被害案?”

“当然记得了,那可是我们府里第一次死人。”乔泰悻悻然道,“还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那一晚,我被人掳走。”月影没有再提林阿南的名字,她继续说道,“你和马大哥就立刻追赶了过来,对吗?”

乔泰点头:“正是。”

“什么时候起的火?”月影追问道。

“我们追上房顶的时候。”乔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起火后因为担心狄大人的安危,我便催促马兄前去救火和保护大人。”

“等等,我记得起火那屋和狄大人书房之间只是隔著一个庭院,对吗?”

“不错,庭院里种著两株山樱树。”

“乔大哥,你还记得那晚在你们发现我被掳走的同时,是否周围还有其他夜行人?方才你说那时候你的位置正好在房顶,而杭州县衙的房顶是平整的,视野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影响。”月影回忆道。

“没有。”乔泰果断地答道,“如果有夜行人的话,哪怕是在庭院之中,我还是能听到的,因为江湖中一个人的轻功无论多高,他在落地之时总会有响动。而普通人的脚步与练武之人的脚步声也有明显的差异。如果说这些差异在一般人的耳朵里可以被忽视,在我这,绝对不会。”

月影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乔泰话中的含义:“在你追来之时,也就差不多是起火之时,我记得当时大人和我们都无法肯定县衙宅子中还有第二个夜行人存在,除了前面我所说的话,还有就是那场火。”

乔泰追问道:“那场火?”

“是的,结合当时张大人的尸体状况,我们判定为他在案发之前就已经死了,而火只是用来毁尸灭迹,对不对?”

乔泰没有再开口说话,因为他知道月影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在此刻突然提起数月前的那桩离奇凶案的。

“还有一个原因,可惜的是被我们当时误判了。”说著,月影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面前冰冷的尸体,声音微颤,“就是掩盖自己的下手手段。因为我所遇到过的杀人焚尸案,目的几乎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人知道死者到底是谁,而杭州县衙一案,明知死者是张大人,却又为何要焚尸?你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么?”

乔泰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还有就是,当年的张大人,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身高和你差不多的人,和被害的李大人也相差无几,而尸体上所发现的杀伤处,却几乎都是微微向上,而不是水平面,这就表明两点,行凶之人身高比你们矮一点,第二,他的右手受过伤,无法抬到正常的高度,所以每一次的挥刀就必须由下至上用力,这样一来,只要是他下的手,死者身上的杀伤痕迹就会有相应的角度差误……”

“你到底想说什么,月影姑娘……”乔泰惴惴不安地问道,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不好!”月影突然冲著他一声怒斥:“你们还傻站著干什么,去保护狄大人,快!凶手就是我们身边的人!”

话音未落,脸色惨白的乔泰早已腾身而起,快步向前院狄公所在的书房奔去了。

闪电撕破夜空,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

6.

夜,大明宫。

武皇被暴雨声惊醒。睡意全无,她便从龙榻之上坐了起来,眼前,昏暗的烛光里,冷清的宫中幔帐随风轻轻拂动。

“来人,朕渴了。”武皇喃喃道,毕竟上了年纪,声音变得有些苍老,而身体也已经大不如往前,失眠的日子更是越来越多了,再加上这几日里又是心事重重,总觉得心中有什么放不下。难道说真的到了要交出自己手中权势的时候了?武皇不免一阵长叹。

“陛下。”说话之人却是上官婉儿。

“怎么是你?”武皇有些发呆,她不禁抬头看了看掩著的殿门,问,“黄门太监呢?”

“陛下,他们都被婉儿打发走了。”上官婉儿轻声说道。

看著跪在自己龙榻之前的这个年轻女子,武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口气也转而变得冰冷许多:“在宫中假扮高阳公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对吗?”

一阵沉默,只听见殿外的暴雨声阵阵。

“朕其实早就已经怀疑你了,只不过朕的心中真的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事实。”武皇苦笑道,“自从入宫至今,朕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但是对你……”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中充满了哀怨。

“请陛下恕罪,婉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上官婉儿伏地道。

“主使之人到底是谁?”武皇死死地盯著她,却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半晌,她终于无奈地长叹一声,摆摆手:“不用说了,朕已经知道是谁了,……天呐,简直是作孽!”

“为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欺骗朕?”武皇转而追问道,言辞中夹杂了凄凉,“朕知道,自己当初虽然不得已而杀了你们上官家的所有男丁,但是那也是形势所迫,朕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个全尸。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古以来但凡和宫廷之争牵上关系的,都不会有个好下场。你爷爷当初要不是擅自插手皇家事务的话,会给自己无端招来杀身之祸么?你和你娘被贬入掖庭服苦役,朕看你聪慧,便把你带在身边,教你处理国家大事,朕这么信任你,你却反而恩将仇报去帮她?为什么?”

“陛下,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因为公主是您的亲生女儿!”上官婉儿抬头道,看著幔帐之中满头白发的武皇,心中充满了难言的酸楚,“您能做到的,公主说了,她也能做到!”

武皇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用力一掌拍在了龙榻之上,嘶声道,“所以说你们如今竟然要逼宫?”

“陛下,婉儿不敢。”上官婉儿答道。

“那你今夜又为何至此?”

“陛下容禀。婉儿之所以愿意陪伴在您身边,不可否认当初确实是因为上官家的恩怨,作为上官家的后代,婉儿自然有义务舍身,因为自从上官家几乎被灭门的那一天起,婉儿的命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而接近陛下,是顺理成章的一次好机会,故此,婉儿顶著多方的压力和不满,来到您的身边陪王伴驾。也就是那个时候,公主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她姓李,所以我们有著同样一个目标。”上官婉儿喃喃说道。

武皇心中一震,泪水突然无声地滚落了下来,她沙哑著嗓音说道:“继续说下去,婉儿。”

“是,陛下,随著天长日久,在您的身边,婉儿看到了一个兴盛的王朝,虽然它姓周,但是天下的百姓却从此过上了安逸的生活,不用再受到战火的煎熬。而这,也正印证了爷爷对婉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武皇缓缓抬头。

“他说——百姓的福祉方才是真正的天下大计。”

武皇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来,婉儿明白了,陛下是真正的做到了这一点,您虽然是一个女人,但是您的付出却不是以往任何一位君王所能比得上的,您的睿智更是让婉儿佩服。”说到这儿,上官婉儿的脸上露出了欣慰地笑容,“故此,婉儿今夜来此,目的有两个,其一,告知陛下真相,其二,请陛下放心,豫王殿下处,婉儿已经派去可信任之人妥善保护,陛下无须再担忧了。”

武皇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感慨道:“她竟然还要杀豫王,那可是她的亲哥哥啊!”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不禁仰天长叹道,“报应啊。”

“陛下,婉儿最后提醒您,除了那封高阳公主的书简,没有任何证据直指公主所为,请陛下三思。好了,婉儿既然把心中之事已经悉数讲完,那么,接下来便任凭陛下处置了。”说到这儿,上官婉儿再次伏地,殿外,暴雨阵阵,雷声四起,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至近。

武皇默默闭上了双眼。

京兆尹府花厅,狂风肆虐,大雨倾盆。

烛光被风吹灭了,月影仍然呆呆地站立在黑暗中,双眉紧锁,瞪著花厅面前一个大花盆边上的青石板地面。就在那里,方才,闪电划过夜空,她无意中看到了一滩即将被雨水冲走的殷红的血渍。花盆有将近一人多高,里面种著一株矮松,但是,大雨开始时的狂风竟然把牢牢扎根的矮松给吹歪了。

而那个位置,距离死者最后的死亡的位置,相差足有两丈之遥。

没有再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犹豫,她快步走进雨中,任凭雨水把自己淋湿,踮起脚尖用力去推花盆中那株怪异的矮松。几乎没有多少力,矮松就被她推倒了,月影心中不禁一阵狂跳,她干脆双手拽著树干把它拔了出来,一阵冲力让她差点顺势摔倒在地,但是眼前随之而出现的一幕则更是让她感到惊恐。

矮松的树根带出了一颗头颅,须发散乱,斜靠在花盆边上。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几乎被连接在了一起。月影感到喘不过气来,她摇晃著身体从地上爬起,再次来到花盆边,颤抖著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她分明看到了一双无法闭上的眼睛,眼神空洞,早就无了生气。

“天呐,阿城哥……”月影喃喃说道,她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转身便向走廊下跑去,艰难地抱起一块太湖石,回到花盆边,然后用力举起手中的太湖石向花盆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终于,花盆应声而碎,泥土散落的同时,阿城的尸体也斜斜地滑落了下来。

月影丢下石头哭著上前扒开泥土,把阿城的尸体拖了出来,抱在怀里,用手不断地擦拭著阿城早就已经冰凉的面容,痛苦地呼唤道:“哥,哥,阿城哥,你快醒醒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你……”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月影痛苦地抽泣著,她知道,从小陪著自己长大的阿城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这个时候容不得自己悲伤,月影艰难地把他拖到花厅门口,在台阶旁一个不留神跌坐在地,却无意中看到了阿城紧握的右手里似乎有东西。于是,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月影用力掰开阿城近乎僵硬的右手,抽出了被团成一团的东西,虽然经过了雨水的冲刷和鲜血的浸透,早就面目全非,但是月影去还是认出了手中拿著的正是自己亲手所做的膏药布,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麝香清晰可辨。

“小姐,你为何要如此认真呢?”随著烛光再度亮起,老家人狄福缓缓从花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幽幽一声叹息,轻声道,“老奴也不想杀他的,就像我不想杀你一样,李小姐,你为何偏偏要逼老奴下手呢?”

“果真是你!”月影没有回头,冷冷道。她心中突然一沉,这才意识到狄福的目标并不是狄大人,而是自己!

“老奴不想杀人,老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主人的吩咐而已,但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不识时务的人,”来到月影身边,狄福弯腰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和劝慰,“小姐,别太伤心了,只不过是个小厨子罢了,他命薄,怨不得谁!”

月影突然抬头,目光冷冷地看著狄福,道:“乔大哥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你跑不了。”

狄福笑了,咳嗽了两声,道:“他们此刻正团团守住老爷呢,没工夫来这里,因为这里只有死人而已,死人是不需要保护的。”

“那你为何要找我?我只是个仵作。”月影道,“更何况,你杀了我也没用的,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

“老奴不杀你,小姐,老奴只想问小姐要一样东西。”狄福背著双手,注视著月影,一如往常那般目光虔诚,神情谦卑。

月影站起身,不解地问道:“你要什么,我的命吗?”

“不,小姐,如果主人不吩咐下来,老奴是不会杀你的,当然了,如果你阻挡我除外。我要的,是一封书简,确切点说,是半封书简,因为那半封,我已经拿到了。”狄福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那半封书简,略微感慨地说道,“要想从贼手里偷东西,还真著实费了我一番苦心了呢!”

“书简?我没有书简。”月影摇头,“和人所写的?”

“至于说书简的主人嘛,你不用知道那么多。其实呢,你拿著书简也没什么用,因为对于你们平民百姓来说,这半封书简,就是一个祸害,你明白吗?其实老奴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姐你好呢!”

“我父亲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书简,除了那堆他亲手写就的医书。”说到这,月影不由得长叹一声,道,“至于说那些医书,你应该早就已经利用打扫房间的机会查看过了,对吗?既然没有,为何还要找我?”

狄福笑眯眯地说道:“小姐,你是目前为止唯一可能拥有这半封书简的人,你还年轻,别逼老奴下手。”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条斯理地又把那半封书简塞回了怀中。做完这一切后,锥子一般的目光便牢牢地盯住了月影,笑容也渐渐地淡去,却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杀机。

月影对狄福的如临大敌不禁嗤之以鼻,她轻叹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而已,杀我就如灭蝼蚁一般容易,何须如此大阵仗。”

“快说,那半封书简到底在何处,休得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我没那么多时间!”揭去了虚假的面具,狄福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已经翻遍了我房中的所有医书,相信余杭县城的医馆你也去过了,你都找不到,还能……”说到这儿,月影突然怔住了,她双眉紧锁,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父亲在临终前伸手所指的位置,那里除了一堆医书外,分明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父亲背了大半辈子的医箱!

看著月影突变的神情,狄福恍然大悟,快步就向月影卧房奔去。

“你给我站住!”月影急了,她拚命大喊了起来,“快来人呐,行凶之人向后院跑去了……快来人呐……”

话音未落,面前的走廊上就出现了激烈的打斗声,月影看不清对方是谁,但是耳畔却听得真切。狄福嘶吼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主人待你不薄!……”

阻挡他的人却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直至最后,在接连几声利刃穿透躯体的沉闷声响后,两人重重倒地。而此时,前院的金吾卫护卫已经纷纷赶来,火把照亮了整座庭院走廊,焦急万分的乔泰见到了因为惊恐和湿冷而浑身发抖的月影,赶紧脱下身上的官服,把她紧紧裹住,急切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月影,到底出什么事了?”

月影却呆呆地看著地上依旧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死了的就是狄福,而另一个,虽然他是背对著自己,但是月影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自己的父亲林阿南,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地抱著狄福。

雨声仿佛停止了,月影默默地上前,跪倒在地,用力把两人翻了过来,这时候,惨烈的一幕才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一把形状怪异长约半尺的匕首穿透了两人的身躯。而握著匕首柄的,正是林阿南的右手,刀尖直插入狄福的胸口,他嘴唇发青,俨然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个金吾卫衙差正要上前查看,却被月影拦住了:“不要过来,匕首里有蛊毒。”

众人一惊,纷纷四散躲避,果不其然,硫磺味已经开始愈发浓烈了起来。

看著微微睁开双眼,已经弥留之际的林阿南,月影皱眉,凄然道:“为何要如此?”

林阿南微然一笑:“一命换一命,值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没说完,笑容凝结在嘴边,目光已经溃散。

月影轻轻闭上双眼,一声叹息,许久,喃喃道:“乔大哥,记住我下面的话——所有衙差在处理这两具尸体前,都必须纱巾掩面,鼻孔双耳都用棉纱堵上,双手涂上硫磺,戴上手套,衣服袖口扎紧……尸体,找逆风处分别化之,直至骨灰方能熄灭。”

“明白。”乔泰见月影径直向后院走去,脱口而出道,“那这尸体……”

“明日我自会向狄大人禀报此事。”至此,月影再未多说一言。

7

次日辰时,雨后初晴。

月影换上那身已经多日未曾穿上过的紫色襦裙,梳洗完毕后,便径直来到狄公书房门前。

门开著,狄公欲言又止,轻轻一声叹息:“李姑娘,请坐。”

月影谢过狄公,她如实禀报昨晚所发生的一切,然后交上两份尸格,道:“这是李大人和阿城哥的,阿城哥在余杭还有一个老娘,若可以,请大人妥善安置。阿城哥毕竟也是因为李大人而死。”

狄公点头:“那是必然,李姑娘请放心。”

月影从袖筒中摸出那半封书简,双手捧著交于狄公,道:“这是在家父所留下的医箱夹层中发现的,我没有看过,大人,请您妥善处理吧。这么多年来,有数人为此而丢了性命,或许正如昨日狄福对我所说,我们平民百姓拿了它在手,未尝不是一件祸事。”

狄公打开书简,当他看到书简上当年政变主使人的姓名之时,虽然早已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惊愕不已:“这封遗书一旦被公布,后果将不堪想象。李姑娘,谢谢你。”

见心愿已了,月影便平静地站起身,向狄公告辞道:“大人,月影就此告别,以往日子叨扰之处,还需请大人海涵。”

“你要走?”狄公不由得一愣,颇感意外,“为何?”

月影苦笑道:“大人,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初乔大哥中毒?”

“那是当然,不是被你治好了么?”狄公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月影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请大人成全月影在民间独自了此残生的愿望,月影还需安葬父亲的骨灰。”

狄公这才注意到了月影背上的一个青布小包袱,医箱就在身旁地上放著,这已是她全部的所有。沉吟半晌,深知已经无法挽回,便无奈重重地一声叹息,道:“李姑娘,将来如果有什么难处,随时前来找本官即可!随时!”

“谢大人。就此别过,大人保重。”月影深施一礼,道了个万福,便转身悄然走出了京兆尹府。

大明宫,紫宸殿。

武皇道:“狄爱卿,是否已经查明李爱卿之死的真正原因所在?”

狄公答:“陛下,微臣业已查明,李大人乃是被绿林盗贼所杀,这一切都怪微臣没有尽职尽责维护好京师重地的一方平安,故此,微臣请陛下撤去微臣官职,按律治罪以儆效尤。”

闻听此言,武皇微微发愣,思索片刻后便心知肚明,她不由得一声叹息,无奈道:“人已死,爱卿初来京师,事务繁忙,难免有所疏漏,怪不得爱卿的,起来吧。回去后代朕好生安抚李爱卿一家便是。”

“谢陛下。”狄公道。

“没事再奏的话,你就退下吧,朕有些不舒服。婉儿呢?”武皇话音刚落,上官婉儿赶紧迎上前去,扶起武皇,慢慢离开了龙椅。

狄公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感慨。

太液池边。太平公主正倚著水榭栏杆赏鱼。婢女通报说狄公求见,不由一怔,道:“准。”

婢女通报后,狄公便来到太平公主面前,行过礼后,狄公道:“公主,微臣此番前来叨扰,是替故人带一个口信。”

“‘故人’?”太平公主不解地反问道,“他为何不前来拜见本宫当面说清楚呢?”

狄公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勿怪,故人恐怕是来不了了。”

闻听此言,公主神情微变,道:“那,狄大人有何话,但讲无妨。”

“谢公主。”狄公从怀中摸出那一封遗书,双手捧著,郑重其事地交于太平公主,道:“李唐王朝的命运,一切都早已是定数,无法再变,若一定要背其道而行之的话,必将品尝无尽的苦果。请公主三思。”

说罢,狄公跪地叩首:“口信既已传到,微臣告退。”

太平公主并不阻拦,只是艳若桃花一般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公主,是否需要老奴前去……”张德胜从立柱后走出,轻声道。

太平公主摇摇头:“他已经给了本宫一条生路了,何必再自寻死路。”说著,她回头冲著张德胜一笑,道,“告诉郭毅,他必须上路了。”

张德胜点点头,转身之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当夜,一场大火烧毁了桃花坞所有的一切,还殃及了整条街大半的房屋。没有人说得清这场火到底因何而起。大火熄灭后,马荣站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上,神情茫然,他已经不知道眉儿的真正下落了。

“马兄。”乔泰穿过瓦砾而来,他轻轻一声叹息,道,“你也不必太悲伤,相信柳眉儿必定是已经逃出了火海。”

马荣见乔泰已然脱去了官衣,一身平民的打扮,不禁动容道:“兄弟……”

乔泰点头,微微一笑:“今日是小弟最后一日当值,现在过了子时,兄弟我就不再是府衙捕快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马兄,大人已经跟我把事情原委都说了。我乔泰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月影客死异乡。对不起了,马兄,小弟的命是月影救的,照顾她的余生小弟责无旁贷。此去江湖,小弟定将四处寻访,相信总会有个结果。”乔泰凄然道,“她是个好姑娘,小弟不想抱憾终身。”

马荣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乔泰的肩膀,诚然道:“兄弟,放心去,大人身边有我呢。他日若有需要,修书一份,哥哥定当为你两肋插刀便是。”

“多谢马兄!”乔泰眼角一酸,眼泪落下之时,转身决然而去。

8(尾声)

江南道,杭州城,深秋的落叶洒满街头。

万宝赌坊的生意还是那么兴隆,宾客盈门。青衣小厮窝在暖暖的阳光中昏昏欲睡。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跳下了一位身穿月白色衣衫的年轻书生,他风尘仆仆满脸憔悴,眉宇间难掩一丝悲伤。年轻书生背著个包袱,手中还抱著一个红布裹著的锦盒。

万宝赌坊的青衣小厮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腰间的白色孝带,顿时黑了脸面,伸手拦住对方的去路,怒斥道:“你这狂徒,走路不长眼睛啊,这里是赌坊,你来奔什么丧!晦气,快滚!”

年轻书生眼泪瞬间滚落,顺势跪地哀求道:“小哥,行个方便,在下大老远从京师而来,真的不容易。”

“京师?”青衣小厮一脸狐疑,“你从京师来干我屁事,快滚!”

“小哥,你就当积德行善了,我主子已然亡故不得善终,我这是送他回家啊!”年轻书生抽泣道。

青衣小厮依然不依不饶,并且扯著要去见官。

正在这时,楼上传来了万老夫人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让他进来!”

年轻书生一听,顿时泪流满面哭出了声,跌跌撞撞走进屋后,冲著站在二楼门口的万老夫人连连叩首:“夫人,奴婢可终于见到您了。”

“你是修奥?”万老夫人心中一沉,又看了看他紧紧抱著的锦盒,不禁颤声道,“他什么时候没了的?”

“半月前,服毒……”修奥哭得几乎背气,喃喃道,“公公,公公死了都闭不上眼啊!他临时时留下话来,说,说把骨灰交给您,说这样就不会当个孤魂野鬼了……”

万老夫人听了,愣了半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凄然道:“真是报应!真是报应!”

(一月后)

宝盛客栈,申时刚过,客栈老板喜气洋洋地从内宅跑了出来,边跑边嚷嚷:“伙计,伙计,大喜啊,真是大喜啊,上天有眼派来了菩萨娘娘,我家娘子终于生了双胞胎,传我的话,今日客栈所有酒菜全免,大宴三天!”

伙计听了,自然是高兴,却并没有马上答复自家老板,只是尴尬地说道:“老板,那位稳婆姑娘不知此刻还在不?”

“当然在啊,她简直是观音在世……”客栈老板结结巴巴地笑道,突然意识到什么,反问,“你这厮,问这干啥?她与你又有何干?难道你垂涎于她的美貌?我告诉你,她可是菩萨,你要是动了坏心思,小心被雷劈死!”

“没啥大事,老板,就是方才也有一位姑娘,戴著面纱和斗笠,进门就塞给了小的一把赏钱,就是要小人办件事……”伙计嘿嘿一笑,便从袖筒里摸出一封信,正要说什么。月影掀开帘布走了出来。伙计随即迎了上去,简单几句后便把信交给了她。

月影颇感意外,见客栈老板和伙计随后走开了,便也没再多问,来到窗边坐下,打开信函的那一刻,她不禁呆住了。

纸上是一段娟秀的字体,寥寥数语,却字字灼心——想知道令尊李公为何人所害么?

……

窗外热闹的大街上,里长的铜锣由远至近:“……各位百姓听好了,新王登基,大赦天下!新王登基,大赦天下!……”

月影平静地合上书信,收好行李医箱,留下饭钱后,便走出了客栈。

远处,夕阳如血洒满天空。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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