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笛中逢君
第55章 笛中逢君竹笛那一头,迎来一阵长久的寂静。
久到慕澜以为这个神奇的法术已经失灵了。
她将忘归从布袋上解下,握在手中,专注看著那束光。
那头忽然传来一道不太自然的轻咳,声音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是别扭还是惊讶,总之奇奇怪怪的:
“你、你身边没其他人啊?”
“没呀,关我的坏婆子已经走了。”
“我还以为你……”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断了。
暂停的那一拍间奏里,藏著少年人不为人知的心事,笛孔漏出了一缕轻颤的气音,像是笑,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不对,我不是一个人。”慕澜想到什么,嘴一瘪,“还有只鬼,在我身体里住著呢。”
她本可以忍住的。
可不知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一颗又一颗往下掉。
砸在竹笛青翠的笛身上,溅出细密的小水花,在光晕的渲染下,仿佛真的变成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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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地头,骏马飞驰。
夜色里,一畦一畦的秧苗排得整整齐齐,笔直地铺向尽头。
田里蓄著浅浅一层水,水面浮著细碎的星光,亮晶晶的。
马蹄掠过小路,水光被震得晃漾碎裂,漾开一圈又一圈,又慢慢聚拢,重新映出满天繁星。
少年伏在马上,忽然觉得侧脸落下几滴温热湿意,浑身骤然一僵。
连攥著缰绳的手都险些握不稳。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看到自己掌心,血正顺著指缝往下淌。那是上回刚长好的伤口,却又再度被自己割开施术法,血也顾不上止。
书中有云,法器由主人的灵力与精血供养,与主人气息相连,偶尔会生出通感。主人心绪翻涌,法器便会随之变幻。
而方才,他反其道而行,以血施术,一面借忘归传音,一面将自己的五感,尽数嫁接到笛身之上。
这样便能将自己的说话声音传过去,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他接收到所有的感觉,都能从忘归处获得。
所以此刻,落在他侧脸的那点温热湿意——
是她的眼泪。
几滴于他而言不存在的眼泪。
落在忘归上,却仿佛搅乱了某处的一池春水。
“这会儿知道哭了?”叶忱渊压下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故意冷哼,“跟著你的疏行出门时,不是乐呵呵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耳里传来女孩儿带著濡湿泪意的哭泣音,绵绵软软。
叶忱渊莫名其妙地想,这样的调调用来撒娇再合适不过。
但她用来骂人:“你放的什么狗屁啊?他不是我的,是夏侯笑晴的。把你眼屎擦了,看清楚再说话行不!”
嗯,还有能耐骂他。
虽然在哭,却依旧有点子狂。
悬在叶忱渊心头的那点不安,稍稍松了些。
看来笨鸵鸟还能撑。
他一挥鞭,胯下的大宛马跑得更快。
好巧不巧,他随手拽的这匹,居然还是霍誉的坐骑。
他一度想折回去换一匹,但还为了赶时间,还是作罢。
骂完人的小姑娘心绪似乎畅快了些,哭泣声也渐渐小了。
察觉她状态好了点,叶忱渊才开口问:“知道自己现在何处吗?”
叶忱渊看著路上的光迹越来越浅,缓缓消失,最终指向的方向是石拱桥头的第一户平房人家。
“不太知道……”慕澜瓮声瓮气的,声音还未恢复犹带著点沙哑,可怜巴巴地说,“应该还在那个叫周虎的猎户家,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被他母亲装在用来腌咸菜的大缸里。”
叶忱渊眉头一皱,难怪五感嫁接到忘归后,猛地闻到一股刺鼻酸朽的气味。
竟是被装在缸里头。
他又问:“你是被人捆了,还是被下了迷药浑身乏力?”
慕澜闻言,抬了抬瘫软无力的胳膊,她眼下只能做些这么小幅度的动作,身体状况堪比经历重创患者的康复训练期。
再联想之前摊开那件豆绿色衣袍时,钻入鼻腔的甜腻香气,闻到后她就晕了。
大概率就是叶忱渊口中的迷药了。
“是迷药。不过,你怎么知道?”
慕澜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摩挲著持续发光的竹笛。
有了光源和陪她说话的人,难受的症状渐渐得到平复,于是她将忘归拿得离自己更近了些,几乎贴在鼻尖。
要不说她笨呢。
腌咸菜的缸用的都是木盖,撑死了只能在上面压几块石头,何况一个婆子能搬动多重的石头。
成年人但凡在里头使点劲顶,都能将木盖挪动几分。
又不是棺材。上好的棺,用的是整块厚重的楠木或柏木,木质紧实,榫卯咬得严丝合缝,棺盖一合,无论多大的力气都推不开,甚至连一丝声响和动静也透不出来。
一个咸菜缸能把人困住,除了被绑或中迷药还能有什么可能?
“我就是知道,谁叫你夫君自幼聪慧过人呢,我可是——”
叶忱渊逮著机会自夸一番,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声音陡然间拔高了几个调:“……你在做什么?”
他清晰感觉到,有两只柔软的手捧住他的脸,从眉梢落下,缓缓抚过鼻尖、唇角、下巴,再一路回到眉梢。
如此这般,来回地、温柔地描摹碰触。
紧接著,女孩那带著一丝甜漾的鼻息,倏然靠近。
宛如春日暖阳里,墙角最不起眼的一朵小花,在满园春色中突兀地探出头来。
在这刺鼻酸烂的缸中气味里,他竟闻到了一抹沁人的春色。
仿佛就和他鼻尖贴著鼻尖。
慕澜奇怪地说:“我什么都没做。”
叶忱渊语气一沉,强硬道:“你把忘归拿远点。”
慕澜一愣,看著手里的竹笛,诧异地眨了眨眼。
她非但没把笛子拿远,反而好奇地把一只眼睛凑到笛孔前,一脸严肃地往里瞧。
莫非叶忱渊在里面安装了摄像头,能观察到她?
可是观察一番,发现还是和上次看到的一样,里头空空如也。
只是这回不黑了。光华在笛孔里面缓缓流转,像一条被收进竹节里的小小时空隧道,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慕澜看得入了神。
笛孔里,少年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叶忱渊,你怎么了?”
她问得随意,纤长的睫毛却随这一眨,轻轻扫过笛身。
那触感顺著竹壁传进去,落在叶忱渊的睫羽上,像一只无形的蝴蝶停了停,扇了扇翅,不肯走。
“我叫你拿远点,你怎么贴得更近了?鸵鸟,你故意的是不是?”
少年嗓音低哑,问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慕澜小声开口:“可是我害怕,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嘛。这里太黑了,只有它能发光,我就想离它近一点点,都不行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著一点鼻音,像把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你既然都借给我了……我不管,现在它就是我的,随我怎么弄都可以。”
这回她总算把调调用对了。
不再是骂人,而是撒娇般说起了耍赖的话。
软软倔倔地把话递过来。
叶忱渊一时竟没了招。
他忽而有些庆幸,忘归传来的所有感官触觉只存在于他脸部。否则像她这样上下其手地摸来摸去,岂不是全身都要被她摸遍了?
想到这,他咬了咬牙:“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借给你。”
她立刻反驳:“那是你自己硬要塞给我的,现在反悔也没有用。”
叶忱渊:“给我等著,我这就来抢回去。”
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女孩的声音里已经燃起了一丝雀跃和期盼:“叶忱渊,你是来找我了吗?还有多久到?”
“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你快点,好不好?”
马上的少年又猛地甩了一马鞭,唇角微微勾起:“催什么?我是来要回我的笛子,又不是专程来救你。”
“没关系呀。”她答得飞快,尾音软软的,“顺便救一下也行的。”
“哦,看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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