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不能丢脸

汪烙冰连著忙了三天。

本来综合处就忙，大事小事不断。

她又是新人，熟悉环境和人头，除了到处跑，别无他法。

结果周二上午收到临时通知，前一天新任职的闵春臣副省长，次日要来厅机关调研。

罗副厅长原话：“时间紧、规格高，是闵省长就任后调研的第一个机关单位，厅里高度重视，综合处务必把调研事宜筹备妥当，不得有失。”

季鸣临时开了处务会。

会务筹备、方案撰写、会场布置这些都是常规工作，几个人分著干，时间再紧，都没有问题。

只汇报材料让季鸣和昌主任为难。

闵省长是近期从沿海调任跨省提拔的新任副省长，履历亮眼、作风严谨、行事低调……

问题是，之前没有打过交道，不熟悉领导的风格和喜好……

怎么能把厅机关这两年的工作和亮点，在一份汇报材料里体现出来，还能让省长听得进去，这可是个难事。

但这是个极其重要的事情。

直接决定新任领导对全厅科创工作的第一印象。

也等于是决定了闵省长对全厅机关干部的评价。

昌主任知道汪烙冰最近在写全省科技创新发展大会的稿子，手里有了不少材料和数据，便提议，“这样，关处那边带著人，准备调研方案、确定调研企业，做好对接，还有会场安排；我这边带著张辰、烙冰，还有老罗，我们出汇报材料。”

季鸣拧著眉头，看了一眼昌主任，又看了看张辰和汪烙冰，微一沉吟，“年年都是这些内容，怎么写出新意来，确实难为你们了。只有一天时间，尽力而为吧。韩书记自己也会酌情调整的。”

散会后，昌主任在906办公室开了小会。

汪烙冰本来以为是确定大框架后，几个人分开写不同版块，没想到昌主任让她和张辰各写各的。

张辰写了快十年了， 汪烙冰哪敢和他比。

昌主任却说：“就是因为你是新来的，思路和风格还没有完全融入我们这里，所以才要你写。你尽管写，写得好不好，都没事。”

张辰也笑，“对啊，烙冰，我这都快成模板和套路了，你放开手去写。”

汪烙冰只能答应。

但这的确是个大工程。

她是那种接下工作就不会敷衍的人。

再加上，全厅上下，都知道她是何槐序举荐的人。

她想，她怎么也不能太差劲了。

至少……

不能丢脸。

赌著一口气，中午点了一份外卖，就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捋思路。

过往那些汇报材料，的确很像模版，基本都是围绕常规工作展开：科创政策落地、高新企业培育、科研经费保障、人才常规引进、平台基础建设。

内容全面、格式标准，挑不出任何纰漏，是最安全、最标准的机关文稿。

但……

汪烙冰又看了看闵省长在外地时的几个采访，知道为何这一次领导们如此重视汇报材料了。

闵省长在沿海任职近二十年，长期主抓工业转型升级、科创成果转化、产学研一体化落地。

这是一个务实、求真的领导。

还是个行家。

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政策、文件，糊不了人。

而且……对方比你更在行。

汪烙冰想起有个研究生同学在大湾区工作，便微信上联系了一下。

同学自然知道这种大领导的任职变动，对她如今的工作也给予支持。

同学直说：“闵省长不喜欢形式化、流水账、模板化的材料，喜欢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摸清核心痛点，汪烙冰也就找准了写作切口。

她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构了整篇汇报逻辑。

开篇立足全省发展大局，把那些政策、研发补贴拎出来露个脸。

主体部分跳出“报流水账”的误区，重点阐述本省今年重点推进的【产学研深度融合、中小县域科创下沉、科技成果就地转化、青年科创人才定向培育】四大攻坚方向。

这四项工作，有阶段性成果，年底就能出成绩。

而是都有事实和数据做支撑。

不拿出来说，太可惜了。

不超过5000字的汇报材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汪烙冰捋顺思路、搭建框架就花了半天。

一直写到晚上九点多，汪烙冰才写到3000字。

昌主任忙到八点才回去。

办公室里只留下汪烙冰和张辰。

张辰基本上写完了，还留了一点小尾巴，准备晚上回去再想想，第二天一早来补。

他手里材料多，在机关工作快十年了，自然不一样。

张辰看汪烙冰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安慰道，“你别急，昌主任不是严厉的人，能写多少是多少。”

汪烙冰到厅里来，满打满算才一个月，这委实难为她了。

张辰不是嫉妒心强的人，为人忠厚正直，已经提了副处，但一点架子也没有。

看汪烙冰依然一脸严肃，他补充了一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我明早给你兜底。”

闵省长下午才来，昌主任让他们十点写好，是为了给领导修改的时间。

汪烙冰工作从不需要人兜底。

但有个兜底的同事本身是一件难得且值得开心的事情。

她知道张辰晚上要回去辅导孩子功课，笑著道了谢，说，“辰哥，你这话让我心里有底了。我再搞半小时，就回家了。你先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张辰看她面色坦荡，亦心里有数，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办公室。

相比于嘈杂的白日，安静的晚上更适合写材料的人。

汪烙冰把门关上后，更加心无旁骛地坐在电脑前。

……

终于把主体部分写完，只剩下几个最新的数据需要再核实，汪烙冰松了一口气。

但想到同学说的，闵省长喜欢看问题。

汪烙冰垂眸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在最后写上本省科创“基础扎实、转化薄弱、县域滞后”。

不避短板、客观务实。

然后又用一小段话，以仙涂县为案例，提出“以省级科创资源下沉，赋能基层特色产业升级”的落地思路。

这既贴合全省发展规划，又精准呼应闵春臣常年主张的“科创不悬浮、落地即赋能”的工作理念。

至此，她燃尽了。

汪烙冰觉得再给自己一天时间，也写不出比这还好的总结了。

事已至此，时已至此。

改无可改，反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一刻，汪烙冰保存后稿件，又同步在手机上传了一份做备份，这才关灯准备走人。

没想到外面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等停好车已经十一点半，她锁好车，连随身背的包都没有拿，走向电梯间。

转身的时候，瞄了一眼E035的车位。

那里竟然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

他换车了？

虽然只看到侧面，但汪烙冰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车。

因为，和她的一模一样。

理想L9。

汪烙冰收回目光，敛去眼底那一丝异样，转身走向电梯间。

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

电梯按键上方，缓慢、流动显示著一排红红的字母。

那是：【Elevator，Stop】

故障停用。

默默叹气。

要不要这么虐她。

平常锻炼时爬个七楼倒也没什么，但这会她已经力竭了！

她一层楼都爬不动。

不死心地伸出手指，又按了两下上行键，面板毫无反应。

轿厢停在未知的楼层，电梯彻底锁死停运。

叹口气，只能转身，朝步行楼梯走去。

估计是有邻居也和她一样倒霉，爬楼梯回家，厚重的防火门居然打开著。

汪烙冰刚要走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

那温和，能穿透车库微凉的夜风。

“电梯坏了，物业的师傅没修好，要等明早工程师来。群里通知过了。”

汪烙冰扭头去看，何槐序站在光影处。

夜色沉沉，车库的灯光落在他肩头，不显阴暗，反而有一种和煦的感觉。

他缓步朝她走近，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只能爬楼梯了。夜里一个人走不太安全，我陪你一起。”

汪烙冰发现他已经换下了白日那件灰色衬衫，穿了一件米色的Polo衫，黑色的休闲裤。

汪烙冰：“还没有休息吗？”

何槐序浅浅一笑，“还有人没回来，我这个始作俑者，怎么能安心睡著。”

额……

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现在在综合处是比以前繁忙多了，但她心甘情愿。

她既然进了这个体制环境内，早已经明白，只有往前走，才能走得更高更开阔。

何槐序去看她。

汪烙冰依然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连衣裙，没有任何款式那种的休闲风格。

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手腕上那串手链已经取下，只有一只女士手表。

因为气质好，所以怎么折腾，都很好看。

看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平底的小白鞋，何槐序略略放下心。

七层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真爬下来，还是有点吃力的。

穿平底鞋，肯定比穿小皮鞋或者高跟鞋要舒服。

他上前一步，把沉重的防火门推得更开一点，然后侧身让出通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