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十二对十二

“给他们一个选择。”

马仙洪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有人生来便是异人，有人可以继承门派和家族的传承。更多的人明明知道异人的存在，却一辈子摸不到门槛。”

“这些人不比谁低贱，只是没有赶上一个好出身。”

“修身炉能让他们成为异人，碧游村则能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个容身之所。我没想过统治谁，更没有强迫谁留下。”

“他们想要力量，我恰好能给。”

赵弥点了点头。

“听著确实像是在做好事。”

“不过马教主，你给别人的是力量，不是普通商品。得到这件东西以后，受影响的也不只是他自己。”

“异人分为两种，一种先天异人，马教主可知道，公司头疼的是哪种异人。”

马仙洪并没有作声。

赵弥接著说：

“是先天异人，有些人一夜之间觉醒了异能，便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角，做事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以前得罪过自己的人可以报复，以前得不到的东西可以抢。只要作恶没人发现和制裁，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马仙洪问道：“后天异人便不会作恶？”

“当然会。”

赵弥向后指了指。

“比如王也道长，清华毕业，出身武当，人品、心性和手段都是一流。可就算是他，想学武当的真本事，也要经过师门考验。”

王也在后面咳嗽一声。

“会夸你就多说点。”

没人搭理他。

赵弥又看向赵归真。

“当然，名门正派的考验也不可能保证每个弟子都是好人。比如你身后的赵归真道长，出身茅山上清派，最后不还是成了一个嗜血成性的残暴人渣。”

赵归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赵队长，说话要有证据。”

“我既然都当著大家伙儿的面说出来了，你还认为我没有证据。”

赵归真周身炁机刚刚升起，张灵玉身上便浮现出一层金光。

马仙洪抬手拦住赵归真。

“让他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

赵弥继续道：

“师门的筛选会漏掉坏人，不代表筛选没有意义。筛子会漏沙，所以干脆连筛子都不要了，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正统的后天传承，都是先考验，再教导，最后才传授手段。他们知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做了坏事的后果是什么。”

“谁教导谁传承，谁负责。利用师门手段作恶，自然会遭到师门的惩戒，大不了还有公司么，公司也会追责。”

“你的修身炉恰好反过来，先把普通人变成异人，先给予他们力量，却不去筛选教导。这么做让一个无知的小孩儿手持利刃有什么区别。”

马仙洪皱起眉头。

“谁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的心性是否合格？”

“那些门派只会把传承交给自己的弟子和后人，公司也只允许愿意服从管理的人使用力量。”

“你所谓的筛选，不过是旧秩序用来守住传承的门槛。”

“所以你可以建立一套更公平的考验。”

赵弥说道：

“你可以收徒，可以教导，也可以证明那些普通人有能力约束自己。”

“可你什么都没做。”

“你不是换了一道更公平的门槛，而是直接把门拆了。”

“你自诩新截教，秉承有教无类，是不以出身拒人，可却连心性善恶都不过问。”

“你这里只有‘给’，根本没有‘教’。”

“这让我想到一位故人，那位截教教主也是有教无类，只重视弟子手段，却不重视弟子心性，最终全部葬送。老马，我是真怕你步上那位的后尘。”

仇让忍不住说道：

“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赵弥看向他。

“仗著法器欺负普通人怎么处置？离开碧游村以后利用异术敛财怎么处置？犯了事再逃回来，你们是把人交出去，还是继续护著？”

仇让一时答不上来。

马仙洪沉声道：“规矩可以慢慢完善。不能因为现在做得不够，便否认修身炉存在的意义。”

“有些事可以慢慢改，有些人却不能先收进来再说。”

赵弥将目光转向十二上根器后方的莫青萍。

“莫青萍，桂省梧州人，先天异人，公司内部代号雾蜃。”

“前段时间，华南一共死了七个人，其中四个是负责追捕她的公司员工。两人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最后依旧被人从背后割开了喉咙。”

莫青萍冷冷地看著他。

“他们想抓我，我只是在自保。”

马仙洪也说道：“她最开始杀的三个人，本来就是地下赌场的打手。是那些人先将她逼得走投无路。”

赵弥没有与莫青萍争论，只看著马仙洪。

“四名公司员工的执法记录，你看过吗？”

“现场幸存者的口供，你问过吗？”

“尸检报告呢？”

马仙洪没有回答。

“你一样都没查。”

“她告诉你自己受了委屈，你觉得她和其他被异人界排斥的人一样，于是便相信她。”

“你不是分不清是非。”

“你只是觉得，被你同情的人就一定没有错。”

莫青萍的手缓缓摸向腰后，黑管儿也在同一时间调整了站姿。

马仙洪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赵弥抬起一根手指。

“异人界有两条不能碰的红线。”

“第一，不能仗著异术践踏普通社会的法律。现在有人越过了这条线，仗著异术对普通人施暴，还残杀了公司的执法人员。你却不问缘由地将人收进碧游村，给她提供庇护。”

第二根手指随之竖起。

“第二，不能绕过筛选、考验和教导，毫无节制地将普通人批量转化成异人。”

“一个所谓的有教无类，一个随意把普通人变成异人。”

“这两条红线，你全踩了。”

马仙洪沉默片刻。

“他们只是无处可去。我愿意给这些人一个容身之所，难道也有错？”

“无处可去，和犯了事躲进来，是两回事。”

赵弥环顾四周。

“碧游村八十多口人，我没说他们全是坏人。可好人住在这里，不代表这里就是好地方。”

“有人被排斥，有人想学本事，还有人犯了事，为了躲避追捕才逃到这里。你不查来历，不分善恶，只要愿意留下，便一概收留。”

“你以为自己的碧游村是世外桃源。”

“其实不过是一处藏污纳垢之地。”

十二上根器中有数人同时变了脸色。

马仙洪没有动手，只是看向赵弥身后。

“你身后的这些人，难道个个来历清白？”

“公司把他们收在手里，叫管理。我给无处可去的人一个容身之所，便成了包庇。”

“这是什么道理？”

“区别不在收了什么人，在于出了事情以后谁负责。”

赵弥说道：

“公司行动有命令、有记录，也有明确的责任人。公司做错了，顺著公章能找到签字的人，顺著命令能找到下令的人。有人调查，有人审，也有人为后果负责。”

“你这里呢？”

“碧游村的人出去闹出人命，修身炉转化出来的异人失控，谁来负责？”

“修身炉是我造的。”

马仙洪直视著他。

“真出了问题，我来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

赵弥反问：

“给死去的人重新炼一副身体？”

“真正的负责，不是等人死了以后站出来认账，而是提前想办法尽量不让事情发生。”

“马仙洪，论炼器，你确实是天下一流。能造出修身炉，这份本事没人敢小看。”

“可你现在干的不是炼器。”

“你在立教，在收拢异人，在分配力量，还想重新制定异人界的规矩。”

赵弥指了指周围的村子。

“你连八十多人的碧游村都没管明白，便开始操心天下人有没有资格成为异人。”

“你连自己收进来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却觉得自己能替整个异人界选一条新路。”

“和你想做的事情相比，你这点能力和心性，卑微的可怜。”

仇让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教主！”

“就凭我今天站在这里，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赵弥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马仙洪所图太大，心性本事却不够，做事儿还不知道轻重没个分寸。”

“照他这样搞下去，不仅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不成，还得拉著你们所有人陪葬。”

“你以为你改变的了异人界，就凭你身后这些臭鱼烂虾。”

“只会把事情搞砸。”

所有上根器都变了脸色。

马仙洪盯著他看了很久。

“赵队长，你未免太傲慢了。”

“就凭你带来的这些人？”

赵弥摇了摇头：

“老马，对于傲慢的人，自然要比他更傲慢。我的傲慢只是口头上的傲慢，而你的傲慢则是把整个异人界，把这全天下都踩在脚下的傲慢。”

“就凭我带来的这些人。”

赵弥的目光从十二上根器身上一一扫过。

“至于你身后这些所谓的上根器”

“有人杀人逃亡，有人藏头露尾，有人连自己为什么留下都没想明白。或许各自有点手段，放在江湖上也能算个人物。”

“可你想靠他们撑起一个新截教，替整个异人界重立规矩？”

赵弥嗤笑一声。

“一群臭鱼烂虾，也配？”

仇让等人同时向前一步，连始终笑眯眯的诸葛青都睁开了一条眼缝。

马仙洪抬手拦住众人。

“看来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就别说了。”

赵弥指向村外。

“普通村民退出战场，公司只处理你和十二上根器。我不想扩大伤亡，你也别让八十多人替你陪葬。”

“你有十二上根器，我也出十二个人。”

“一对一也好，混战也罢，把事态伤亡全部控制在我们这二十六人之中。”

“至于你，由我亲自处理。”

仇让看向赵弥身后，随即冷笑起来。

“十二对十二？”

“你身后明明只有十个人。”

赵弥眼中泛起望炁的光芒。

村中一处屋舍后方，藏著一道衰老却强横的炁机。至于另外一人，望炁之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六库仙贼，周身无漏。

赵弥根本没有发现他。

不过按照原本的轨迹，夏柳青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个人多半也在附近。

赵弥环顾周围，故意停顿片刻。

“两位。”

“出来吧，别躲了。”

屋舍后方沉默了几秒。

夏柳青阴沉著脸走了出来。

“公司的小崽子，鼻子倒是够灵。”

王震球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夏老，怎么哪儿都有你？”

“滚蛋，老头子没空搭理你。”

夏柳青出现以后，另一侧的树林里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赵弥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时，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男人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十二上根器纷纷回头。

显然在赵弥开口以前，没有一个人发现那里还藏著人。

外国男人同样看著赵弥，平静的眼神中第一次多出几分意外。

“你能够看见我？”

赵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要找梅金凤，我们要处理碧游村，现在目的相同。”

“想参与，就得听从指挥，谁擅自行动，我保证把他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夏柳青冷哼一声。

“找到金凤以前，老头子听你一次。”

外国男人看了赵弥片刻，也缓缓点头。

赵弥这才重新看向马仙洪。

“现在，人齐了。”

“十二对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