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祈福大典
祈福大典。
整座梵音寺庄严肃穆,钟磬齐鸣,香烟缭绕。
山门至大殿的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著一名御林军,甲胄鲜明,刀戟森然。
寺中僧人披著崭新的袈裟,手持法器,分列两班。
今日不接香客,整座寺院只迎皇族与百官。
阮妗昭换上贵妃的全套服制。
钗冠是鎏金点翠的九翟四凤冠。
身著正红织金云锦大衫,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带下垂著白玉禁步。
她立在殿门口,日光照在冠上,碎光流转,整个人华贵得叫人不敢直视。
队伍浩浩荡荡地到了。
皇帝乘辇在前,后面跟著皇室和宗室子弟,再后面是百官,最后是妃嫔的车驾。
阮妗昭远远望去,那些熟悉的面孔几乎都来了——谢含章、陆摇落、薛无衣、宋挽妆、郑丹若、云绮罗。
这些都是容华以上的位分。
再往后,美人一级只有姜凝一个。
而人群中的姜凝一直盯著阮妗昭。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看见阮妗昭。
她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钗冠华服。
可姜凝看著看著,眉心微微一蹙。
阮妗昭眼底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气质似乎也和前世不太一样了?
赫连玄圭从辇上下来,玄色衮服,冕冠垂旒,通身帝王威仪。
他往殿内走,目光从阮妗昭身上一扫而过,不带半分停留。
阮妗昭并不在意,跟在他身旁,一同入殿。
两人之间隔著半步的距离。
大殿之内,钟磬声起,僧众诵经。
赫连玄圭在佛前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百官随之叩拜,山呼万岁。
阮妗昭跪在妃嫔之首的位置,脊背挺直,额头触地,三起三落,一丝不苟。
祈福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到香烟渐散,钟磬渐歇,赫连玄圭起身。
而阮妗昭没有起身。
她依旧跪在佛前,背对著满殿的皇族与百官,然后开口:
“陛下,臣妾阮氏,蒙太后恩典,得入皇家,侍奉陛下三载。去岁陛下出宫遇险,臣妾未能随侍左右,心中愧疚,日夜难安。臣妾自知福薄,不敢再奢求圣恩。今日当著诸佛菩萨、列位祖宗、满朝文武的面,臣妾斗胆请旨——”
她顿了顿,深深叩首。
“臣妾愿长留梵音寺,为太后祈寿,为大干祈安,为陛下祈福。青灯古佛,了此余生,求陛下成全。”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百官面面相觑,妃嫔们交换著眼色。
姜凝立在队尾,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心底那点幸灾乐祸几乎压不住地从唇角溢出来。
阮妗昭爱陛下爱得发疯,前世为了争宠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如今竟自请留寺,若不是被陛下厌弃到了极点,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定是陛下让她这么做的。
陛下已经厌恶了她,连见她一面都不愿了。
而赫连玄圭立在佛前,背对著她,久久没有转身。
他转动著手上的白玉扳指,指腹一遍一遍碾过玉面,一圈,又一圈。
他没想到,阮妗昭竟当真如此决绝,当著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的面,字字铿锵,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半月前她来梵音寺,他对外只说是“祈福”,便是给她留了余地。
只要她想回宫,他便能接她回去。
可她没有,她当真要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将他一军。
赫连玄圭缓缓转过身来。
冕旒上的白玉珠帘轻轻一晃,他垂眸看著她跪伏在地的身影,面上不见喜怒,只有一层沉沉的、如古井般的平静。
“贵妃一片赤诚,为太后祈寿,为大干祈安,为朕祈福。朕若不成全,倒是朕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满殿的人。
“贵妃既愿以身侍佛,朕心甚慰。即日起,贵妃长留梵音寺,潜心修行,一应供奉照贵妃份例,由掖庭按期拨送,不得有缺。寺中上下,不得怠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移驾回宫的时候,他忽然弯腰在她耳边道:
“贵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朕,不急。”
*
祈福大典结束后,众人散至各处。
既来了一趟梵音寺,不少妃嫔与命妇便自行去各殿跪拜求签。
姜凝一踏入这寺门,便觉浑身不自在。
重活一世,她对梵音寺这样的地方有种说不清的排斥,仿佛那些檀香与梵唱能看穿她皮囊底下藏著的秘密。
她没有去参拜,只默默跟在赫连玄圭身后。
“陛下,”她凑近半步,声音柔顺,“臣妾听闻梵音寺的紫薇林极美,陛下可愿与臣妾同去瞧瞧?”
赫连玄圭本就因阮妗昭当众自请留寺而烦躁。
她在满朝文武面前跪下去的那一瞬,他胸口便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压著,吐不出也咽不下。
此刻听姜凝提起“紫薇林”三个字,那点烦躁便烧得更盛了。
紫薇林,阮妗昭和萧昀在那里谈星论曲,她对著旁人笑得干干净净,那幅画面至今还搁在他眼底,拔都拔不出来。
“朕尚有要事处理。”他语气平平的,步子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转了,“你让侍女陪著去逛吧。”
姜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留,只屈膝应了声“是”,目送他的身影大步离去。
赫连玄圭径直往东侧院去。
到了院门口,却只看见两三个打扫的丫鬟拿著笤帚立在廊下。
孙全福上前一步,问:“贵妃呢?”
一个丫鬟垂首答道:“回陛下,贵妃娘娘请了空尘大师为她私下剃度,已去后山塔林了。”
赫连玄圭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剃度。
她当真是铁了心。
方才在大殿上当众陈情,他忍了,应了,那是帝王的体面,是君无戏言。
可今日他来梵音寺,她没有与他说一句话,直接便去了塔林。
他走出东侧院,立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去后山拦她?方才她当著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的面说要长留梵音寺,他已金口玉言准了。
此刻再拦,君威何在?
正僵立著,一道对话忽然飘入耳中。
不远处,一个背著药箱的郎中正与一个小僧说话。
“住在东侧院的那位小姐,方才抓了一副安胎药。劳烦师父给送过去,我有急事要下山。”
小僧双手接过药包,点了点头。
赫连玄圭眼神一怔。
安胎药?
她怀孕了?
可算算时间,也不过半月……
就在他怔神的当口,一道黑影忽然从廊后疾奔而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脚边。
是守在阮妗昭身边的暗卫,此刻额上沁著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恕罪!”
赫连玄圭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嗓音沉得像压城的乌云:
“发生了何事?”
暗卫伏在地上:“陛下,娘娘在戒塔剃度,属下与幻一一直守在塔门外。可戒塔有一道小门,小门外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便是悬崖。属下和幻一寻过去的时候,只在崖边发现了娘娘一截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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