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王吼之夜
等著等著,赵横山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是被冻醒的。
看看月亮,后半夜了!
冰冷的青石,靠在上面又凉又硬。
凉的骨头缝里都发紧,他把猎刀往怀里塞了塞,两只耳朵朝著锅盔峰那边支棱著。
“再熬熬,前世那一声吼,就是天快亮的时候。”
“那一声吼,能把山里的东西都赶出来,不用进山,就能看到平时只在深山老林里的野猪。”
陈海略微活动了一下,动作不是很大,带来一丝暖意,同时也让冷的僵硬的身体灵活起来。
等一会儿狩猎的时候,只有灵活的身体,才能捕获更多的猎物。
村里很静,晒场那边的狗早不叫了。
连赵满囤家那两条爱炸窝的土狗也把脑袋缩回了窝里,一声不吭。
赵横山心里咯噔一下。
“牲口比人灵,狗都不吭声了,山里今晚准有大家伙!”
前世听老人讲,锅盔峰深处有一位山王,谁也没见过真容,只凭那一声吼,一嗓子满山的野物就敢往村口跑。
那年他才十来岁,趴在自家窗台上看全村人拎著麻袋往山下抢货。
捡只野兔都能乐的蹦起来。
他那点要想吃饱就得进山的念头,也是打那一夜起才在心里扎了根。
风又起了一阵,把林子吹的哗哗响。
他把祖父那张老弓横在膝上,指腹在弓臂上蹭了两下。
弦是新搓的牛筋绳,拉满了能勒的手心发疼。
“独猪必杀,野兔随缘,今晚这弓得替我把半年的口粮挣出来。”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掰开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的干巴巴的。
火折子揣在怀里没敢点,半夜在沟口生火,等于把自己的位子亮给满山的野物看。
这一夜对他不是头一回了。
前世的这个夜里,他也跟著人群守在沟口,抢了两只野兔,乐的不行。
第二天肉被赵满囤一家吃的干干净净,赏他一碗兔骨架熬汤,还说这是照顾他。
是他带回来的野兔,一口肉也没吃到,就连汤都是冷的。
他当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回我不抢散货,我的目标是大家伙,越大越好!”
他舔了舔牙。
“我守主路。”
身后的两块大青石中间,正好留著一道缝,能容下一个成年人。
真撞上他对付不了的东西,钻进去缩著,也能保住命。
这是祖父手记上教的法子,赶山人头一样本事不是杀,是活著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刚落。
吼声传了过来。
吼声不是很大,却很沉重,不是响在耳朵里,直接响在心里。
“难怪上辈子那么多山里的东西都吓得跑出来。”
“这一声吼,山里的东西扛不住。”
锅盔峰深处炸开了。
那声音又闷又沉,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林中的鸟腾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
身后的坡地上,枯枝被踩的噼啪乱响,一股土腥味顺著沟口涌了上来,大群山里的东西来了。
赵横山浑身一激灵,反倒把腰弯的更低了。
“来了。”
“要找机会,不能直接正面冲上去硬刚,那是傻子!”
他把身子贴紧青石,露出半截脑袋,两眼盯著沟口。
村里人这会儿大概都关严了门窗,吹了油灯,缩在炕上等天亮。
他们不出来,就是赵横山最好的机会,不用担心被人抢。
等天亮了,他们才敢出门捡剩的。
这儿是老猎道口的下水线。
山里的野物被那一声吼惊散了,慌不择路,十有八九得从这条沟里往下蹿。
他要截的,就是这条路。
他凝神开眼。
念头一动,胸口的猎神牌轻轻跳了一下,一股凉意从眉心往眼底钻。
原本乌沉沉的山沟,在他眼里慢慢显出了气机。
灌木顶上浮著一层灰白,草叶上泛著绿,越往沟口越浓。
“先下来的是小货。”
果然,沟口的乱石堆后头拱出来一头小野猪,八九十斤的样子。
四条短腿倒腾的飞快,鼻子贴著地,明显是吓昏了头,只顾往前冲。
赵横山搭箭拉弦。
望气一凝,小野猪的脖颈上立刻浮起一道暗红细纹。
他不用多想,手一松。
嗖的一声。
箭出如风,正中赤纹。
小野猪连嚎都没嚎利索,前腿一软,翻滚著撞在石头上,后蹄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一头。”
他舔了舔嘴唇,手上没停,沟里的动静还没断。
他滑下青石,把野猪拖到沟边,往胸前的牛皮褡裢上一按,那猪一下就没了影。
山鬼袋口吞死物来者不拒,这是祖父留给他最不讲理的一样东西。
第二头紧跟著就来了,比先头那头还壮些。
他搭箭抬手,又是一箭。
一头接一头。
野兔贴著地皮弹过去,山鸡扑腾著往低处扎,有两只慌的直接撞上沟壁掉进水里。
赵横山张弓越来越快,眼到箭到,中不中全凭那一点赤纹,十箭里倒有七八箭咬肉。
有一箭偏了,扎在山鸡翅膀后头,那野鸡拖著箭往沟里跑。
他没去追,这种时候,追一只鸡就要放走十只。
正射的顺手,脚边那头顶先射倒的小野猪忽然又蹬起腿,闷著头朝他小腿拱过来。
赵横山想都没想,回手一刀割了它的喉。
等它彻底不动了,他才觉出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装死。”
他啐了一口。
“这是教训,要记住。”
箭囊见底的时候,他抽空换了一囊。
就在换箭的空当,一股热流顺著持弓的右臂翻涌上来。
从手腕烧到肩膀,又顺著脊梁往腰上走,热的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兽气淬体……真来劲儿!”
他攥了攥拳,把弦又拉开了半寸。
先前还嫌吃力的老弓,此刻拿在手里,竟轻巧了几分。
沟口那边的动静忽然变了。
不再是野兔山鸡那种零碎的响动,是沉甸甸的一步一砸地的闷响。
赵横山把身子重新贴回青石后头,眯起眼往沟里看。
一头大家伙晃晃悠悠的下来了。
“好大一头独猪!”
三百来斤的青背公猪独来独往不肯合群,常年在松树上蹭痒。
蹭的半边身子糊上一层树脂壳子,硬的很。
这种货色,山里的老猎户见了都绕著走,寻常箭矢扎不进去最多留个白点。
赵横山没绕。
“铜皮铁骨,眼窝才是要害!”
他凝神望气,把注意力往那对眼窝上收。
独猪两眼上方,两道赤纹亮的刺眼。
他咬著牙,第一箭直奔左眼。
笃的一声,箭锋破肉,扎进去大半。
独猪发出一声嚎叫,前蹄高高扬起,横著撞过来,把路边一株小树直接撞断。
它冲出去一丈多远,撞翻两块碎石愣是没倒。
赵横山追出五六步,脚下踩著湿草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瞎了一只眼,独猪的火气上的更彻底,闷头在沟里打转。
他顾不得疼,退到下游的乱石堆上,重新搭箭。
第二箭贯进右眼。
“瞎了。”
那家伙彻底找不著北,凭著一股腥气往他这边冲。
赵横山把弓往背上一撂,抽出老猎刀,顺著石坡侧身欺了上去。
独猪一头顶进石缝,卡住了半截身子,正拚命往外挣。
他一步跨上去,膝盖压住颈窝,刀锋贴著皮往下按,一推一挤。
血喷了他满脸,热乎乎的,带著一股腥甜味。
四条腿蹬了几下,软了。
他蹲在猪身上,抹了一把脸,胸口剧烈起伏著,忽然咧开嘴笑了。
“凝聚头一滴山露的本钱,挣够了!”
他坐著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两条胳膊抖的厉害,拉了一夜的弦,虎口早磨破了一层皮。
他喘匀了气,起身把大家伙收进山鬼袋,又回头把先前射倒的野兔山鸡一一捡回。
袋口吞的痛快,眨眼就装了半满。
正收拾著,沟尾的灌木丛里又钻出来一头母猪,肚子鼓鼓的,后头还跟著三只小崽。
赵横山搭箭的手顿住了。
“带崽的,动不得,会气运反噬。”
这条规矩是祖父那本手抄册子里写的,字迹磨的快看不清了,却写的极重。
猎幼崽或者猎带崽母兽,牌光晦暗气运反噬。
他起先也只当是老人的忌讳,直到头一回凝神真看见鸡脖子浮出赤纹,就再不敢拿这话当耳旁风。
他把箭收了回去,冲那一大一小哼了一声。
母猪受了惊,护著崽钻进林子深处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边开始逐渐变数。
赵横山又射中了一只野鸡,他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只要不射到石头,一支箭能反复用好多次。
“今天晚上收获不错!”
“还是实力不够强,要是再强一点,我能多打一倍。”
赵横山看看野鸡和野兔,有肉吃了。
他转身往回走,胸口猛然被烫了一下,让他一阵狂喜,猎神牌有动静了,是不是要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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