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Granite(花岗岩)的裂缝

第16章 Granite(花岗岩)的裂缝手术室的红灯亮著,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安德烈靠在对面的墙上,脊背贴著冰凉的金属板,那点凉意透过军装渗进皮肤,却渗不进他脑子里那团混沌。

他盯著那盏灯,视线焦点却早就散了,散回到几个小时前、几天前、大半个月前。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草丛里,满脸清澈愚蠢,听到枪声都不知道该趴下来。

后来跟她聊天才知道,她竟然以为是鞭炮。

呵,鞭炮,不愧是从禁枪的华国来的。

他当时骂了一句“дурак”,心想这傻妞怎么活到现在的。

扑过去把她按进怀里,他感觉到她那么小一只,肩膀窄得他一双手就能圈住。

她身上没有汗味和血腥味,反而有一种很淡的暖香,和这个战场上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那香气钻进他鼻腔的时候,他的枪口还对著敌人,他的脑子却在想——她的骨头会不会被我压断。

后来他把她带回去审讯,掐著她的脖子试探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挣扎,那迟钝的反应让他松了口气。

可她仰著脖子、眼睛湿漉漉地看著他的时候,他掐著她的手没用力,心跳却快了半拍。

他当时想:如果她是间谍,那就是最危险的那种。

因为她看起来太无辜了,无辜到他不想拆穿她。

所以Pesok向她伸手的第一时间,他并没有阻止,因为察觉到了心里的一丝愤怒,不是因为Pesok违反军纪,而是因为她。

他暗示自己,生气阻止只是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队员违反军纪。

…

接下来因为她高烧,他把她放在自己房间照顾。

说实话,他可以把她放在隔壁房间,时不时让Rezets看看就行了,Pesok没那个胆子去他隔壁搞事。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就想把她放在自己房间。

他们一起睡了三天,前两天李月盈晚上摸过来抱他,他表面上觉得麻烦,但是内心藏著一丝窃喜。

一个香香软软的女人,是他想要的。

但是他没有越界,他不耻趁人之危,而且,没有互相喜欢就做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耍流氓。

他可不是流氓。

第三天晚上,李月盈没有半夜蹭过去抱他。

他看著李月盈的背影,轻轻把她扒拉过来,给她暖脚。

感受到温暖的李月盈立马贴了过去,这让他满足又得意,何必硬撑著呢。

安德烈在心里狡辩,他只是不想让她再生病。

这只胆小谨慎的小兔子,就这么和他住在了一起。

再后来,翻开她手机里的“精神食粮”文件夹,看到那些剪辑得只剩胸肌和胳膊腿的视频。

他坐在李月盈对面,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像被人掀翻了一锅滚水。

原来她盯著他的胸口发呆不是害怕,是馋。

他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气的是她把他当成了某种“北联邦特产”来欣赏,庆幸的是——她对他的好感是真的,不是间谍的伪装。

…

Plashch来了,他才发现她不只是一只需要照顾的脆弱小兔子,而是一只聪明能干的小兔子。

她指著一堆无人机零件说“零件不可能有问题”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光。

那种光是他在战场上很少见到的,不是杀戮的兴奋,不是恐惧的紧绷,而是一种……笃定。

她知道自己是对的,她知道那东西是怎么造的,她知道它能飞多高、转多快、撑多重。

她说到那些参数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像在抚摸一件她亲手养大的东西。

他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她在她的世界里,是一座山。

而这座山,此刻躺在手术台上,为了他,被打了一个洞。

他想起Rezets死的那天,她跪在担架旁边哭,眼泪砸在Rezets脸上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

他当时在指挥善后,面上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握著对讲机的手指几乎要把塑料壳捏碎。他为Rezets哀伤,并不想让李月盈也承受这份哀伤。

应该想办法早点把她送走的…

他后来问自己:如果躺在那的是她呢?

所以他逼自己不去想。他把注意力钉在战术平板上,钉在无人机航线上,钉在那些可以计算、可以执行、可以控制的事情上——唯独不敢钉在她身上。

再后来,他被告知,她愿意帮忙试著做一台激光武器。

她知道自己在干嘛吗?!她才被绑架,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可能的原因吗?

他质问Plashch,为什么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Plashch轻笑著说:她是个外国人,能利用当然要试试,你不要太应激。

对,她是外国人,不用管她以后会怎样。

但是对他来说,她很重要,他要保护她。

要让上层做决定的时候顾及到她,那就得让她不是外人。

如果她愿意做他女朋友就好了,哪怕不愿意,装一下也行,他可是战场上的实干派,上层不会让他寒心。

抱著忐忑的心情,就这么仓促的表白了。

如果她不同意,他都想好怎么说服她装一下样子了。

结果她同意做他的女朋友,当然,同意之前还问了好几个问题,果然是只胆小谨慎的小兔子。

但是家暴是个什么问题?他看上去很暴力吗?

呃,好像是有点…

可是他对她一点都不暴力好吗,每次触碰她都是收著力的,生怕像刚见面时那样把她胳膊抓红了,然后又委屈巴巴的看著他。

…

确立关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果然是捏他的胸肌…

他就知道,虽然那次审讯后她的目光收敛了很多,但还是会不自觉的向他身上瞄。

有心没胆的小兔子,现在名正言顺,连胆子都大了。

接下来几天,又试探著摸他的胳膊,看他默许,然后就整个人抱上来,还用脸蹭,一边蹭一边说他听不懂的中文。

问她说的什么,她就含糊的说没什么。

他要学中文!

接著又是研究他的腹肌。说实话,他的腹肌不像健美者那样块块分明,用力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出来线条。

上战场哪能没点脂肪,万一补给晚了一两天还不得饿晕过去。

但是李月盈好像很喜欢,眼睛发著光,用手在上面一点点摸,然后肯定的告诉他有八块,只是被肉肉挡住了而已。

他被摸得呼吸急促,还好用毯子捂住了下半身。

无奈的把她圈到身边睡觉,再来几次,他可真不一定能控制住。

小兔子可长点心吧,他一直没做什么,不代表他不想啊!

又看了看怀里小小的一只,他不理解她怎么就喜欢他这熊一样的身材,不怕以后吃苦头吗?

…

之后,他上前线了,这一轮无论输赢,等结束后就要送走她。

也好,她很娇气,只是能忍而已,他也不想让她吃苦。

…

他在前线,听到光完成了,效果不错。

神奇的小兔子,看起来柔弱胆小,实际聪明努力,就是太努力了,不好好吃饭睡觉,还得他督促。

…

基地被袭击的时候,他的心感觉没有著落。

看见她狼狈不堪的出现在他面前,撑到见到他才晕过去,真是好笑又心疼。

在战壕里,她又发烧了。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太脆弱了。

她蜷在角落里,额头滚烫,嘴唇发白,还笑著跟他说“睡一晚上就好了”。

他压著怒意给她喂药,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因为他知道,她在替他省力,她怕拖累他。

她不怕自己难受,甚至不怕死,但是她怕拖累他。

这个认知比子弹打中他更疼。

然后是无人机轰炸。

她被压在木桩下面,说“别管我了,你快走”。

他没理她,找了根撬棍,用箱子垫著支点,硬是把那根压了几百公斤的木桩撬了起来。

她爬出来的那一刻,他把她甩到背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今天要死在这片轰炸区,她也得死在他背上。

他背著她跟队友汇合的时候,听见自己肺里的喘息声像破风箱,可他没觉得累。

他只觉得——她还在呼吸,她的心跳贴著他的后背,一下,两下,足够。

…

后来她被诬陷,坐在审讯室里,被Plashch吓得缩起脖子掉眼泪,面对一件件诬告,她一点点把谎言拆碎了摔在地上。

他站在旁边,看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和她发红的眼眶,他想:她很怕,但她咬著牙没退。

她一直在咬牙。从树林里,到战壕里,到审讯室里,到Shark的枪口下。

她掏出打火机烧Shark的手、拔出军刀捅进Shark喉咙的时候,他只看到了结果——她手里握著一把带血的刀,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某个瞬间、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经被训练过很多次一样。

但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是第一次用军刀,更是第一次把刀指向人。

…

她挡枪的那个瞬间,他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只听到了Gravel的喊声。

他一直不敢细想那个画面。

可此刻,手术室的红灯映在他的瞳孔里,那个画面自己浮上来了——她侧身挡在他面前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向他的方向。

然后她的后背喷出血来,几滴飞溅到他的脸上,温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

他伸手接住她,看到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他想说一句什么,可他发不出声音,张了张嘴,只有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现在明白了,当时想说的是:如果你死了,我背谁…

……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女军医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德烈从那面墙上直起身,脊椎一节一节地归位,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没走过去,他站在那儿,等她说。

“手术很成功。肺只是擦伤,没有被贯穿。失血在可控范围内——你给她包扎的那个止血带压得很准,不然她撑不到这里。”

安德烈的肩膀松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座山从肩上滑落了半寸。

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她醒了么?”

“麻药还没退,大概还要几个小时。”

“我能进去?”

“可以,别碰伤口。”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腿有点沉。

她躺在白色的床单里,比他印象中还要小一圈,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胸口在平稳地起伏。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还活著。

安德烈在床边坐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凉。

手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没反应,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安德烈收回手,攥紧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Gravel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隔著军装也能感觉到掌心的力道。

安德烈没抬头,Gravel也没说话。两个人就一个站著,一个坐著。

过了很久,Gravel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装死打伤Lunika的南境军没死,漏过他的士兵也查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低声问:“没揍他们吧?”

Gravel低头看了眼安德烈,“没有,等你指示呢。”

安德烈双手揉了揉脸,“俘虏按流程走,士兵按军规。”

他不想泄私愤,那个人的命不够格让他弯下腰。

而且,李月盈不喜欢暴力,如果问她,她也会是这个回答。

“Plashch呢?”

“审讯室关著呢,等你。”

安德烈站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月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灯是白的,冷白,照得Plashch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画。

他的胳膊上缠著绷带,那是安德烈那一枪留下的,打在肩胛骨的位置,不致命,但足够疼。

看到安德烈进来,Plashch抬起头,嘴角挂著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她活了?”

安德烈没回答。

“那你运气不错,”Plashch说,声音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松弛,“不过你也就是运气好。我比你早一年认识她,早一年发现她的天赋,早一年想带她走。”

安德烈在对面坐下来,隔著那张窄窄的铁桌子看著Plashch。

他的脸藏在面罩后面,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像冻了很久的湖面。

“那你怎么没带走她?”

Plashch的笑意僵了半秒。

“那是因为几个蠢货把事情搞砸了,还让你捡到了她,”Plashch咬著牙,说出这件最让他恼火的事。

“你以商人的身份去见她,她把你当甲方,你连她的手机号都没拿到,”安德烈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看了她的手机,没存你的手机号,你们只有工作软体上的聊天记录,而且,你想跟她扯些别的,她每次都敷衍或者扯回工作,你比我早一年认识她又怎么样,在她那儿,你就是个客户。”

“客户…”Plashch自嘲的笑了笑,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挑衅的说:“那又怎么样,我吻到她了。”

安德烈的手紧握成拳,盯了他一会,又松开了,“你说你吻了她,她推你了吗?”

Plashch没想到竟然没激怒他,没让他失控,反而是自己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下面那块皮肤泛出红来。

“她……”Plashch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抬起来,“她推了又怎么样?我至少吻到了。”

安德烈站起来,俯身,隔著那张铁桌子,看著Plashch的眼睛。

“她没有用杀死Shark的刀捅你,不是她办不到,是她觉得留下你的命对我有用,她做每件事都会为我考虑,你的眼光很好,”安德烈起身认真的说,“谢谢你让我遇到她。”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

Plashch在他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也许是骂他,也许是骂她,也许什么都没喊,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李月盈后来表示,她没有用刀不是不想,而是不确定一次能不能拔出来,切个西瓜拔刀都要拔一会,万一没拔出来反而被Plashch控制住不就完了…)

Gravel在门外等著,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说:“细节我来审,你去守著她。”

安德烈点了点头,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嘀声。

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

他没有握她的手,怕把她弄醒了,也怕把她弄疼了。

只是坐在那儿,看著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你活著就好。

…

Gravel接手审讯,审了Plashch一天。

快要结束的时候,Gravel一边整理笔录,一边随意的聊天。

“忘了告诉你,刚才她醒了,我的队友好奇的问她为什么给Granite挡枪。”

Gravel抬头,满脸笑意,像是在分享一件普通的趣事。

“她的回答是‘我不能接受Granite漂亮的脸上有个洞’。”

Plashch咬牙切齿的说:“我比他好看多了!”

Gravel认同的点点头,“对,谁都看得出来,但是华国有句古话‘情人眼里出西施’,意思不需要我来说吧,你是懂中文的。”

然后Gravel也走了。

Plashch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失去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滞的看向眼前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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