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灵姝七月翻身

第100章：灵姝七月翻身年世兰在暖阁门口站了半晌，收回望向院门外的视线，这才回到炕桌旁坐下。

退礼的事过了三天，翊坤宫像大病初愈的人，表面上恢复了日常的样子，可骨头缝里还透著酸。颂芝做事比从前更轻手轻脚，李得全走路恨不得脚底粘了棉花，连往炭盆里添炭，都怕声响大了惊著人。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灵姝。

七个月大的小人儿被放在炕上铺好的厚褥子中间，四周垒了一圈软枕头当围栏。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胳膊腿儿圆滚滚的，像一截裹了糖衣的小藕节。

眼下她正趴在褥子上，脑袋昂著，两只小胳膊撑在身前，使劲往右翻。

整个身子扭成了别扭的弧度，左腿蹬得笔直，右腿卡在肚子底下，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唔唔”的闷哼。

翻到一半，卡住了。

颂芝蹲在炕沿边，两只手悬在半空准备接应，看见这副架势，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公主，腿，腿要收回来。”

灵姝理都没理她，继续拧著身子使劲，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很，跟攻克什么天大的难题一般。

黛玉在心里骂了自己三遍。

前世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翻个身都有紫鹃在旁边扶著。如今竟被一个翻身的动作折腾得满头是汗，成何体统。

第二次尝试，她吸取了教训，先把右腿抽出来，身子往右一歪，靠惯性带动上半身。

歪是歪过去了，可力气用过了头，脑袋磕在软枕上，整个人弹了一下，又翻回了原来的姿势。

“噗。”

年世兰没忍住。

她手里还端著半碗红枣粥，看女儿折腾了两个来回，唇边笑意越压越深，到最后干脆把碗放下，撑著下巴看。

“随你爹，笨。”

颂芝赶紧低头咬住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灵姝趴在褥子上喘了两口气，乌溜溜的眼珠子瞪著额娘，分明是在说，你行你来。

年世兰被她瞪得乐出了声，伸手在灵姝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再翻一次给额娘看看。”

灵姝哼了一声，小嘴撅著，攒了口气，左腿一蹬，腰上较了劲，右肩带著整个上半身往右一拧。

褥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可这回动作对了，身子骨利利索索地翻了过去。

仰面朝天。

灵姝躺在褥子上，大口喘著气，两只小胖手举在半空，手指张开又攥紧，脸上又茫然又得意。

“翻过来了！”颂芝拍了两下掌，“公主翻过来了！”

年世兰笑弯了眼睛，伸手把灵姝的小棉袄理了理，手指顺势在女儿肚子上挠了一下。

灵姝咯咯笑起来，口水也跟著流出来，糊了一下巴。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更小的手，啪地拍在灵姝肚子上。

温宜。

曹琴默的女儿，比灵姝大几个月，已经能满地爬了。方才还在炕那头，这会儿已经爬到了灵姝跟前。肉嘟嘟的小脸凑近了，歪著脑袋打量两眼，随后一把抓起自己带来的布老虎，塞到灵姝手里。

布老虎比灵姝的手还大，灵姝抓住虎尾巴，没抓稳，掉了。

温宜又捡起来塞给她。

又掉了。

温宜还是不肯罢休，捡起来直接把布老虎摁在灵姝肚子上，两只小手按住不让它滑走，而后抬头冲年世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年世兰看著两个孩子闹成一团，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伸手把温宜也拢到怀边，一手一个。温宜便往她身上靠，小脑袋拱了拱她的胳膊，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娘娘，莞嫔求见。”

门口的宫女通传了一声。

年世兰脸上的笑收了些，抬了抬下巴。

“让她进来。”

甄嬛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袄，手里抱著一本薄薄的册子，步子从容。进了暖阁先行礼，又朝炕上的两个孩子看去，眉眼也跟著柔和下来。

“听闻公主今日学会翻身了，臣妾特来道贺。”

年世兰斜了她一眼。

“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甄嬛笑了笑。

“碎玉轩的洒扫宫女路过翊坤宫院门，听见颂芝在里头拍手叫好，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后宫都听说了。”

颂芝的脸红了，缩著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年世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甄嬛坐。

甄嬛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把手里的册子放在炕桌上。

“臣妾新抄了一册《千家诗》，想著公主兴许爱听。”

年世兰瞥了那本册子一眼。封面是甄嬛自己裁的素绢，上头用小楷写了“千家诗选抄”五个字，笔迹清秀端正。

“你倒上心。”

甄嬛没接这句话里的刺，翻开册子第一页，侧身朝向灵姝。

灵姝已经被温宜的布老虎砸得放弃挣扎，仰躺在褥子上，一手抓著虎尾巴，一手抓著自己的脚丫子，百无聊赖地蹬著腿。

甄嬛轻声念起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灵姝蹬腿的动作慢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灵姝松开了脚丫子。

小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一点点收拢，抓住了身下褥子的边角。力气用得太大，手背上的小窝都陷了下去。

黛玉耳边嗡地一响。

红豆。相思。

这两个字从前世的记忆深处翻了出来，磨得她心口发疼。潇湘馆的竹帘子，案上搁了半碗酸梅汤，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宝玉坐在对面，手心里攥著一把红豆，笑嘻嘻地说，林妹妹你看，这豆子红得像你的眼圈。

那时候她还能红眼圈。

后来连红的力气都没了。

灵姝眼眶倏地发烫，绛珠本源在丹田里翻涌，那阵酸意直往上顶。她咬牙忍著，可鼻尖还是红了一圈，抓著褥子边角的手怎么也不肯松。

甄嬛念完这四句，视线停在灵姝脸上。

她看见了。

七个月大的孩子，听了一首诗，手指攥著褥子，鼻尖泛红，嘴唇抿著。那副沉静模样不像婴儿，倒像听见了故人的消息。

甄嬛心口一紧。

她没有出声，手指翻过一页，照旧念起下一首。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灵姝的手指松开了。

鼻尖的红慢慢褪去，嘴巴张开，对著甄嬛手里的册子吐了个口水泡泡。

年世兰没有留意方才的异样。她正低头用帕子给温宜擦口水，温宜一边躲一边咯咯笑，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甄嬛往后又念了三首，挑的都是轻快活泼的。灵姝听著听著，眼皮子开始打架，打了个小哈欠，口水糊了半边脸。

颂芝上前把灵姝的脸擦干净，灵姝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这回翻得利索多了。她趴在褥子上，小脑袋枕著胳膊，眼睛半睁半闭。

年世兰看了女儿一眼，又转头看向甄嬛。

甄嬛已经合上册子，准备起身告辞。

“莞嫔。”

甄嬛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年世兰先看了女儿一息，才将视线移回甄嬛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锋利，也没了贵妃的威仪，只剩一个母亲对善待自己女儿之人的亲近。

“你以后常来。”

五个字，说得平平常常，跟谈论今日天气一样。

甄嬛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

“臣妾领命。”

年世兰唇边翘了翘，很快又压回去，端起碗继续喝她的红枣粥，权当方才什么也没说。

甄嬛起身行礼，转身往暖阁门口走。走了两步，不知怎的，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姝。

灵姝没睡著。

她趴在褥子上，两只乌亮的眼睛追著甄嬛的背影，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甄嬛回头，正撞上那双眼睛。

灵姝的嘴巴一张一合，含含糊糊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可嘴唇开合得清清楚楚。

甄嬛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看了两遍，心口骤然收紧，指尖攥住了袖口里的诗册。

那口型，分明是在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