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火鸟】贪惏

许知涯的意识在跳跃出身体后，第一反应是确认新能力的欣喜，第二反应是：完了，怎么把自己的身体丢在外面了。

这与【歌者】的能力还有所不同。【歌者】可以连同身体一起进入她人的精神海；而【信使】，她人以什么形式呼唤她，她便以什么形式来到她人的身边。

好在她仍能感知到外界的情况，安可全正慌里慌张地摆正她的身体。若真遇到危险，她随时可以脱身。

她现在更好奇的是，为什么宋鸠要喊她？

她抬起头自顾自打量著宋鸠的脑中世界。

这里像是一处洞穴，周边堆满了金银珠宝，闪得晃人眼，随便抓一把都能实现财富自由。

标准的对财富贪惏的幻境。

洞穴的构造让所有声音都被放大，许知涯听到前方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念经。

越走近声源，那“经文”就听得越真切，好像是一连串人名。

有的她完全没听过，有的是小队的人，还有顾梓、顾桑、汪凝。

敢情宋鸠是把她所有认识的人都念叨了一遍。

到了洞穴最深处，许知涯的眼前已经没有路了，却一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宋鸠似乎就在近处，许知涯却怎么也看不到。

“你是……简舟？”

清晰的声音立刻吸引来许知涯的低头注视，她这才注意到，脚底下竟是一处沼泽。

宋鸠正满身泥泞地同四周土地融为了一体，一眼完全看不出这里还躺了个人。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得动动嘴，表示自己还活著。

许知涯想去扶，可一伸手，手却直直穿过了宋鸠的身体。她现在更类似灵魂出窍，无法干涉她人脑海中的内容，只能像只幽灵陪伴左右。

宋鸠眼睛倏地睁大，一脸惊奇地看著许知涯：“还真被我叫来了，你是人是鬼？”

许知涯：“是鬼。”

宋鸠闭上眼：“那就当我是要死了，走马灯了。”

意识到自己只是灵魂体后，许知涯便也随意起来，听著宋鸠絮絮叨叨地骂。

“这都叫什么事，我每天勤勤恳恳干活，不是带人就是给人打工的。那群小兔崽子不知道回报我就算了，居然敢背刺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唉，造的什么孽。”

许知涯颇为意外：“你还有这段经历？”

宋鸠说得更起劲了：“不常有，但遇到了就是要命的。

“刚才好像有人问我，后悔吗？后悔选择成为游离者有了一定自由，却不肯放弃钱财、利益跟在灰衣后面吗？后悔对谁都慷慨付出，却收获不了与之相应的回报吗？

“我可能就是有些不甘心。在真的后悔前，就想著喊一喊、细数一下，总不能认识的人都是王八蛋吧？

“事实证明，还是有人愿意回来看我的。”

事实证明，许知涯也只是单纯好奇为什么宋鸠要叫她。

但如今，她好像因为回应了宋鸠的呼唤，而成为了宋鸠精神世界中的一处不至于迷失自己的锚点。

许知涯就是有些搞不懂，这个幻境是要激发人自私贪惏的一面，才让宋鸠不断回忆起背刺的痛楚吗？

宋鸠叹了口气：“但你来得有点迟，我都没有什么力气去挣脱泥沼了，感觉躺在这里面也不错。”

许知涯摇头：“你在用她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吗？这不对吧？”

“她人的错……”宋鸠无意识重复著。

许知涯以为她听进去了，却听见一声低低的笑。

宋鸠的肩膀在泥泞中抖动，她的眼里没有委屈，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让许知涯脊背发凉的清醒。

“不，我没在惩罚自己。你也这么认为？”

许知涯愣住。

她的面前竟毫无征兆地涌现出好几个无面孔的人影。这些人影互相推诿著，有的对地面的宋鸠唾骂道。

“宋老大，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出的主意。”

“您对我们的慷慨我们都记得，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您的慷慨。宋老大，别这么贪心。”

“既然这么慷慨，我们从这里分点好东西出去，不过分吧？”

“呸，说什么慷慨。你不就是利用我们，把我们当成给灰衣的投名状吗？给灰衣当狗赚得更多是吧？”

洞穴深处，一道声音压了下来，如天音回荡：“你需要更加地贪惏，你不该慷慨。”

“贪惏……贪惏啊……”宋鸠低声重复，忽地笑了起来，“武器、人脉、机会、庇护……我全都给出去过，也可以算是一直都很慷慨。”

“但我给出去的东西，都是我并不心疼的。如果是钱财和自由，没有人能要求我慷慨。这些是善意，也只是一点小恩小惠。如此便能建立暂时的关系，难道不划算吗？这天底下到处都是人，难道每个都要试探一遍吗？只需要用一点真心去筛选，值得的人必然会给我更多的回报。”

宋鸠双手撑住地面，泥浆像无数腐烂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踝。

“我难道不贪惏吗？只是贪惏地不够露骨而已。我要自由，更要钱财，更要掌握关系，要所有人都为我铺路。为了点蝇头小利就丢掉长期利益的蠢货，本就不是同流之辈。”

宋鸠没有狼狈地挣扎，只是一寸寸地将自己从泥里拔出。她坐起身，脊背一点点挺直。

随著她的动作，那些人影的姿态发生了改变。她们全都冲到四周金银珠宝的底下，像发了疯著了魔一般，将钱财揽进自己的怀里、兜里，却注意不到身后之人的行动。

“对我没用的家伙，不知感恩的畜生——”

宋鸠已然从泥泞中站起，不知何时从地面抽出了那把重剑，像刽子手般将其高高举起。

“都给我死！”

宋鸠一剑劈开整个洞穴，无面人影在剑光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被灰狼构建出来的回忆幻境寸寸碎裂。

一片羽毛轻柔地飘下，停在她的手中。

她回头看了眼，许知涯已经从她的精神海离开。

……

外界，许知涯即刻撑起身，原本还在昏迷的四人同步清醒了过来。

汤和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情况，我睡著了？”

邓满却像没事人一样打了个哈欠，好似做了个美梦。

叶莲看到陌生的任奎下意识想要拔剑，却被安可全眼疾手快按住剑柄。

宋鸠还有些懵，右手往前一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片代表“贪惏”的羽毛。

许知涯观察著所有人的反应，选择先凑到邓满的旁边：“邓姐，你还记得当时面对半羊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邓满狐疑地回望，但还是沉思了会，回道：“大概是，居然敢在和我比纵欲？”

许知涯盯著邓满的脸，点了点头：“那就是了。”

邓满：“哈？”

许知涯向著安可全道：“安姐，设置锚点是因为你以前也沉溺过，对吗？”

安可全：“算是……吧？”

许知涯点著头，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宋鸠并不算完成贪惏的考验，反而是承认自己的贪惏。

而原本应作为克服贪惏的精神指引——慷慨，却是为了更好地贪惏。

安可全承认自己会沉溺，甚至给自己专门设置了精神锚点，会节制却更好地进入下一次沉溺；邓满……完全承认自己的纵欲，外表也算保持纯洁吧，以便更好地纵欲。

当然审判持有者可能依旧是获取羽毛的方式之一，但或许这个界域本身并不是要考验她们。可大费周章地让她们承认自己的罪孽，与羽毛产生共鸣，又是为了什么？

任奎抱臂在身前，直接问出口：“有什么收获？”

所有人都看向若有所思的许知涯，而她只是笑了笑：“我不太确定，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等收集下一片羽毛的时候，我再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