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永和宫里的下马威

第58章 永和宫里的下马威宜修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笑得温婉大方。

“额娘教训得是。世兰妹妹聪慧，自然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宜修偏过头，视线落在世兰身上，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说年家为了给西北筹措粮草，把家底都快掏空了。四爷这几日在户部查账，还直夸年家忠肝义胆呢。只是这商道上的事，弯弯绕绕的，妹妹以后进了皇家，那些沾满铜臭味的买卖，还是早些交出去的好，免得沾染了是非，连累了十四弟的名声。”

这话夹枪带棒。

明著夸年家，暗著讽刺年家是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

甚至还搬出四爷在户部查账的事来施压。

世兰垂著眼，面色未变分毫。

她太了解宜修了。

这位四福晋，最喜欢端著贤良淑德的架子，背地里捅刀子。

“四福晋提点得是。”世兰抬起头，迎上宜修的视线，笑得温软谦和。

“年家祖上确实是做些粗笨买卖，比不得乌拉那拉氏这般满洲大族底蕴深厚。只是臣女愚钝，只知倾尽家财为朝廷分忧，为皇上和十四爷解难。”

世兰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几分。

“至于交出买卖的事，臣女进京前，十四爷特意来信叮嘱，说他最是个不善理财的。以后府里的中馈，还得臣女多操心。臣女正愁怎么管家呢，四福晋可是打理后宅的行家，以后臣女少不得要多向四福晋请教。”

宜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世兰这话，句句都在往她肺管子上戳。

乌拉那拉氏底蕴深厚？费扬古还在大牢里关著呢！

打理后宅的行家？

谁不知道雍亲王府这阵子闹得鸡飞狗跳。

李侧福晋被禁足，太后刚塞进去四个秀女，四爷天天宿在西厢房。

宜修捏著帕子的手紧了紧，指甲扣在掌心。

德妃将两人的暗中交锋看在眼里，没出声阻止。

她乐得看这两个儿媳妇互相制衡。

“行了，都是一家人，以后有的是时间亲近。”德妃摆摆手，打断了话头。

“传膳吧。”

随著德妃一声吩咐，永和宫的宫女们鱼贯而入。

红漆描金的托盘里，一道道精致的御膳流水般摆上了紫檀木圆桌。

热气腾腾的锅子架在中央，底下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咕噜噜地冒著奶白色的汤泡。

德妃由秋月搀扶著，慢条斯理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宜修极为自然地走到德妃右手边的锦凳旁，刚要落座，德妃却抬了抬手。

“老四家的，你这几日操持王府辛苦，坐著吃吧。”

德妃转动著手腕上的佛珠，视线越过热气，轻飘飘地落在还站在原地的世兰身上。

“世兰啊，你虽出身将门，但咱们满洲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忘。新妇进门前，得先学会伺候公婆，这是孝道。今儿这顿饭，你就替十四布菜，权当是提前练练手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是一记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堂堂年家二小姐，未来的亲王嫡福晋，被当成伺候局的丫头使唤。这若是换了前世那个脾气火爆的年世兰，当场就能甩脸子走人。

可如今的世兰，只是垂下眼睫，顺从地屈了屈膝。

“臣女遵命。能伺候娘娘用膳，是臣女的福分。”

她走到桌边，从秋月手里接过一双乌木镶银的公筷，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德妃身侧。

宜修端起小太监奉上的热茶，掩去唇边的一抹冷笑。年世兰再怎么张狂，到了这永和宫，还不是得乖乖低头做小伏低。

“娘娘，这道胭脂鹅脯炖得烂熟，最是克化，您尝尝。”世兰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鹅肉，稳稳地放进德妃面前的粉彩小碟里。

德妃连看都没看那碟子一眼，只是端著架子叹了口气。

“这鹅肉太腻。本宫这两日胃口不佳，倒是想喝口热汤。那道砂锅滚的野鸡煨山药，瞧著还算清淡。”

那砂锅摆在桌子最外侧，底下的炭火还没撤，砂锅壁被烧得滚烫，汤汁在里头翻滚。

世兰没有片刻迟疑，放下公筷，拿过一只青花瓷小碗，探著身子去盛汤。

就在汤勺将满未满之际，站在德妃身后的秋月突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肘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世兰的手臂上。

“哎哟！”秋月惊呼一声。

满满一勺滚烫的鸡汤瞬间倾洒而出，大半泼在了世兰白皙的手背上，顺著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了青砖地上。

钻心的灼痛感瞬间从手背蔓延开来。

世兰呼吸猛地一滞，牙关死死咬紧。那只端著青花瓷碗的手却稳如磐石，甚至连一滴汤汁都没再晃出来。

“放肆！”德妃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斥秋月，“毛手毛脚的蠢东西！冲撞了年二小姐，你长了几个脑袋！”

秋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娘娘恕罪！求二小姐恕罪！”

这主仆俩唱的是哪一出，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宜修放下茶盏，拿著帕子掩了掩唇，假模假样地劝道。

“额娘息怒。秋月也是不小心。世兰妹妹，这汤滚烫，可烫伤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世兰将那碗盛好的鸡汤稳稳搁在德妃手边，这才慢条斯理地抽出丝帕，擦去手背上的汤汁。

原本白皙的肌肤上，赫然红肿了一大片，甚至已经隐隐起了水泡。

可她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反而扬起一抹温顺的笑。

“四福晋言重了，不过是溅了几滴汤水，不碍事。”世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秋月，声音轻柔。

“秋月姑姑快起来吧。娘娘跟前伺候的人，哪能因为这点小事受罚。若是传出去，倒显得臣女娇气，连端个汤都端不稳了。”

德妃捏著佛珠的手顿住了。

她原本是想借著这滚汤，逼年世兰失态。

只要年世兰在永和宫里尖叫失仪，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搬出规矩来狠狠训斥一番，煞煞年家的威风。

可她没想到，这年世兰竟然硬生生忍下了这份烫伤的剧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把话堵得滴水不漏。

这份隐忍和城府，绝不该是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将门千金该有的。

德妃心里暗自心惊，面上却换上了一副慈母的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