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这是我的私心

周五的晚上,六点半过后,停车场里只有零星三两辆车。

汪烙冰按照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下来,在车里等何槐序。

车子提前开了空调,何槐序进来时,凉意十足。

他直接坐上了副驾。

车内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挂饰摆件,空旷又安静。

看著干净整洁的车内,何槐序笑道,“你这车从里到外都不大像女孩子。”

他很少会看到年轻的女孩子会开如此中性的大车,更何况,汪烙冰给人的感觉还如此温柔优雅。

汪烙冰笑笑,没再多说。

何槐序见她这样,不免又想起她那连著三句“何处”,微微蹙眉。

“汪烙冰,再正式向你介绍一下,我叫何槐序。三十二岁,省城人,清华水利毕业,之前在省政府办工作,五年前调到科技厅。”

何槐序微微侧过身,向她伸出了右手。

汪烙冰本来要按下档位的手,停了下来,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汪烙冰:“?”

何槐序:“整个四月我都在外地培训,所以当日你们来报到时,是徐副处安排了你们的岗位。我回来后,认为他这样的安排并不合理,尤其是你,在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情况下,擅自做了主张,向你说一声对不起。此其一。”

“放假那两天在仙涂,我有很多次机会,向你及时说明我的身份,但我没有,是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顿了顿,“怪我狂妄自大,固有思维作祟,我以为人事处长这个身份,说出后,就定义了我们的关系,但我……不想。这是我的私心,此其二。”

“你和汪老待我以诚,而我却有所隐瞒,这实非君子所为。这几天我一直想找你坦白,但一来我觉得微信上说欠缺尊重,二来我想请你再给我一个介绍自己的机会,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希望你谅解。”

他们工作特殊,办公时间内,聊不了私事。

虽然说住楼上楼下,但每每何槐序到家,汪烙冰家里的灯都关了,他总不好大半夜去敲一个女孩子的门。

唯一休息的周日那一天,汪烙冰家里在搬家具,他也没好打扰。

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何槐序:“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吗?旺旺冰同志。”

他没有再喊她的名字,而是喊回了“旺旺冰同志”。

汪烙冰扭头去看他。

他生得一副极清和端正的样貌,恰好衬得上“槐序”二字。

瞳色清黑透亮,目光沉静温和,虽然年轻,但半点没有浮躁气息,清雅、端方、自持。

汪烙冰想起了清晨日暮时分的仙涂河,就是这样。

车子还没有开出去,他们还在这个大院里,受著世人的眼光,受著世俗框架的约束、限制。

她是这个单位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小科员。

而他是这里最意气风发、前途光明的年轻处长。

但他是如此的真诚。

他不要这种世俗的约束,他要摒弃这些眼光,向她作一次真诚的解释,换取一次平等的交流的机会。

这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汪烙冰低头,看著中控台上的大屏。

那里是她自己拍的一幅风景图。

仙涂的日出。

朝阳破开层云,金辉顺著山脊淌向河面,河畔白墙黛瓦错落而建,晨色如画,她的家乡。

汪烙冰想起这几日偶尔听到的闲谈。

任何一个机关单位,综合处都是情报的中心、人情的枢纽,永远不缺话题。

“何处?32岁的正处,谁能和他比,谁又能比得上?”

“人生就像瑞士卷,有的人分到了瑞士,有的人分到了卷。我从小也不住在省委大院......”

“我去!今天在电梯里看到团委那个阚副书记,在朝何处撒娇,妈呀,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阚副书记?我总感觉何处不会喜欢这种类型。”

“何处喜欢不喜欢又不重要,人家喜欢他就行了。”

“我看是喜欢何处的身份吧?这么年轻的正处,再提拔就是副厅了,哪个女人不喜欢?”

“......”

仙涂的日夜星光、山水舟桥,三益堂的门匾灯笼,砂锅炉火,甚至还有那个模糊的下雨天,在她的脑海中循环播放。

回过神来,汪烙冰按下行驶档,黑色的越野,几乎没有声息地滑了出去。

她问,“您直接回观樾吗?”

何槐序:“……”

车内静寂了好一会,只能听到窗外传来车流穿梭带来的鸣笛声。

何槐序也注意到了中控台上方的屏幕。

“你自己拍的吗?很好看。这就是仙涂的日出吧?可惜那天没看成。”

汪烙冰:“嗯。”

她生长在一个仙境一样的地方,从仙涂的旅游刚起步时,就背著相机到处给人拍写真了。

读书生涯的生活费,都是她自己挣出来的。

后来去了香港,时间都耗在学业上,爷爷才重新赞助了她。

何槐序的话题却转开了去,转到了仙涂这个地方的由来。

“传说有个道人在仙涂羽化登仙,他生活的地方长出了青瓦、白墙,周围变成了沃土,久而久之,来这里生活的百姓越来越多,这就是仙涂的由来,你是本地人,是这样吗?”

汪烙冰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道人成仙,是仙涂流传最广的一个传说。

何槐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最近看了仙涂县志,这个故事最初的模样并不是这个。想和你探讨一番。”

汪烙冰喜欢在省道、县道,甚至是高速上开车,不喜欢在拥挤的城市内开车,一会一个红绿灯,堵的人头疼。

听到何槐序这样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她探讨地方志的疑难问题。

他人事处长不做了,要去做地方志主任吗?

何槐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最早的故事里,是天庭宴会之时,一位仙子,趁机下凡游玩,想测试人性之初,是善还是恶,就假装落水,看看是否会有人救她上岸。后来,一位砍柴的青年,把她救了上来,自己却被河水冲到了下方滩涂上。”

汪烙冰皱眉:“这不是七仙女和董永吗?”

何槐序笑了,否定她的说法,“不是,因为仙子调皮,她觉得这里的风景好,经常在山里玩,青年在砍柴时,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了。他喜欢她,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以为仙子是真落水。”

汪烙冰:“然后呢?”

何槐序:“然后......仙子相信人类本性是善的,但需要去引导,这世间就产生了文字。至于那青年,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仙子,就日日进山、夜夜望水,一年又一年的等著,侯著,盼著,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仙子。当地人感念于这份绵长执念,想要帮青年一起,把这份心意诉诸于上天,便将这里称作仙涂,意为——请仙踪留在滩涂水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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