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烙冰，进来。

林植被父母接回去了，何槐序加完班到家时，已经九点半。

他停好车，去看不远处，那个E039的车位。

空空如也。

何槐序一愣，而后微微一笑。

三岁一代沟，他和汪烙冰之间，该有一个半代沟。

最近本市的小龙虾刚上市，年轻人都喜欢下班后出去吃个虾、吃点烧烤，放松放松……

是好事。

她一个人在这边，出去玩玩也好。

噙著笑意的嘴角，在看到家门口放著的那套碗盘时，陡然抿住。

眉眼也瞬间凝了下来。

弯腰拿起那张绿色的贴纸，“多谢”两个字不见一点娟秀，笔法开张大气，透著一股沉稳开阔的气韵。

字如其人，自有利落风骨。

何槐序默默叹了一口气，把碗盘收起，指纹解锁，回家。

黑色的沙发、黑色的料理台、黑色的门框……何槐序看著，心中的燥意更重，索性换了套运动装，出去跑步。

他跑到楼下， 却发现七楼的灯光在亮著。

在家？

心中思绪烦扰，找不到头。

在小区外的公园跑了整整一大圈，烦扰不减，更添无奈。

再回来，七楼的灯光，已经从客厅转到了卧室。

何槐序望著那方光影，索性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下。

小区的绿化环境很好，到处都是攀爬的各种颜色的蔷薇花。

夜风一吹，丝丝缕缕的花香，顺著窗缝溜进了屋里。

汪烙冰坐在床上，正在看书。

初夏的晚上，并不算热。

她睡觉时，不开空调，把窗户打开，让夜风穿过纱窗吹进来，有一种自然的凉意。

今晚风大，一阵一阵不知名的香味，伴著风一起飘进了屋里。

汪烙冰鼻子灵，那是自小跟在爷爷后面，在各种中药材里泡出来的。

心头一动，开始细细分辨，这混合的花香里到底有哪些东西？

含笑、海桐、木香、苦楝、还有……

想要闻得更清楚些，汪烙冰下床，把窗户开得更大一点，而后静静立在窗边。

含笑香气醇厚，海桐花清冽，紫丁香淡雅， 楝花悠远……

其中最浓厚的是……目光自然而然向下落去，沿路新绿层层叠叠，路灯隐在浓密枝叶之间。

单元楼墙边攀爬的木香开得热烈，细碎白花垂落成瀑，悠悠香气正是自那儿飘上来的。

而在那片绿荫与花影旁，有一个挺拔的人影正端坐著。

夜色朦胧辨不清眉眼，可那道熟悉挺拔的轮廓，汪烙冰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抬头仰望，和她的目光，在夜色中，好似撞个正著。

汪烙冰的呼吸顿住。

隔著几十米的距离，隔著一层玻璃，她好像能看到他的眼底，汹涌似海。

但一定是她看错了，因为瞬间，那翻涌的海，又变成了一泓秋水。

静立片刻，直接拉上窗帘。

睡觉。

——————

综合处一正、二副，共有三位处长。

季鸣统筹全局，除了昌英平外，还有一位关天宏处长，整个部门一共12个人。

汪烙冰跟著昌英平，在902。

另外两位是成新雨、张辰。

成新雨三十一岁，张辰三十七岁，都是男同志。

昌主任实在是很好的人。

中午请了部门内所有同事喝奶茶，欢迎汪烙冰的到来。

这是汪烙冰自从到了省城后，收到的第二份善意。

汪烙冰想自己出钱，但成新雨说，前年他来的时候，昌主任也是这样。

汪烙冰便不好再多言，只打算等合适的时机，请大家吃个饭。

成新雨尤其热烈欢迎她的到来，“听说你很能写，年底的时候，终于有个人能帮忙了。”

汪烙冰笑一笑，“那我努力。”

厅里的会多，这几天，开了三次厅务会、两次党委会，汪烙冰跟著昌主任，把各种会议的形式走了一遍。

还有些专题会，不归他们负责。

嗯......

见了几次何槐序。

见，真的就是见——看见的意思。

人事处长是什么身份，她和何槐序是什么关系，她比谁都清楚。

上赶著去道谢、装认识，汪烙冰做不出来。

她很感激他，也很佩服他，在两个人无缘无故的前提下，能向领导推荐她。

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用，几千年来，这个道理从不曾变色。

汪烙冰自认不是千里马，但何槐序是真的伯乐。

从事实层面来说，她很庆幸于，现今的体制环境下，有何槐序这样的人。

如果都是刘类那种私欲膨胀、官僚作风，那真是绝望。

如今这个岗位，她很满意。

就像是鱼，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的水域。

工作氛围的重要性，超出想象。

半个月后，有一个全省科技创新发展大会要召开，韩书记要致辞，罗副厅长要主持。

昌主任把这份致辞稿交给了汪烙冰来写。

汪烙冰看了半天的材料，有了点思路，去找昌主任汇报，后者很满意。

昌主任见她确实性格沉稳、文字凝练，甚至安慰她，“时间还早，不用著急。”

然后让她把一份文件，送到社会发展处、成果转化处、人事处等几个部门，找处长会签。

昌主任：“张辰要去开家长会，下午请假了，这份文件还差三个处长没签，你帮他跑一遍，下班前给发掉，咱们也算了一桩事。”

汪烙冰接过来：“好的。”

然后按照楼层自下而上的顺序，开始找人。

第一个是——

何槐序。

他单独一个办公室。

806的门大开，汪烙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他坐在桌子前看文件。

日光静静洒落，窗边一盆兰叶漾著淡淡的绿意。

整个办公室素净清朗，不见多余花哨的陈设。

年轻的处长坐在桌前，浅蓝衬衫映得眉目越发清俊温和。

其实生活中很多人，坐在那是很没有样子的，软绵绵的，但何槐序不一样，纵然埋首翻看文件，身姿依旧端正，不见一点散漫松懈。

汪烙冰轻敲门三下，喊了一句，“何处。”

何槐序抬眼看向来人，目光中的沉静转为浅浅笑意。

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向门口迎去，柔声道，“烙冰，进来。”

汪烙冰走进去，站到桌子前，把文件递给他。

“何处，这是全省科技人才X X的文件，请您会签。”

何槐序一把接过，找出笔，在文件封面上，迅速签了自己的名字。

汪烙冰低头去看，发现他的字居然很狂放不羁，有一种草书的感觉，和他这个人散发出的温润完全不一样。

文件重新回到她手上，汪烙冰任务完成，依然客气而疏离，“谢谢您。”

何槐序解释：“昨天我出差了，是我耽误你们时间了。”

汪烙冰笑一笑，转身就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