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浑象
萧昀离开前,先去了知客僧的禅房。
他昨晚没在寺中留宿,是连夜下了山。
有一位老匠人,是他寻了许久才找到的。
那老匠人曾供职过太史令署,专造浑天仪,告老后隐居在城南一条窄巷里,寻常人请不动。
萧昀托了父亲旧部的面子,又备了整整一箱白银,老匠人才肯接这活计。
球体是上好的青铜,掺了少许白银,铸出来色如青黛,触手生凉。
老匠人一层一层地錾刻。
先刻三百六十五度周天,再刻二十八宿分野,再刻银河横贯。
星官的位置分毫不错,连最暗的几颗客星都依著星图一一凿出。
银河是拿极细的银丝嵌进去的,在铜面上蜿蜒如练,灯下一照,便泛出粼粼的冷光。
最难得的,是球心那颗南洋来的夜明珠,珠径两寸,通体莹白,昼吸日光,夜则自明。
老匠人将珠子嵌在浑象正中,又在铜球表面留出几处极细的镂孔,孔形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入夜后,珠光从镂孔中漏出,投射在四壁,满室都是星影,一颗一颗,明明灭灭,像把一整片星空搬进了屋子里。
昨日浑象方成,他连夜下山去取。
原本想著亲手送给她,她看见满室星影时,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可如今,没有机会了。
萧昀立在知客僧的禅房门口。
“这个,劳烦师父戌时后转交给东客院那位小姐。不必说是谁送的。”
知客僧看著那方锦盒,又看了看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萧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沿著寺中石径往山门走去。
他走出十余步,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抬步继续往前,没有再回头。
*
阮妗昭收到锦盒时,微微一怔。
青烟将锦盒搁在桌上,退到一旁。
阮妗昭伸手揭开盒盖,只一眼,眼睛便亮了。
好漂亮。
锦盒里卧著一尊浑象,青铜为胎,色如青黛,球面上錾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官与银河。
她将它捧出来,托在掌心,触手生凉,又滑又沉。
球体中空,表面留著几处极细的镂孔,孔形按北斗七星排列。
“青烟,把烛火全灭了。”
青烟应声,将屋中几盏烛台一一吹熄。
满室骤然一暗。
随即,一点莹白的光从浑象正中透出来,穿过镂孔,投射在四壁与帐顶。
像有人将整条银河摘了下来。
青烟、紫黛、白芷、沉香四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好美……”
阮妗昭也怔住了。
她将浑象转了转,球面上的星宿随之流转,银河横贯,斗柄低垂,仿佛头顶那方天穹,当真被她握在了掌中。
她拿在手中转了又转,凉意从掌心一路沁到腕间,舒服得叫人舍不得放下。
知客僧没说这礼是谁送的。
可阮妗昭不用猜也知道,是萧昀。
她将浑象重新放回锦盒,单手托著脸颊,望著那方锦盒出了一会儿神,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谈恋爱吧。
萧昀人品端方,与她相处时进退有度,从不会叫她觉得有压力。
星象这些书,若不是为了找到回去的法子,她根本不会碰,可萧昀偏偏能陪她聊那些她半懂不懂的星官分野,还能聊得兴致盎然。
他以为她喜欢星象,便花了不知多少时日、多少银钱、多少心思,做了这样一尊浑象送给她。
而赫连玄圭呢?
从她回宫至今,都是她在送礼。
泛舟、夜宴、桃林献舞、琉璃盏、满殿的花、那夜的酒,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只为了让他喜欢她。
她和赫连玄圭中,她是主动的那一个。
她和萧昀中,萧昀是主动的那一个。
可没办法,谁叫她回家要靠赫连玄圭呢。
要是萧昀是皇帝就好了,对她直接一见钟情,就用不著费劲去讨好一个帝王了。
可惜,没有如果。
不过,有时候阮妗昭觉得,女人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被人追求,有被人追求的爽感。
有人为你花心思、费银钱、辗转反侧地琢磨你喜好什么,那种被捧在掌心的滋味,的确舒服。
可追求一个人,又是另一种滋味。
将一段感情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对方的喜怒、进退、每一个表情与每一句话,都在自己的算计与掌控之中,他会不会心动,何时心动,心动之后又会如何,那种感觉,也挺爽的。
就像这尊浑象,她不打算还给萧昀。
她也这样精心地为人备过礼,图的不是回礼,而是收礼的人拆开时那一瞬的神情——惊喜、欢愉、动容,便是最大的回报。
所以她懂萧昀。
既然他选择送,自然想让她收下。
阮妗昭收回目光,合上锦盒的盖子,轻轻扣好。
“青烟,将这东西收好吧。”
青烟应声,双手捧过锦盒,收进了柜中。
阮妗昭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这尊浑象,也算是她穿越过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了。
还是一份用了心的、沉甸甸的礼物。
她很喜欢。
有萧昀这样一个朋友,其实挺好的。
不过,阮妗昭向来不喜欢欠人。
以后若有机会,这份人情,她总要还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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