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东协总兵

第22章 东协总兵真炁没入符胆,古尸身上的三道大符同时亮起。

符纸无风自鼓,原本凝固在符面上的朱砂纹路仿佛活物,一笔一画游出纸面,彼此勾连,化作数十条赤红锁链。

先缠双臂,再绕胸腰,最后贴著脊背一路向下,将整具尸身牢牢锁住。

古尸奋力一挣,黑色尸炁如潮翻涌,锁链随之绷紧,金铁交击般的颤鸣响彻深坑。

逼至赵弥眉心前的枪锋被定在半寸之外,两股力量隔著枪杆角力,震得他右臂失去知觉,鞋底也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以剑指抵住符胆,左手扣紧持枪的手腕,咬牙喝道:“古尸交给我,拿下赶尸人!”

徐三抬起双手,念动力分作两股,攥住赶尸人的手腕向后一拧。

两臂被扯到身后,重心刚偏,冯宝宝便踏碎脚下冻土,贴地抢到近前,拧腰沉肩,一肘撞进他的胸膛。

“咔嚓”一声脆响从胸腔里传出。

柳天一双脚离地,弓著身子飞出数米,背部砸进泥水,溅起的污水裹著碎石扑向四周。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徐四已从侧面逼近,受伤的右臂仍垂在身侧,左拳擦过下颌,又将他砸回泥里。

赶尸人的右手才要收拢,腰间皮绳便被柳妍妍一把扯断,尸铃和几块役尸骨牌散落满地。

他在泥水里挣了两下,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赵弥耳边的打斗声却越来越远,风声、雷声和众人的呼喊都被隔在一层水幕之外,视野里只剩不断收紧的赤红锁链。

紧接著,喊杀声迎面扑来,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一座军营。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火把绵延成片。箭矢擦著头顶掠过,扎进后方骑兵的胸膛;受惊的战马扬蹄嘶鸣,将坠马者踩进泥中。

一杆长枪从眼前递出,锋刃挑开清兵咽喉,热血泼上旁边的营帐。

赵弥低头看去,握枪的并非自己的双手,而是一双布满厚茧、虎口开裂的手,鲜血正沿著枪杆淌向手腕。

“跟紧老子!”怒吼声从这具身体的胸腔中炸开,长枪横扫,将迎面的两名清兵掀离地面。火光深处,很快传来惊恐的叫喊:“曹变蛟!拦住曹变蛟!”

视野随著战马剧烈起伏,曹变蛟率领残骑撞开辕门,接连踏破三层营垒。

前方涌来的清兵越聚越多,身后追随的马蹄声却渐渐稀落。他始终没有回头,眼中只有远处的黄罗伞盖。

伞盖之下,一道披甲身影刚从御帐走出,身边的亲兵已乱作一团。

“曹变蛟杀进中军了!护驾”尖利的呼喊迅速传遍御营,牛皮大盾被仓促抬起,披甲护军从御帐两侧蜂拥而出。

传令骑兵逆著人潮狂奔,接连撞翻正在结阵的士卒。

中军主旗向后疾退,抬著黄罗伞盖的几名亲兵才要转身,其中一人便被战马撞中,惨叫著扑倒在地。

粗大的伞杆脱手飞出,明黄色伞面砸进泥里,很快被乱军踩满泥水和鲜血。

失去仪仗遮护,皇太极的身影完全暴露出来。他才拔出腰刀,两名亲兵便架住他的手臂,簇拥著往后营疾退。

“让开,快护驾!”挡路的清兵被直接推翻,战马撞进人群,倒下的中军主旗也无人敢回头拾取。

皇太极踉跄著跨过旗杆,回头望去,百步之外,那杆长枪刺穿牛皮大盾,将盾后的清兵挑离地面。他收回目光,很快消失在层层护军之后。

“放箭!”三排弓手在御帐前仓促列阵,第一排还未蹲稳,后方的箭雨已经越过他们头顶。

曹变蛟伏下身体,箭簇擦过头盔,钉进身后骑兵;胯下战马也在悲鸣中折断前腿,贴著地面翻滚出去。

他在落地前挣脱马镫,翻过马尸便重新站起。羽箭贯入左肩,又有一支钉进腰侧;他折断碍事的箭杆,拖枪继续向前。

那顶倒在泥里的黄罗伞盖距他不过八十步,皇太极却已不见踪影。

两侧营门涌出更多清兵,盾牌重重合拢,长矛从缝隙中探出,组成一道不断收紧的铁墙。

曹变蛟踏盾而起,枪锋自上而下扎入人群。

还未拔枪,背甲便被长刀劈碎。他踉跄半步,反手扣住刀背,将持刀者拖到面前,一头撞碎了对方的鼻梁。

“曹帅,再不走,弟兄们都要折在这儿!”残存的明军家丁终于杀穿追兵,在合围中撕出一道缺口。

曹变蛟越过重重人影,最后看了一眼后营方向,抽回长枪:“撤回松山!”

他转身撞入清军,残骑沿著来时的血路紧随其后。

喊杀声渐远,一滴鲜血从指尖坠下,尚未触地,四周火光便尽数熄灭。待它落下时,砸中的已不是泥土,而是松山城头的积雪。

赵弥再次看清四周,眼前已是一座被大雪覆盖的孤城。

城墙插满箭矢,守军裹著破烂棉衣,脸颊深陷,嘴唇冻得发紫。

城下尸骨层层叠叠,清军营火从雪原一直烧到天边。

曹变蛟把最后半块冻硬的饼递给身旁的年轻士卒,少年却没有伸手。他靠著墙垛,双眼还望著城外,人早已冻僵。男人替他合上眼睛,又将饼塞回怀里。

城墙后方,几口铁锅冒著热气,锅里只有掺著树皮的雪水。十几名伤兵捧著空碗守在旁边,没人出声催促。

亲兵快步走来:“将军,西城又发现三匹死马。”

“还能吃吗?”

“冻得太久,肉已经发黑了。”

“剁碎,多煮几遍,先给伤兵。”

亲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头抱拳,转身往城下去了。

城外响起号角,清军没有攻城,而是在雪地里架起大锅,将肉汤抬到阵前。

香味顺风飘上城墙,一名将领骑马来到城下,高声劝降:“大军已经溃了!松山无粮无援,再守下去,全城都得饿死!曹变蛟,开城归降,皇上还可饶你性命!”

城头一片死寂,曹变蛟取出那半块冻饼,狠狠咬下一口:“告诉皇太极,让他把脖子洗干净,曹某迟早还要去取。”

清将铁青著脸拨转马头,号角又一次响起,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直到后半夜,几道人影摸上南侧城墙,悄悄放下绳索。守夜士卒刚被动静惊醒,刀锋已从喉咙上抹过。

南城门开了,寒风裹著大片雪花灌入城内,紧随其后的马蹄声宛如闷雷,踏碎了长街上的寂静:

“清军进城了!南门失守!”凄厉的示警声随即响彻松山。

曹变蛟披著半副甲胄冲出房门,连头盔也来不及戴,劈手夺过亲兵的长枪。闯进街口的清军骑兵迎面而来,他一枪刺入马颈,避开栽倒的战马,回身又将锋刃送进骑手胸膛:“跟我夺回南门!”

残存的明军从两侧房屋中冲出,跟著主将杀入长街。火光迅速蔓延,房屋倒塌,哭喊、马蹄和兵刃碰撞混成一片。

杀到南门附近时,跟在曹变蛟身后的只剩十几人,城外的清军却仍在涌入。

长枪折断,他拔出腰刀;腰刀卷刃,便从尸体旁再捡一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几根铁链趁乱飞来,套住他的手腕、脖颈与双腿。

第一根被刀斩断,更多铁链却缠了上来。十几名清兵从四面扑下,将他压进雪地。

一双战靴停在面前,头顶传来清将的声音:“曹将军,降,便可活。”

曹变蛟满脸是血,抬头望向城头,那面残破的明军旗帜正在火中坠落。

他看著那面旗笑了:“大明只有战死的曹变蛟,没有投降的东协总兵!”

刀光落下,天地陷入黑暗。

叮铃——黑暗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铃。

他早已没了呼吸,却依然能够听见。有人拖著尸体走过冰冷石阶,后脑一级一级磕在石面上,铃声也越来越近。

幽绿火光从四面亮起,法坛中央站著一名戴兽骨面具的萨满,手里握著几根浸满黑血的铜钉。

铜钉一枚接一枚落下,钉入眉心,贯穿心口,再没进脊骨。尸身毫无反应,意识却被重新钉回这具死去的躯壳。

萨满围著法坛转动,铃声伴随晦涩咒语反复回荡。

尸油、黑血和朱砂混在一处,顺著皮肤上的纹路流淌。一件崭新的清廷官服被盖上尸身,前方也竖起漆黑的神位,上书:皇清敕封,镶黄旗第一巴图鲁,一等靖南忠勇公,曹公讳变蛟之神位。

萨满按住眉心的铜钉,掌心往下一压:“受我大清敕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清的护国尸将。”

铜钉又没入半寸,那双死灰色的眼睛也跟著睁开。铃声再响,尸身自行坐起,一杆黑色长枪被塞进手中,指向南方。

眼前的景象变了,清军战鼓震动荒野,曹变蛟披著那身不属于他的官服,立在大阵最前方。

铜铃一摇,他便向前踏出一步,远处那面残破的“明”字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帅?”对面的明军认出了他。有人呆立原地,有人任由兵刃掉进泥土。

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红著眼睛,独自走出军阵:“曹帅,您不是已经……”话未说完,黑色枪锋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曹变蛟想松手,十指却像被焊在枪杆上。老兵口中涌出鲜血,双手仍抓著刺入胸口的枪锋,含混地唤了一声“曹帅”。铜铃催动,长枪从血肉中抽出,那具尸身随即转向明军大阵。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倒在枪下,他无法停步,只能穿过尸山血海,一路向南,死灰色的眼角淌下一道黑血。

轰,法坛上空雷鸣炸响。

萨满才转过身,一柄桃木剑已穿过火焰,正中他手里的铜铃。铃身四分五裂,碎片倒卷而回,尽数扎进他的胸口和面门。

青衣道人踏过倾倒的招魂幡,剑指一转,地上的符纹便燃起火焰。

萨满挥动骨刀劈开火浪,道人的身影已穿火而至,桃木剑贯胸而过,将他钉在法坛之上。

凄厉嘶吼很快被烈火吞没,道人没有回头,径直越过法坛,走向仍在向南的尸身。

刚一伸手,黑色长枪便贯入他的右侧胸腹,锋刃从后背透出半尺,鲜血沿著枪尖滴落。道人浑身一颤,嘴角涌出血沫,却没有后退。

曹变蛟双臂发力,试图抽回兵器,他却抱紧枪杆,迎著枪锋向前迈了一步,任由冰冷铁刃在体内继续滑动,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臂之距。

第一道大符从袖中滑出,被染血的手掌拍在持枪手腕上。朱砂纹路脱离符面,化作赤红锁链,将手腕与枪杆一同缠住。

第二道大符落在胸口,鲜血浸透符纸,更多锁链向四周延伸,穿过翻腾的尸炁,锁住肩膀、腰身和双腿。

尸身仰头嘶吼,黑炁一次次撞上锁链。

道人双膝发软,仍抱著枪杆不肯撒手,直到最后一张大符被按上眉心。死灰色的双眼剧烈颤动,握枪的五指也一根接一根松开。

失去支撑后,青衣道人顺著枪杆跪进血泊。

他的剑指仍抵著第三道符的符胆,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渐渐与赵弥的右手重合。

战火、尸骸与铜铃声一并消失,灰白天地间,只剩曹变蛟一人。

清廷官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损明甲。肩头披风沾满血迹,黑色长枪插在身旁,锋刃凝著一层怎么也擦不净的暗红。

曹变蛟看向自己的双手,倒在枪下的明军士卒便从灰雾中浮现,依次从身边走过。有人胸口还留著贯穿伤,有人一直低声喊著“曹帅”,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举刀。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望向赵弥:“你与当年那位道长,是同门?”赵弥张了张嘴,尚未回答,对方却摇了摇头:“罢了。”

曹变蛟伸手握向身旁的长枪,五指却从枪杆中穿了过去:“大丈夫生不能尽报国恩,已是无能;死后反为仇虏役使,执枪杀我袍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此身早已不是我的了。小兄弟,毁了它,莫再让它执枪向南。”

赵弥迎著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咔嚓一声,灰白天地四分五裂。

赵弥重新回到深坑,三道赤红锁链仍缠在古尸身上,其中一张大符的边缘爬满裂纹。

数米之外,柳天一双手被反拧在身后。

张楚岚身上的金光闪烁几下,彻底散去。他仰面倒进雪水,望著头顶翻滚的乌云:“可算结束了……回去谁也别叫我,我要睡他个三天三夜。”

没人理他,徐四靠著断裂的钢筋坐下,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方才挥拳的左手也在微微发抖:“丫真够燥的。”

不远处,慧明法师从碎石间捡起残破袈裟,合起双手:“阿弥陀佛……如此一来,老衲也算不得罪孽深重了吧。”

一滴雨落在他的指间,另一滴打在柳天一脸上,徐三按住耳麦:“总部指挥中心,目标已经..........”

“嘿……”沙哑的笑声从泥水中漏了出来。半张脸还埋在泥里的柳天一扯起嘴角,肩膀也跟著轻轻抖动。

柳妍妍皱起眉:“你笑什么?”

她一脚踩碎尸铃。铜片溅进泥水,四周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真以为……我是出来主持阵法的?”徐三收拢五指,念动力随即压下,骨骼在重压中发出轻响。

柳天一咳出一口血,笑声却没有停:“阵若没成,我会出来见你们?”

他的目光越过冯宝宝,投向深坑中央。柳妍妍捡起一块役尸骨牌,将炁强行灌入,骨牌毫无反应,地下涌动的尸炁也没有受到影响。

“现在才看出来?”柳天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晚了。”

远处亮起第一道暗红色光芒,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医院、安济寺、地下排污管网、三岔河口工地……散布在海河沿线的节点从不同方向依次显现。

黑红色炁息沿著地下管道奔涌而来,穿过积水、钢筋与深埋的电缆,尽数汇入曹变蛟脚下的阵纹。

九道粗大的尸炁破土而出,如锁链般缠上古尸四肢。赵弥脚下一沉,刚刚受制的尸身再度发力,黑色枪锋向前逼近了一分。

“停下!”他将剩余真炁全部压入符胆。赤红锁链金光大作,与向上拉扯的尸炁正面相撞,脚下地面承受不住两股力量,当场塌陷。紧接著一声脆响,第一张大符从中裂开。

古尸抬起头,双眼又被黑色尸炁填满,双脚也一点点离开地面。赵弥扣著他的肩膀,被一同带向半空;碎石、钢筋和泥水脱离地面,围绕两人盘旋而起。

徐三转头厉喝:“把阵停下!”

柳天一贴著泥水,笑得满脸扭曲:“停?炼尸阵早就结束了,现在来的,是他的劫!”

轰隆,云层深处传来沉闷巨响,游走的雷光尽数汇聚到深坑上空。

柳天一仰头盯著升向高处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前三雷炼骨,中三雷化煞,后三雷生罡!只要他扛过九重雷劫,便能尸煞化罡,踏空而行!到那时,放眼当世,谁还是我的对手!”

狂风席卷工地,赵弥的手指被一根根撑开。古尸拖著黑色长枪越升越高,直至雷云之下,才抬起右臂,将枪锋指向天空。

惨白雷光撕开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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