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离别信

陛下亲启:

赌约既定,白纸黑字,愿赌服输。

妗昭无话可说。

昨夜之举,是妗昭鬼迷心窍,以禁药入酒,行此卑劣之事。

陛下醒来,想必震怒。

可陛下也说过——既知错了,便拿自己来偿。

昨夜,妗昭已以身偿债,半点不敢推诿。

既如此,求陛下高抬贵手,莫要迁怒阮家。

爹爹一生戎马,忠骨铮铮,不该因妗昭这不肖女,落得晚节蒙尘。

妗昭不敢等陛下醒来。

昨夜之事,陛下记得几分,妗昭不知。

若记得,见了我只会添堵;若不记得,见了我只怕生疑。

横竖不如不见。陛下展信之时,妗昭大约已至梵音寺。

有一桩心事,妗昭从前想不通,如今倒想通了。

从前总想,陛下自小身边便不缺痴缠的女子,妗昭日日纠缠是不是太不知矜贵?

可若不纠缠,那满腔喜欢往何处安放?那一寸一寸的思念,又该如何消解?

如今方才明白——时过境迁,却偏要一切一如从前,与刻舟求剑何异?

剑已沉江,舟已远行,我却仍蹲在船舷边,守著那道刻痕,痴痴地等。

等不来的。

所以,妗昭放下了。

只愿——人生何所以,观风与月舒。

陛下珍重。

妗昭拜上。

赫连玄圭紧紧攥著那页信纸。

信上那句“人生何所以,观风与月舒”,像一根细刺,不深不浅地扎在眼底,拔不出来。

人生确然没有什么值得执念不休的。不过静观清风漫行,闲看月色舒卷,求得心底那一方松弛安宁,便也够了。

话是极洒脱的话,意境也是极通透的意境。

可偏偏从她笔下写出来,落到他眼里,却让他胸口堵得发闷。

她说得那样轻巧,那样豁达,仿佛之前的纠缠、滚烫的真心,说放下便能放下,转身便能去看风赏月。

不舒服。

极不舒服。

赫连玄圭正盯著那行字出神,殿外忽然有人来禀:

“陛下,长信宫来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他将信纸折好,贴著胸口收进内衫夹层里,起身便往外走。

长信宫。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著那串碧玺佛珠。

见皇帝进来,她也不寒暄,抬手将另一封信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直言道:

“今早哀家醒来,便瞧见了昭昭的信。你瞧瞧。”

赫连玄圭将信拿出来看。

“哀家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当真不要昭昭了?”

赫连玄圭的目光落在信上,没说话。

太后:“昭昭是哀家闺中故交的女儿,哀家看著她长大。当初你在宫外涉险,是阮家替哀家撑住了底气,替你挡著顺阳王,才等到你回宫主持大局。这份情,哀家记著,你也该记著。”

“哀家不是拿旧情来压你。哀家只是想说,若你当真不喜昭昭,也不必让她一辈子困在梵音寺。就算替她换个身份,悄悄送回阮家,武安侯夫妇也不会怨你。”

“他们疼昭昭如命,若昭昭能回他们身边承欢膝下,也是一桩好事。再往后,昭昭若将你忘了,不再为你执著,重新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嫁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的确不必,将她困在这深宫里。”

赫连玄圭眼神一沉。

“母后,朕与贵妃之间的事,您不必插手。”

“此番贵妃去梵音寺,对外只称——太史令夜观天象,紫微垣有异,需皇室中人前往京郊梵音寺斋戒祈福,以安社稷。”

“贵妃身为妃嫔之首,代朕先行一步,去寺中打点一应事务。半个月后,朕将亲赴梵音寺,主持祈福大典。”

太后垂下眼,指尖缓缓拨过一颗碧玺珠。

呵。

太史令。

紫微垣有异。

斋戒祈福。

他倒是会找由头,一套一套的,搬出天象来堵人的嘴。

那这个意思不就是贵妃会回宫?

那他和贵妃这是在闹哪一出?

她这儿子,头一回口是心非,这是不喜欢?

太后没有再拆穿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赫连玄圭走出长信宫,偏头吩咐身侧的孙全福:

“派两名暗卫去梵音寺,护著贵妃。她在寺中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每日一五一十,呈报给朕。”

孙全福垂首应道:“是。”

嗯?这是保护?

分明是监视。

陛下昨夜与贵妃娘娘还在殿中……咳,那动静,他在外头守了一宿,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娘娘便出了宫,陛下又这般冷著脸要盯她的梢?

他日日跟在御前,自以为陛下的事了如指掌。

可这回,他当真是糊涂了。

陛下与贵妃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

梵音寺。

阮妗昭在禅房里转了一圈,四下打量。

这间屋子,当真是照著她出阁前闺房的模样布置的。

还算满意吧。

不过她此刻太累了,没功夫欣赏,行李自有青烟四人去归置,她往床上一倒,被子一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赫连玄圭,真不是人。

再醒来时,已是晚膳时辰。

青烟端著一盂温水进来,搁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去。

阮妗昭就著她的手漱了口,又敷了敷脸,总算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娘娘,紫黛雇了五名江湖高手。”

青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来,一条一条念给阮妗昭听:

“第一个,姓陈,人称‘陈先生’,一袭青衫,像个落第书生,实则使一对短剑,剑法诡谲,最擅近身搏杀,兼通易容之术,能仿人笔迹、摹人声口。”

“第二个,姓赵,生得膀大腰圆,扮作行脚商人,一身横练外家功夫,拳脚刀剑皆精,寻常十来个壮汉近不得身,正面护人最是稳妥。”

“第三个,姓周,瘦小精干,穿一身补丁短褐,看著跟乞丐一般,实则轻功绝顶,最擅盯梢、跟踪、夜探。”

“第四个,是个女子,姓柳,扮作游方尼姑,精通药理,识得百草,制毒解毒皆在行,随身带著药囊与暗器,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第五个,姓吴,面容普通,擅长一手飞针,百步之外取人穴位,无声无息,是五人之中最狠的杀招。”

“这五人各有所长,皆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高手,如今已分散在梵音寺内外。”

“周乞丐轻功最好,每日隐匿在娘娘近处,一旦察觉风吹草动,便以暗号传信。半柱香之内,五人便能聚齐。”

阮妗昭靠在床头,听完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需要的安全感。

“走吧。来的头一日,总要去主殿拜一拜。”

梵音寺的主殿名为大雄宝殿。

殿宇巍峨,重檐歇山顶,殿内供奉释迦牟尼金身,两侧十八罗汉列坐。

殿前一方月台,青石铺就,宽阔平整,可容百人跪拜。

香炉中香烟袅袅,终日不绝。

阮妗昭跪在佛前。

蒲团是旧蒲草编的,磨得发亮,不知承过多少人的膝盖。

她双手合十,闭著眼。

其实她从不信佛。

前世在剧组,开机前人人都要上香,她跟著拜,不过图个吉利。

若佛当真有用,这世上便不该有那么多苦命的人。

可此刻,她跪在这尊垂目含笑的金身前,闭著眼,竟当真在心里认认真真地祈了一句:

我佛慈悲,我到底为何而来,又要如何能回去?

殿外。

“萧兄,你在看什么呢?”

许道声见萧昀忽然驻足,眼神定定地望著殿内,便拍了下他的肩膀。

萧昀回过神,抬手将他的嘴一捂,不许他出声。

许道声被他捂著嘴,顺著他的目光往里一瞧,登时也愣住了。

他压低嗓子:“这……这是乞巧节那晚,咱们碰见的那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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