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死寂（六）

第33章 死寂（六）老马是唐人街一家纸扎店的老板。

此刻夜已深，唐人街已经没几家店铺亮著灯，老马在躺椅上听了会儿雨，拍了拍啤酒肚，慢悠悠地起身，准备拉下卷帘门，结束今天的营业。

这时，明亮的车灯晃了他的眼，老马眯著眼，看到一辆红色的轿车飞速驰来。

他本以为这辆车只是过路，却没想到车辆在快开到他店门前时缓缓减速，然后停下。

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伞也没打，用手挡著头跑到了店门前：“老板，你们东大那边供奉亡灵一般会用什么东西？”

老马摇了摇头：“神明才是用来供奉的，祖先呢是祭祀，给游魂烧香烧纸呢，就等于布施游魂，你用‘供奉亡灵’这个说法，是要干啥子的嘛？你要长期供一个游魂？你是养邪门东西的哇？”

金发青年有些茫然，老马的英文很流利，但是里面涉及了太多对于他而言很冷门的辞汇。

他有些磕巴道：“我……我们家族被诅咒了，为了打破诅咒，需要供奉一个守护灵。”

“邪里邪气的。”老马拉下脸：“我这店只做东大人的生意，你走吧，我要闭店了。”

说著，他就准备关门闭店。

杰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熟悉是因为他听出来了发出声音的是Sherry，陌生是因为对方说的是中文。

“你现在做的就是东大人的生意。”

杰米惊讶地转过头，便看到了一个黑发白裙，面色苍白，东方面孔的年轻女性。

她的眼眸比常人更幽暗深邃，对比下，眼白显得很少，一眼望去，让人有种心惊之感。

老马抬起头，看到这无声无息过来的东方面孔也吓了一跳，回了下神，他才声音干涩地用中文道：“妹子，你们这究竟是搞哪一出？”

黑发女人道：“就像他说的，他的家族被诅咒了，需要一些供奉的纸烛香火来寻求守护灵的帮助，他之所以要来到这里，是因为求助的那位守护灵是东大的亡灵，要用东大香火供奉的方法。”

老马皱著眉道：“你是咱东大人，应该明白，这可不能乱供奉的啊。”

黑发女人笑了，她笑起来时，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我当然明白。”

她说：“因为他要供奉的，就是我。”

老马瞬间僵住了。

他的额头滚落一滴冷汗，视线缓缓下移。

纸扎店门牌的灯光照亮著地面，面前明明站著一男一女，地上却只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再抬起头，那微笑著的白裙女性犹如水中点墨一般，身影缓缓变浅，直至透明消失。

*

片刻后，采买完东西的杰米神情复杂地走出店门。

老马脸色苍白，在杰米即将离开时，他伸出手，比了个拇指：“哥们，你是这个。”

杰米：“啊？”

“咱东大的诡是真的热心肠还是有啥邪门想法暂且不论，你是真勇，啥都敢信啊。”老马说到这里，感觉后脖颈有点泛凉，想到那个女诡估计还在边上，他瞬间闭了嘴，不再多说，只是对杰米露出一个你多保重的复杂表情。

杰米带著一大袋东西回到了车上，莉莎抱著黑色电话机，见到杰米回来后松了一口气。

他们回到了家，装著比利的木箱依旧放在一边，他们根据林雪的指引调整了一下橱柜的方向，在上面摆放了香炉，然后插上了四炷香，然后供了米，芽菜等物。

林雪的身影漂浮在香炉之后，浅白的细烟飘荡到她的周边，缓缓围拢，却又像是走到了门前才发现自己回错家了的孩子，忽然退开，散成了无数朦胧的烟灰。

杰米和莉莎紧张极了，看著这副奇异的景象，莉莎小声问：“这是成功了吗？”

杰米咽了口唾沫：“不太像。”

林雪闭眼努力了好一阵，终于颓然地睁开眼。

这跟女巫说的不太一样啊？而且明明当初自己吸收饭食中的‘气’很顺利啊，这也能对上亡灵食气而生的说法。

林雪看著燃烧的四烛香，沉吟片刻，开口：“杰米，把香改成三炷，但还是用松柏香。”

三炷是供奉神明的香数，但松柏香又是阴香。

林雪没有那么大的底气自认自己能承受正统神明的供奉规制，可她确实也吃不了诡物规制的香火。

那么用阴神的供法呢？

阴神介于神与鬼之间，并非正祀，其非善非恶，在一些民俗片里，供奉阴神后，达成愿望的方式全看供奉者的愿力正邪。

杰米不了解这些弯弯绕绕，林雪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怀著虔诚的心插上香后，这次冒起的香烟没有飘散、也没有盘旋，笔直地向上冲。

林雪闭眸一吸，这次没有任何阻碍，香火之力瞬间吸入体内，化作实体后虚弱的感觉大减，与此同时，面前的杰米和莉莎二人在她的视界里有了一种独特的辨识感，她领悟到，就算这两人距离自己千里之外，自己也能瞬间‘降临’到他们的身边。

因为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二的‘信徒’。

这次就算不用林雪说，看著那三根线香转眼间燃至一半，杰米和莉莎也知道这次的供奉有效了。

杰米问：“Sherry，我们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枪，汽油，打火机。”

“好！”

在自由的美丽坚，枪并不是难以搞到的东西，就算没有持枪证，也不过是多耗费一些钱财而已。

杰米早就豁出去了，哪怕钱不够用，宁愿去贷也要把眼前的难关给度过。

他在第二天的上午便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在临走前，林雪突发奇想，让杰米又做了一件事。

她让杰米在供奉自己的香坛上，试著把破掉的比利玩偶烧给自己。

如果是之前，杰米一定会有些担心烧掉玛丽·肖的人偶会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是在经过两次对林雪的供奉后，他本能地开始信任对方，且遵从对方的话语。

这种改变潜移默化，让杰米和莉莎二人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

比利的头颅和躯体在浇上汽油后被一起投入了火盆中。

木头做的人偶本就遇火则燃，更何况还浇了汽油，比利的下巴‘咯’一声弹开，像是在说些什么，火焰开始从他的西装蔓延，很快就将这具偶身完全吞没。

忽然之间，火焰陡然间拔高数尺，有老妇人的尖利啸声穿透了杰米和莉莎的耳膜，二人闭眼后退了好几步，再睁开眼时，一切已恢复了平静，火盆里的焰火恢复了正常。

直到火盆里的比利完全烧成了灰烬，也再没有旁的奇特事情发生。

杰米抬起头，看到了漂浮在香坛后方的林雪。

她的怀中正抱著一个木偶。

“……发生了什么？”

他难以理解现状。

“比利是玛丽·肖手中最接近完美的木偶，它是与玛丽·肖关系最密切的媒介，也可以说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普通的破坏形式是伤害不了诅咒物的，但这次不一样。”

林雪说到这，看著怀里的木偶，松开手，木偶便化做透明消失：“我杀死了她的孩子……当然，只是百分之一。”

莉莎下意识抚摸了下腹部，面露不忍之色。

杰米却笑了，他看到了希望：“那我们接下来要去杀死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