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闵成河

今年三月初, 珠市发生一起杀人案,死者为一名身穿红色大衣、高大丰满的中年女性。

凶手在现场被抓,匕首指纹、血迹等均与他相符, 但他拒不认罪。

负责办案的霍灼得知赵向晚是审讯专家, 没有一个罪犯能够在她的目光逼视下遁形, 于是向星市公安局求助。希望能够请赵向晚到珠市走一趟, 对这位嫌疑人进行审讯,让他供出犯罪细节。

让赵向晚沉思的,是这名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很眼熟。

他是闵成航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暗恋闵家槐多年, 一直没有结婚,目前在珠市一家工厂当钳工。

直到现在, 赵向晚都记得清清楚楚。

闵成航说他将与刘商军见面谈话录了音, 磁带寄给在珠市的朋友闵成河,如果将来闵成航入狱, 闵成河就可以拿着这个去要挟刘商军,拿到钱之后带家槐去治病。

闵成航还说, 他与闵成河是过命的交情, 如果他死了,只有把家槐交给闵成河,他才会放心。

连闵成航这么一个自私自利、谨慎小心的人, 都愿意将妻女托付给闵成河, 那闵成河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他为什么会成为杀人嫌疑犯?

不过, 一切都等到明天见到霍灼之后再来费神吧, 现在……赵向晚只想回到家, 洗个澡, 好好地睡一觉。

对于赵向晚的这个决定,季昭举双手赞成。

赵向晚听完刘良驹等人的汇报,了解了重案组近期的工作内容之后,将珠市杀人案的卷宗交给朱飞鹏:“你这么想参与,那就先熟悉一下案件吧。”

朱飞鹏高高兴兴接过:“是!”

赵向晚说:“案件中的嫌疑人闵成河,是罗县慈善堂的孤独,成字辈,应该春天被丢掉的孩子。你和祝康一起去找闵成航调查一下闵成河这个人。不要透露案件细节,明白吗?”

朱飞鹏、祝康一起立定:“是!”

安排好工作之后,赵向晚便堂而皇之地“早退”了。

与季昭一起回到家,洗去一身尘土,换上干净蓬松的家居棉袄,窝在屋子沙发上,和季昭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纱窗轻拂,屋里温暖如春,爱人的身体紧紧相拥,一切美好得像梦一样。

所有的罪恶、残忍、血腥都消失不见……

第二天早上,赵向晚与季昭身穿制服,一起走进重案组办公室,两人眉梢眼底都洋溢着幸福。

朱飞鹏一看到赵向晚,立马走过来汇报。

“昨天我和祝康一起到了沙场监狱,闵成航在那里服刑。闵成航很警惕,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闵成河的基本情况,并没有说太多信息。据他说,闵成河是个闷葫芦性格,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初中毕业就进了机械厂当学徒。他头脑聪明,勤学肯钻,现在已经是技师水平。”

赵向晚问:“他在哪一个机械厂工作?工资收入怎么样?”

朱飞鹏回答:“珠市传动机械厂,他在汽车传动轴生产车间,这个厂是湘省很有名的一家企业。现在汽车行业发展很快,传动机械供不应求,厂里光是工人就有大几百人,至于工资……技师工资应该不算低,四、五百块钱吧。”

四、五百块钱一个月,按照96年的工资水平,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单位很有发展前景。虽然一直没有成家,但三十多岁的年龄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大好的前途,为什么杀人?

赵向晚问:“你们问了这么多关于闵成河的事情,闵成航没有反问你们为什么?”

朱飞鹏耸了耸肩:“他问了。我说因为闵成河涉及到一桩案子,所以来调查一下。闵成航当时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难过。我来分析的话,像他那么自私的人,听说一直暗恋自己老婆的人涉案,说不定幸灾乐祸,但是到底良心未泯,三个人是童年好友,所以有些难过吧。”

不得不说,朱飞鹏越来越成熟了,对复杂人性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

人无完人,这世上哪有一点坏心思都没有的圣人呢。

不过,对于闵成河是杀人凶手这一点,赵向晚依然存疑。

最关键的是,杀人动机呢?

案卷上将案件交代得很清楚。

场景:没有月亮的晚上,天很黑,三月早春,春寒料峭。

珠市传动机械厂宿舍区分为东、西两个区,各有十栋住宅楼,以一条水泥路隔开。两旁种满香樟树,隔十几米有两盏路灯,灯光昏黄。

一声尖叫声传来,打破这片宁静。

一个满手是血的男人,嘴里发出“嗬嗬”之音,从路旁冲了出来,被两名下夜班的工人一边揪住。

男人急得满脸是汗,拼命挣扎,可是他越急越是说不出话来。

路灯下,那个男人手上、胸前赫然可见斑驳血迹。

而在不远处的路边,一个身穿红色大衣的女子倒在血泊中,左胸插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群众马上报警,珠市传动机械厂保安第一时间赶到,将现场封锁。

那个被抓的男人正是闵成河,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我,钱艳艳,快救她!”

被杀害的女子名叫钱艳艳。

1959年出生,今年38岁,已婚,孩子14岁,身材高大丰满,为人泼辣能干,性格热情开朗,在厂区工会上班。

钱艳艳住在东区6栋,平时爱打麻将。这天晚上,下班吃过饭之后,与住在西区3栋的同事约着玩了几圈,散场后独自返家。

却不料短短几分钟的路程,竟然被人残忍杀害。

凶手一刀刺入钱艳艳左肺,利器入肺,鲜血倒灌进气管,令她无法呼救,痛苦万分,挣扎着走出几步,便倒在路边,很快咽了气。

闵成河胸前、双手满是血迹,匕首上留有他的指纹,可是他却坚称自己只是路过,看到钱艳艳被杀,凶手从樟树树后窜出,得手之后快速离开,自己担心钱艳艳,扶住她想要察看伤势,手曾接触过匕首,但没敢拔出来。他慌忙跑出来想找人求救,但却被人误会成凶手。

警察询问闵成河,为什么没有守在钱艳艳身旁呼救,他说他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所做的一切全是凭本能。

再问他看到的凶手长什么样子,闵成河却说那一处路灯坏了,没有看清楚。只依稀看到对方是个高壮的汉子。

再进行社会调查,钱艳艳的父亲钱永康曾是闵成河进厂的钳工师父。

钱永康是珠市传动机械厂出了名的八级钳工,门下带出来的徒弟很多,他为人豪爽,乐善好施,对十八岁进厂的孤儿闵成河很是关照,没事就喊徒弟到家里来吃饭,因此闵成河与钱艳艳是旧相识。

据群众反应,闵成河出师之后分了宿舍,逢年过节都会提着礼物到师父家里探望,默默帮着钱家做体力活。钱艳艳结婚之前闵成河称她为艳艳姐,钱艳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听话得很。

1981年,钱艳艳看上厂里新分配来的大学生项东,当时闵成河还失落过一段时间。后来钱艳艳结婚生子,闵成河谨守本分,唤她一声师姐。

警察怀疑闵成河因爱生恨,愤而杀人。

闵成河却说他最近察觉到钱艳艳的丈夫项东不对劲,想要告诉钱艳艳注意点。但他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守在路边,又这么巧遇上有人要杀钱艳艳。

钱艳艳的丈夫项东是厂里技术科科长,工程师,今年40岁,事发当晚他正和几个朋友喝酒闲聊,没有作案时间。

至于闵成河所说,项东不对劲的问题,警察也做了调查,大家都说项东与妻子关系良好,没有作风问题。

钱艳艳的父母已经过世,但她有两个很厉害的哥哥。

大哥钱国富是珠市传动机械厂副厂长,一步步从基层做起,在厂里很有号召力。

二哥钱民强退伍之后回厂工作,现任珠市传动机械厂保卫科科长。

有这两座靠山,钱艳艳日子过得很舒坦,一年比一年珠圆玉润,每天乐呵呵的。

钱艳艳一死,两个哥哥又急又气,责问闵成河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无论怎么问,闵成河都不肯说出为什么案发时自己会在现场,只是不停地说:救她,救她……

珠市传动机械厂的人大多都不信。

闵成河脸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样貌丑陋,他为人老实,性格内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平时在车间上班就是那样,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别的工友一边工作一边聊天,他却一个字不说,车床一开,聚精会神。

不过,闵成河今年都36岁了,还不肯结婚,这让很多数人都不理解。也不是没有人帮他做介绍,但他总是瓮声瓮气地拒绝,一句:我没那个心思,把所有桃花挡在门外。

有人猜他暗恋钱艳艳,有人猜他身体有缺陷,有人猜他因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加上模样丑陋,太过自卑。这次听说闵成河杀了钱艳艳,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不是吧?丑人多作怪啊!

钱国富、钱民强兄弟俩说闵成河是孤儿,特别在意亲情,在他眼里师父钱永康就是父亲,对他们哥俩也很敬重。闵成河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达出对钱艳艳的心思,就把她当姐姐一样看待。

钱艳艳刚开始和项东交往的时候,钱国富、钱民强持反对意见,觉得她与项东文化层次不同、思想观念不同,他俩还曾找过闵成河询问他的意见,说如果闵成河愿意入赘,他们全家都支持。

从闵成河十八岁进厂,钱家人便与闵成河来往密切。闵成河杀钱艳艳?钱国富、钱民强都不理解,也不相信。

案件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到底是不是闵成河杀了人?

如果是,他为什么杀害自己视为亲姐的钱艳艳?

赵向晚让组员们研究案卷,并开展讨论。

一拔认为闵成河这个反应和闵成航有点像。

认认真真上班,从不迟到早退,但也绝不加班。对他而言,工作就是工作,是一份养家糊口的任务。

天生冷漠的犯罪型人格,并不会对身边人投入太多感情,看着是内向,实则性格扭曲,将内心的愤怒、憋屈藏得很深很深,然后在某一个莫名其妙的时间,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突然爆发。

闵成河杀人,极有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钱艳艳或许在某些时候,无意中得罪了闵成河而不自知。闵成河将愤怒压抑在心里,然后在这一次爆发。

另一拨则认为闵成河是替罪羊。

闵成河既然能被闵成航认可,犯罪之前将妻女相托,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真汉子。这一次极有可能是闵成河无意间遇到钱艳艳被杀,却因为伸手扶人而沾染上血迹,再加上闵成河有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以至于被人误会成凶手。

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大家倾向于钱艳艳的丈夫项东。

不是说了吗?妻子被害,大概率是丈夫干的。

钱艳艳被娇宠着长大,初中毕业就没有上学,在家里晃悠了两年之后由父亲安排到食堂上班。在父亲、哥哥们的保护之下,钱艳艳根本不知道贫苦艰难为何物,也不爱读书看报,平时除了做家务就是打麻将。

项东家里兄弟姐妹一共六个,他是老二,从小就聪明懂事会读书,后来响应党的号召下乡劳动,吃了不少苦头,1977年高考恢复他只来得及复习两个月,就考上了省城大学,可见基本功极为扎实。他爱看书、很文艺,衣着打扮都十分讲究,接人待物斯文有礼。

这样一对夫妻,怎么看都觉得不和谐。

说不定就是项东有了外遇,又畏惧钱家兄弟在厂里的势力,不敢提离婚,所以□□。

两拔人急得面红耳赤,各有各有道理。

难得遇到这么有争议的案件,一时之间重案组吵吵闹闹,连外面有人敲门都没听见。

直到有人推门而入,许嵩岭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吼了一声:“你们在吵什么!”众人这才闭上嘴,一齐望向许嵩岭,站起身来。

许嵩岭身后站了两个男子。

一个身穿制服,高大精悍;另一个身穿棕红色棉袄,面带悲伤。

赵向晚走上前,喊了一声:“许局,这是……”

许嵩岭向大家介绍:“这位是珠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霍灼,这位是珠市传动机械厂保卫科科长钱民强。”

是了,昨天许嵩岭就说过,今天珠市警方会过来与赵向晚见面。

赵向晚伸出手:“欢迎。”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赵向晚说:“我们正在讨论案情,目前争执有点大。正好你们来了,一起参与?”

有办案民警与被害者家属参与,案情应该会清晰许多。

霍灼看一眼钱民强,两人一起点头:“好。”

大家都抱着同一个目标,因此很快就打成一片。

钱民强与霍灼曾经是战友,复员回原籍之后,霍灼进了公安局,钱民强回了厂。两人平时隔三岔五就会聚一聚,感情很好。

这次钱艳艳出事,钱民强心痛如绞。霍灼亲自督办此案,誓要将凶手缉拿归案。

对于凶手是谁的问题,钱民强坚信不是闵成河,霍灼却让他不要感情用事,应该相信证据。

两人迅速加入不同阵营,开始继续争论。

钱民强说:“从闵成河十八岁进厂开始,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工作了十八年,我不相信他会杀人。我父亲是他的师父、恩人,我母亲对他关爱有加,我妹妹也一直把他当作弟弟,他就像是我们家的亲人一样,怎么可能杀艳艳?项东、我、我大哥,我们三个在厂里做了这么多年,可能结了一些仇家,应该是这些人找不到机会报复我们,所以挑小妹下了手。”

霍灼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闵成河与你们认识了十八年,但他的前十八年你又了解多少?他私底下的样子是什么你知道多少?我接触过的案子里,升米恩斗米仇的情况见得多了,闵成河杀人并非没有可能。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大冷天的晚上,出现在马路上都解释不清,那他的证词就根本不可信。”

眼见得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赵向晚忙制止了他们:“霍队,你们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霍灼道:“你也看到了,这个案子目前争论点很多,可能是情杀,可能是仇杀,也可能是**杀人,需要对闵成河的过去、项东的社会关系、钱家兄弟俩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调查,但是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就会很长。

可是,厂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说有杀人狂魔潜伏,专挑晚上走夜路的女人下手,社会影响很不好。市里责令我们迅速破案,我压力很大。听雷凌说,你擅长微表情行为学研究,对人心的把握已入化境,所以我想请你参与案件侦查,争取早日破案。”

赵向晚沉思片刻:“许局已经和我说过,参与没有问题,但我要带团队过去。”

霍灼忙点头应承:“没问题,赵警官你带几个人过去都没问题。说实话,我们那边侦查人手不足,巴不得你多带点人过去。住宿、餐饮都按局级干部标准来,保证做好后勤工作。”

赵向晚点点头:“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一共四个人。”

说罢,赵向晚向霍灼介绍这回要带过去的三个人,季昭、朱飞鹏、祝康。

霍灼一见到季昭,顿时瞪大了眼睛:“唉呀,季警官也一起去?太好了!”

季昭的刑侦画像能力全国顶尖,连京都宁清凝见了他都得低头当学生。虽然这个案子可能用不到刑侦画像,但是……

一瞬间,霍灼开始盘算手上有哪些案子能够用到画像技术。

赵向晚看了他一眼:“一案归一案。”

霍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心放心,肯定是以这个案子为主。如果需要季警察帮忙,我们另外再向省厅刑事技术中心打报告,申请技术支持。”

大家都是利索人,说定了之后便收拾收拾出发珠市。

临走之前,许嵩岭再次交代赵向晚:“公安系统同气连枝、相互支援,以侦破案件为主。别的事情,不要插手。”

有些案件可能会牵扯到官场纠葛、权力斗争,许嵩岭怕她受委屈。

赵向晚郑重点头:“放心吧,师父。我过去只负责破案,其余的事情都交给霍灼处理。”

再一次出差,朱飞鹏心情愉悦,一边开车一边唱歌。

剑在手 问天下谁是英雄”

曲调雄浑有力量,听得人心潮澎湃。配合着窗外落尽黄叶的梧桐,空旷无人的街道,赵向晚内心生出一种古代塞外出征的感觉。

号角吹响,万马奔腾,苍凉、英勇、果敢。

珠市到星市,大约三个小时车程。

到了珠市公安局,将行李安顿好,霍灼请大家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

休息一晚,赵向晚第二天一早来到珠市公安局,在审讯室见到了闵成河。

听旁人描述,赵向晚听到最多的是两个字:丑、闷。

亲眼见到之后,赵向晚对这两个字有了直观的感受。

闵成河的五官并不难看,浓眉大眼、高鼻梁,很有男子气。只是可惜左半边脸布满疤痕,疤痕旁边肌肉拉扯,让他看上去有些狰狞恐怖。

因为是杀人嫌疑犯,闵成河被戴上了手铐与脚镣,左右两边各站两名公安干警,严阵以待。

闵成河嘴唇紧抿,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已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趣。

等到霍灼问第二句,闵成河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回答。

再问到案发过程,闵成河便急了,额角青筋暴露,开始结巴。

“有,有人,有人杀她,我,我想追,被……被师,师姐拉住,脚踝。”

听得很费劲,急脾气的朱飞鹏恨不得跳起来帮他说话。

赵向晚用目光安抚朱飞鹏。

她已经听到了闵成河的心声。

只不过,不同于其他人连贯完整的话语,闵成河的心声也是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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