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太后与皇后
第114章:太后与皇后皇后进殿时,步子比年世兰稳。
乌拉那拉·宜修跨过那道高出半寸的门槛,裙摆提得恰到好处,鞋尖没碰著门槛。她在正殿中央站定,屈膝跪下,额头贴上金砖,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靠在紫檀罗汉榻上,佛珠搭在腕间。竹息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坐吧。”
皇后谢恩坐下,后背离著靠面三寸,两手叠放膝头,衣袖也理得齐整。
太后瞧了她一眼。
“方才见著年贵妃了?”
皇后仍旧温温和和地笑著。“在长廊上碰见的。贵妃气色瞧著不错,想来太后宽慰过她,臣妾也就放心了。”
“放心?”太后拨过一颗佛珠,“你放心什么?”
皇后垂了垂眼睫。“年家的事闹得满朝风雨,臣妾怕贵妃想不开,做出不妥当的举动,连累后宫。太后提前召见,是替皇上分忧,臣妾自然放心。”
关心贵妃,体恤太后,又不忘替皇帝著想。这样的话摆到谁面前,都挑不出错来。
太后的手停在佛珠上。
“你说连累后宫,怎么个连累法?”
皇后的指尖擦过膝头的衣料,很快收了回去。抬起脸时,笑容依旧温婉。
“臣妾不敢妄议前朝之事。只是年贵妃与年家到底血脉至亲,若有人暗中传递消息、互通有无,外头御史拿来做文章,伤的是皇家颜面。臣妾身为中宫,总要替皇上想得周全些。”
殿中静了两息。
太后将佛珠放到小几上,珠串磕出一声轻响。竹息抬眼看去,旋即又垂下眼帘。
“你替皇上想得周全。”太后停了停,才往下问,“年贵妃这半年退了三次礼,月例减了两成,翊坤宫从吃穿到用度都裁了小半。这些事,你可清楚?”
皇后笑意未减。“臣妾清楚。贵妃识大体,是好事。”
“清楚便好。”太后盯著她,“年羹尧在外头一天比一天张狂,年贵妃却在后宫一件一件往回退。没人教,也没人逼,是她自己要退。你猜她图什么?”
皇后没有接话,唇边的笑浅了半分。
“为了和慧。”太后径直点破,“她是给女儿留后路。母亲做到这个份上,倒比中宫有些人更有眼色。”
皇后唇边还留著原来的弧度,却半晌没动。叠在膝上的右手蜷起两根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压出两道白痕。
足足三息过去,她才重新开口,神色也恢复如常,仍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惭愧。”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重新拿起佛珠。
“年家的事,前朝自有定论,后宫不许插手。哀家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年贵妃的位份不动,翊坤宫也不许有人趁火打劫。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皇上不答应,哀家也饶不了她。”
皇后低头应下。“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和慧是皇家的固伦公主。出生时的祥瑞,钦天监有记档,名号也是皇上亲封的。”佛珠从太后指间一颗颗滑过,“谁动和慧,便是打皇上的脸,也是打哀家的脸。这话,你回去好生掂量。”
皇后的指甲又往掌心陷了一分。她离开绣墩跪下,额头贴在金砖上。
“臣妾明白。”
“明白便回去吧。”
太后挥了挥手,将佛珠搭回腕间,靠上榻背。
皇后起身行过大礼,退出正殿。她的步子仍和进来时一样稳,双肩端平,裙摆从金砖上拖过,弧度分毫不乱。跨门槛,下台阶,再穿过长廊,旁人看不出半点失仪。
殿门合拢,太后睁开半阖的眼,看向竹息。
“你说,她回去会怎么想?”
竹息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心思深,怕是不会就此罢手。”
太后哼了一声,指腹碾过佛珠上的纹路。
“她哪会罢手。宜修这个人,哀家看了这么多年,骨子里那股劲,跟她姐姐半点不像。纯元是真温柔,她却把刀子藏在棉花里。眼下她还不敢动年贵妃。”
竹息没有出声,静候太后往下讲。
太后望向殿门,从门缝里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经落下,檐角的琉璃瓦还映著最后一点余光。
“动年贵妃,便会牵扯和慧。动和慧,便是同时跟哀家和皇帝作对。这笔账,宜修算得清。”
竹息轻声应道:“太后说的是。”
太后闭上眼,佛珠又在指间转过一圈。
“看著吧,她往后不会朝翊坤宫下手。她会等年羹尧的案子审完,等尘埃落定,等众人都松了口气,再去挑年贵妃别的毛病。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竹息垂首不语。
殿内只余佛珠相碰的细碎声,一下接著一下。
景仁宫的灯笼比慈宁宫亮得早。
皇后进院门时,剪秋已经候在廊下。她今日脚下快了几分,裙边掠过,廊柱旁的灯笼跟著晃了晃。
剪秋迎上前,伸手接过披帛。刚要开口,皇后看了她一眼,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进了正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皇后站在门边,抬手拔下发间的缠丝金步摇。垂在上面的珍珠滚过掌心,凉得她手指缩了一下。她将步摇丢进妆台上的首饰匣,珍珠撞上匣壁,发出低低一声。
剪秋站在两步之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后走到妆台前坐下,望著铜镜中的自己。妆容分毫未乱,眼角没有红,唇上的颜色也恰到好处。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两道月牙形的红印嵌在肉里,正是方才用指甲扣出来的。
剪秋倒了茶送上前。
皇后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用双手捂著,望了铜镜许久。
“太后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年羹尧的罪,还远远没有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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