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景仁宫的宴席

建兰叶尖上的黄意还在蔓延，翊坤宫的暖阁已落了暮色。灵姝靠在年世兰怀里，小手攥著衣襟，攥得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年世兰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指点点她的鼻尖。

“困了就睡，别撑著。”

灵姝没应声，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闭上了眼。

黛玉没睡著。她在听。

暖阁外头，颂芝跟孙嬷嬷压著嗓子说话，声音碎成几截，从门帘缝里漏进来，断断续续。

“景仁宫那边传了口谕，明儿午间设小宴，说是替太后祈福……各宫的帖子都发了，翊坤宫没有。”

“没有？是漏了还是……”

“打听过了，慈宁宫有，碎玉轩有，咸福宫有，连钟粹宫都有。就翊坤宫没有。”

孙嬷嬷没再吱声。隔了会儿，她叹了口气。

年世兰的手搁在灵姝背上，手指一下下拍著，节奏没乱。

她听见了。灵姝也明白，因为那只手多停了一拍。

第二天午间，景仁宫正殿里摆了三桌小席。

皇后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只簪著两支玉兰花钗，素净得刻意。剪秋站在她身侧布菜，手脚麻利，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嫔妃们陆续到了。齐妃坐在左首，一脸局促地搅著勺子；欣嫔坐在齐妃下手，嘴上同旁边的人搭话，眼珠子却往皇后那里瞟；曹贵人坐得端端正正，筷子夹了一片藕，搁在碟里没有动。

甄嬛和眉庄进殿时，席上已经坐了大半。甄嬛在皇后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眉庄紧挨著她。

皇后朝她笑了笑，温温和和地开口。

“莞嫔来了，路上可热？今儿日头毒，本宫让人备了绿豆水，冰过的。”

甄嬛欠了欠身。

“多谢皇后娘娘费心。”

剪秋端了一碗绿豆水上来，搁在甄嬛面前。碗是定窑白瓷，绿豆水清透见底，冰过的凉气从碗沿往外冒。

皇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今儿这席是替太后祈福的。太后近日膝盖不爽利，本宫想著众姐妹齐聚一堂，抄几卷经，心诚则灵。”

众人应了声，都说皇后娘娘孝心可嘉。

皇后放下茶盏，视线在席间转了一圈，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不见年贵妃？”

殿里静了一拍。

齐妃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曹贵人的视线落下去，只盯著碟子里那片藕。

皇后蹙了蹙眉，转头问剪秋。

“帖子送去翊坤宫了吗？”

剪秋垂著头，面上一点波澜也没有。

“回娘娘，昨日奴婢安排人逐宫送帖，怕是宫人一时忙乱，把翊坤宫的漏了。是奴婢疏忽，请娘娘责罚。”

皇后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歉意。

“这事怪本宫没盯仔细。贵妃这段日子也不容易，前朝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她又是那样的性子，关在宫里不肯出来，叫人担心。”

这话落下，席面的气味便变了。

甄嬛端著绿豆水的手顿了一下。

“不容易”三个字单拎出来，句句都是体恤，可放在“前朝的事”后面，再接一句“关在宫里不肯出来”，意思就拧了。

不肯出来，是心虚？是自知理亏？还是藏著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皇后不用把话挑明，在座的人各自都能补出许多说法。

欣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齐妃倒先开了口，神色忧忧的。

“贵妃的身子一向好，怎么这几日也不见人了？上回我让弘时去翊坤宫给和慧送蜜糕，颂芝说贵妃在歇著，连门都没让进。”

这话没多少心眼，可落下的效果比皇后的暗示还好。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年贵妃连翊坤宫的门都不开了。

皇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惋惜。

“到底是一家人，骨肉至亲，年大将军的事她心里不好受，本宫理解。可后宫终归是后宫，前朝的罪名怎么也不该牵连到内廷来。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最见不得姐妹们受委屈。”

甄嬛的指尖在碗壁上蹭了一下，凉意从指腹传上来。

她抬起头，笑了笑。

“皇后说得是，前朝后宫理应分开。年贵妃这几日不出门，怕是和慧公主正在学步，走得磕磕绊绊的，当娘的哪敢离眼。我前儿听碎玉轩的小宫女说，和慧公主已经能走五步了，贵妃高兴得什么似的。”

席面上的气氛松了一下。

甄嬛把话头从“年家罪人”拽回了“母亲带娃”，一句话将皇后铺了半日的暗示浇了回去。

皇后的睫毛垂了一下。

“和慧能走路了？那是大喜事，改日本宫也去瞧瞧。”

曹贵人抬头看了甄嬛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席散之后，嫔妃们三三两两走出景仁宫。

甄嬛和眉庄走在最后。两人沿著长廊往外走，谁也没开口。

出了景仁宫院门，拐上夹道，四下没了旁人，眉庄才问。

“帖子根本不是漏的，对吧？”

甄嬛没有答，停下脚步，望向夹道尽头那棵老榆树。

“你留意到了吗？皇后今天从头到尾没提年家一个字。”

眉庄皱了皱眉。

“可谁都听出来了。”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甄嬛转过身，压低了嗓子，“不发帖子，比发帖子更毒。发了帖子，年贵妃不来，是贵妃自己不给面子；不发帖子，年贵妃想来也来不了。旁人只瞧见贵妃没到席，再听皇后说几句关心的话，自会把故事补圆。”

眉庄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想让所有人都以为年贵妃不敢出来见人了。”

“不敢见人是轻的。”甄嬛的视线暗了下去，“她要让整个后宫默认一件事：年贵妃已经完了。从今往后，谁再同翊坤宫走动，便是站错了队。”

眉庄没说话。两人在夹道里站了许久。

风从榆树梢上掠过，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甄嬛抬脚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走吧，回碎玉轩。”

碎玉轩的院门推开时，槿汐正在廊下理晒干的药材。

甄嬛进了内室，眉庄跟在后头。

“你要做什么？”

甄嬛站在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杏树。

自从灵姝上个月来过一趟，那棵杏树便疯了似的往外冒花苞。四月底了还在开，满树粉白的花挤在枝头，枝条都压弯了，比三月里还旺三分。

甄嬛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唤了一声。

“槿汐。”

槿汐放下药材，走到门边。

甄嬛的声音不高。

“明天我去翊坤宫，带上院子里那棵杏树开得最好的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