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兼职

第26章 兼职地铁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颜瑟靠在车厢里拢了拢防晒衫。

她夹著一幅油画，外面缠了好几层气泡膜，画的尺寸比较小，一只胳膊就能夹在身侧。

手机里的余额昨天又涨了一点，这个月父亲要去外地跑市场，提前把生活费打给了她，她默默算了算账，画材刚补了一批，暑假省著点花，撑到开学应该没什么问题。

电商模特的商拍在暑期竞争太激烈了，她基本抢不到什么，而且她不是工作室长期合作的全职模特，派单的时候自然也没什么优先顺序。

她点开招聘app刷了一会儿，地铁提示到站，她拎起油画出了站，朝艺术创意园区走去。

这会儿才上午，天就闷热得厉害，热气从路面往上蒸，防晒伞被晒得微微发烫。

她要去的这个艺术创意园区，算是北方艺术圈的大本营，大大小小的美术馆和工作室扎堆在这片区域，有先锋画廊，也有老牌的学术场馆。

今天是工作日，游人比周末少了很多。

颜瑟顺著主路往里走，进了一家叫“景空间”的美术馆，她穿过一片空旷的白色展厅，直接进了办公间。

一个穿亚麻长袍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那翻著一本图册，看见她进来，立刻绽出了笑意：“诶，我大姑娘来了！这大热天的，赶紧喝点水。”

“没事儿张姨，我不热。”颜瑟接过水瓶，笑著应了一声。

张莲是她妈妈何绘的老同学。

她十二岁那年，妈妈走了，她爸颜东国不清楚她该怎么走艺术生路线，只知道把钱备好，于是这担子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张姨的肩上。

张姨给她选老师，报集训班，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也都在忙前跑后。可以说，她所走的每一步关键的路，都是张姨在背后帮著她认真安排的。

张姨在绘画这条路上代替她妈妈的位置，照顾了她很多年。

张莲接过颜瑟带来的油画，小心地拆开气泡膜，将它摆在自然而柔和的光线下端详。

这是一幅写实风景油画，画的是北山初夏，画面的大色调是灰绿，边缘被天光染了一层很淡的冷灰，山坡上是一片油松，远景的山峦和天边的雾色融在一起，只剩一道淡淡的剪影。

张莲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换了好几个角度。

半晌后，她眼里充满了欣慰之色，揉了揉颜瑟的后脑勺，笑得很开心，“哎，我闺女这是变成小希施金啦。”

“张姨您可别逗我了。”

希施金是俄罗斯现实主义画家，以描绘森林而见长，她哪能和大师相提并论。

颜瑟一边笑，一边向张姨解释道：“这是我们上学期的写生作业，导师说这张的完成度还行，我就想著拿过来给您看看。”

“这幅风景画确实是不错。”张莲把画重新端起来笃定道，“这个高级灰调子，很多专业画家都把握不好，你才多大，就能画成这样。”

她心里很感慨。

这些年她是看著这个小丫头长大的。

初二时，很多孩子还在疯玩，颜瑟就被她送去跟俄罗斯的老教授系统学画了。老画家早年是圣彼得堡那所著名美院的教授，俄罗斯功勋级画家，后来辗转在北城定居创作，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她不混艺术圈，油画作品随缘卖，偶尔接讲座，真正的学生不超过五个，而且还必须是熟人推荐。

张莲早年给老画家办展，合作了十几年，私交很好，就是这样的关系，才换来老太太一句“把孩子带来先试试”。

第一次见面，老太太看著颜瑟那稚嫩的素描，打量了她一会儿，虽然没说什么，但颜瑟能感觉得到，如果她不拚命练，很快她就会被劝退。

于是她就拚命了。

从那时起，她每天都是天蒙蒙亮就爬起来，赶一个多小时地铁去画室，画石膏像、静物、肖像，从素描一路学到油画。

初中到高中，她几乎所有假期都泡在画室里。

老教授教她契斯恰科夫体系的基础，谢罗夫的灰调子，费欣的直接画法，告诉她笔触要一笔下去，同时达到造型、色彩和明暗的构成，不要拿小画笔在那描来描去。

这样的训练之下，等颜瑟以高分考上A大艺术系时，基本功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学生。

张莲把画轻轻放在一边，看著颜瑟，鼓励道：“这张写生，艺术性和装饰性都兼顾得都不错，一会儿我就给你装框挂出去。”

“谢谢张姨。”颜瑟认认真真地给张莲鞠了一躬。

张莲揉了揉她的脑袋，温软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慢慢来。”

这时，前台带进来几位客人，张莲准备去招呼，临走前她从冰箱里拎出一罐绿豆汤塞进颜瑟手里，“早上我在家现熬的，天太热了，你拿走。”

颜瑟接过玻璃罐，刚想道谢，就见张姨眨眨眼，冲著她摆摆手，“好啦，不说那些没用的！咱娘俩各忙各的去！”

说完便转身招呼顾客去了。

颜瑟看著张姨的背影，抱紧了罐子，低头笑了笑。

展厅中，射灯的光束打在一幅幅作品上，让整个空间静谧而雅致。

颜瑟慢慢走在画廊里，来到了一套组画面前。

这是由四幅油画组成的一套风景画，并列挂在一整面的展墙上。每幅画的尺寸不大，但放在一起看，就有一种和谐而沉静的气势。

那是她去年参加校展时创作的。

画面里的村庄在西北某省的边远地区，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小学时父母曾带她去过一次，拍了很多照片。后来她靠著那些记忆和照片，完成了这套作品。

张姨说，组画拆开就散了气韵，最好等真正看得懂的买家一起收走。

颜瑟轻轻碰了碰画框，极简的浅灰木框很衬画面，她记得父亲当时看完这套画，半天都说不出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真像，像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村子。

她知道父亲只能从这个角度去解读，但这种质朴的评价反而能给她最大的认可。

她需要将这些画卖出去。

她已经不想再跟父亲开口要生活费了，最近他一直在西北跑建材销售的渠道，前几天通电话，他的嗓子还带著干哑，说一切都好，背景里是高铁站的播报音。

父亲在尽力，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