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其实,东北俺们没守住,没开几枪就跑了。
第58章 其实,东北俺们没守住,没开几枪就跑了。假如给你一次机会,你能比当时的先辈更勇敢更强吗?
“顺当哥,你枪打得真准。”
在右翼阵地一处壕沟内,泥浆没过脚踝,弹壳浸在泥浆中,像一粒粒刚出土的花生。
一个十七岁的广西仔,扛著一支春田步枪,靠著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刚毅汉子。
他在鬼子掷弹筒袭来的炮声中,身子一抖一抖地,满目钦佩地看著高大汉子。
“那可是,不想想俺当年可是东北军。”
李顺当一口东北口音,在炮火中一口一口吧唧地抽著旱烟,比旁边的广西仔水生要镇定得多。
他伸手拍了拍水生的肩膀,眼中满是回味地讲述著当初他在东北时候的荣光,
“那个时候,我二十来岁,在张少帅帐下当差。”
“我爱听。”
水生窝了窝身子,趁著炮火间歇开始倾听李顺当讲故事。
他几岁就跟著父母从北海坐船到东南亚讨生活。
对于故土根本没多少印象。
一口广西话也说得不全乎。
甚至别人都不叫他广西仔。
因为他的口音跟福建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一口闽南语。
对于国内发生了什么,别说他了,就是他的父母都一知半解。
李顺当这样一个走南闯北的老东北,在他眼中就是大人物。
白山黑水的风光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著他。
当听李顺当说起东北的傻狍子,他当时就愣了。
怎么世界上还有那么傻的动物?
他也想要只傻狍子。
傻狍子的小崽子。
从小养到大,养一只生两只,两只生无数只,到时候就不愁吃喝了。
“那个时候,小鬼子打俺们东北的主意。”
李顺当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水生,像是看自己儿子一样。
按理说,他儿子现在应该比水生小六岁,应该十一岁了吧。
九一八那年出生的。
随著少帅入关,在西安抓了老蒋后,他们部队就被拆散了。
后来又打了淞沪会战。
他算是被打散了。
好在没被裹挟著进南京。
一路跟著一个当时认识的福建兵到了泉州。
本来想著从泉州坐船回东北,机缘巧合之下,被人当成猪仔卖到了东南亚。
这一来,就回不去了。
原本想著在东南亚搞点钱,回东北好好过日子。
谁曾想,小鬼子又打到这里。
个逼养的日本鬼子!
想到这里,看著水生的期待模样,李顺当抽了一口旱烟,错开水生天真的眼神,张口就来:
“辛未年八月初七,啊,应该是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鬼子进攻俺们北大营。
俺们东北军二话不说,抱起枪就跟他们干。”
“俺那时候老猛了,一人手持两把驳壳枪,左右开火,一窝鬼子被我打死在雪窝子里面。
俺们又开始进攻鬼子关东军的驻地,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
说到这里,李顺当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水生,发现他眼中依旧满是期待。
他知道,这小子应该对国内发生的事根本不了解。
他怎么能说东北军把自己的老家给丢了?
被鬼子从白山黑水一路撵到山海关内,还未抵抗一枪,那老脸不是丢在东南亚这旮旯里边了?
“少帅当时那叫一个猛,不顾老蒋的威胁,打得日本鬼子从海上增兵。
战斗打了十天十夜,最后鬼子没办法,派人来跟俺们签保证书,说再不打东北的主意了,这才放过他们。”
李顺当拍著胸脯跟水生比划著,水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顺当哥,那后面呢?你之前不是说保卫上海了吗?上海也是东北的吧?”
水生扯著李顺当的衣服,央求著他接著往下讲。
一听水生这话,李顺当嘴唇哆嗦了一下,以为自己露馅了。
但看著水生天真的目光,他再次确定,这小子啥都不懂。
他眼珠子一转,跟水生撇著嘴说道:
“日本鬼子不敢打俺们东北的主意,还不敢打别的地方的主意啊?打不过俺们东北军,就跑到上海滩霍霍人。俺们东北军能打啊!”
说到这里,李顺当再次拍著自己的胸部,铿锵地说道:
“就因为能打,所以老蒋才指使少帅带著俺们保卫上海。那一仗打得可是昏天暗地呀!不过上海那地儿吧……”
说到这里,李顺当停顿了一下。
他记起自己之前跟水生说过保卫上海没打赢的事,赶紧又找了一个说法解释道,
“那地儿俺们不熟啊,全都是水沟子。敌人的军舰几十艘横在黄浦江跟海边,对俺们一阵轰,就像现在咱林大帅一样。”
说到这里,李顺当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别过头,用沾满泥的手擦了一下眼角。
他说的这个是事实,不是他臆造的。
别说是提起淞沪会战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他都能吓得将炕沿给蹬坏了。
“要是当时我们有林大帅现在的军舰大炮,哪能吃那个憋屈?”
李顺当嘟囔一句,刚要跟水生接著讲述。
水生疑惑地看著李顺当,“顺当哥,咱们国军没有这样的军舰大炮吗?”
“啊?”
李顺当愣了一下,旋即愤慨地说著,
“要是有,能让鬼子打进南京、攻占华北?现在连重庆都快不保了。
你知道吗?鬼子在南京杀的人可多了,据说有几十万。”
李顺当伸手比划了几根手指头,手指颤抖著。
现在,鬼子在南京的暴行已经开始公之于众。
虽然没有确切统计出来,但已经流传出“鬼子在南京至少杀了几十万”的说法。
看著李顺当比划著手指头,听著那吓人的数字,水生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狗娘养的小鬼子!”他害怕的同时,对鬼子恨得牙根痒痒。
他爸妈在荷兰人统治的时候,也经常受到荷兰人的压迫、打骂,但没有像小鬼子这么凶。
小鬼子来了,就是去年冬天。
在苏门答腊岛,也分不清是冬天还是夏天。
按照广西老家的说法,应该是冬天。
老两口在街上卖水果,被一队鬼子兵抢走水果、砸坏摊位。
老两口刚要反抗,就被鬼子一刺刀捅死。
所以林渊在招兵的时候,水生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他第一个站出来报名。
只希望在战场上多杀鬼子,给父母报仇。
“顺当哥,过会打死这群小鬼子!”
“对!”
李顺当刚应声,
就在这时,M2迫击炮和高射炮的声音响起。
一百多米外的鬼子和伪军顿时哀嚎声一片。
李顺当二人趴在一处瞭望口,看向外面。
只见,
弹片横飞,鬼子的尸体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中,
不少身体还呈现往前冲锋的状态。
有一头鬼子,手中端著上刺刀的三八大盖,直接硬挺挺扎在一道沟堑上。
三八大盖立住,撑著已经断气的鬼子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势。
咻,
一发高射炮弹直接击中鬼子的一辆装甲车。
轰的一声,
炮弹从正面将鬼子装甲车轰出一个巨洞,里面的鬼子跟著殉爆的炮弹直接死绝。
跟在后面的几名鬼子被爆炸掀飞,落在四周,没有一个能爬起来。
三个鬼子在步兵冲锋的后方架设著掷弹筒,正对阵地不断炮击。
此时,一枚M2迫击炮的炮弹砸过来。
“快闪开!”
领头的鬼子刚喊出声,他所在的地方爆起一团巨大的火光。
鬼子的掷弹筒被打成废铁,三名鬼子也不知所踪。
不仅仅如此,整个左翼和右翼两处阵地上,正压制一支队的鬼子冲锋队伍,因为这阵炮击,顿时阵型为之一滞。
“纳尼?”
一个鬼子小队长惊得目眦欲裂,他朝著身边的鬼子兵大喊:“快撤!”
“不准撤!”
队形刚往后退出几米,身后响起一声南部手枪的枪声。
一名鬼子中队长手持南部手枪,恶狠狠地看著他们这个小队,
“冲上去!快冲上去!不能功亏一篑!”
“战车中队掩护啊!”
此时,鬼子的几辆豆战车要么燃烧著熊熊火焰,成了一堆废墟,
要么在此时加速前进,想要一鼓作气,冲上高地。
啪啪,鬼子的步兵协同跟随著,身子呈现快速冲锋的状态。
此时,后面,鬼子的步兵炮也好,掷弹筒也罢,全都哑了火,
残余的轻型炮火,不断挪动炮阵,根本无法与山坡上的几十门M2迫击炮对轰压制。
……
“给我打!”
在中间主阵地的指挥所内,
薛步文看到鬼子的重火力被压制,放下望远镜,向左右两翼发出命令。
顿时,原本藏身在坑道中的士兵从阵地上冒头,
手中的各式枪支冒出密集的弹雨,砸在鬼子残余的冲锋队伍上。
哒哒哒!
两翼阵地上,几十挺轻机枪怒吼著,与鬼子的轻机枪对抗著,
看看是谁的火力更加凶猛。
一队鬼子士兵冲得最凶,投掷十几枚香瓜手雷,在阵地上炸出一个缺口后,冲入坑道中,准备占领此处坑道。
砰砰砰!
就在此时,左右两侧出现几名支队的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拿著M1加兰德步枪,对准冲进来的鬼子不断射击。
“八嘎!反击!”
领队的鬼子小队长蹲在一处坑道的猫耳洞旁边,手持南部手枪,一边射击,一边朝著部下喊著。
砰砰砰!
在他身边,几十名鬼子兵陆续被加兰德步枪的点三零子弹击中,身体出现一个个血窟窿,倒在地上。
“纳尼?”
小队长看蒙了,
“这是什么步枪?火力怎么这么猛?”
自己麾下这些精锐步兵,即使枪法很准,却根本压不住对方的火力。
人家一支枪可以连续射击七八发子弹,而他们只能打出一发。
他顿时有种回到幕府时代,拿著武士刀跟对方左轮手枪比武单挑的场景,完全被对方碾压。
碰,
小队长额头中了一枪,直挺挺倒在坑道中。
缺口也被支队士兵顺势挡住。
……
“顺当,你们几个小心!”
在不远处,一队十人的鬼子兵爬过阵地前的一条水沟,赫然站起来,冲向李顺当和水生几人所在的阵地。
远处,看著这一切的排长惊得赶紧提醒,带著四个人持冲锋枪,沿著坑道朝这边冲了过来。
但毕竟有十几米的距离,还有所有战线上,都有鬼子发起万岁冲锋。
啪,李顺当抄起手里的M1加兰德步枪,砰砰砰,对著近在咫尺的,两名凶神恶煞的鬼子兵射击。
几乎是一头鬼子两枪,
两头鬼子赫然栽进坑道中。
“水生,往我后面来。”
此时场面混乱。
他一手往左侧拽了一下,却没发现水生。
赶紧歪头一看,只见水生挺著上了刺刀的春田步枪,正在跟一名鬼子拼刺刀。
水生哪里是鬼子的对手,眼看著鬼子刺刀要扎进已经被压在身下的水生胸口。
李顺当瞬间急了,猛跨两步,手中加兰德步枪一枪托砸在鬼子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鬼子兵被砸飞出去。
“你妈的!”
李顺当就势而上,抡起加兰德步枪,枪托对著鬼子脑袋猛砸。
不过几下,鬼子的脑袋就瘪了,直挺挺躺在坑道中不动弹。
“水生,你没事吧?”
李顺当回头看著旁边的水生。
就在此时,正爬起来的水生,刚要说没事,忽然,朝著他猛然喊道:
“顺当哥小心身后啊!快闪开!”
可是为时已晚。
一柄刺刀从后背穿透李顺当的胸膛。
他不相信地回头一看,看著一个狰狞的鬼子,正挺著刺刀扎在他后背上,手里的三八大盖不断地狠绞著。
“小鬼子,你个逼养的!”
李顺当忍著疼,甩起手里的加兰德步枪,拍在小鬼子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
不远处的排长,也掏出M1911手枪,对准鬼子的脑袋开了一枪。
砰的一下,鬼子兵倒在地上。
但那柄扎在李顺当胸口的刺刀,还连著三八大盖,牢牢地插在他身上。
啪!
李顺当歪头倒在地上。
“顺当哥!”
水生急忙跑上去,扯著李顺当的胳膊。
李顺当嘴里不断冒出的血沫子。
水生也好,处理完鬼子的排长也罢,都朝著周围喊著:
“医务兵!医务兵!”
李顺当示意水生扶著自己,爬起来,身子依靠在坑道壁上。
“水生,你过来。”
他朝著水生招招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顺当哥,你别说话,医务兵马上来了。”
李顺当笑了笑,将手伸进怀里,从内侧口袋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吉林省……
他递给水生,跟水生说道,
“如果有机会,让林大帅,把俺的抚恤金送到这个地址去,记著了吗?”
血滴顺著李顺当的手指落在纸张上。
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朵朵梅花,盖住上面一行工整的钢笔黑字,让黑字有些猩红。
这是当初他在淞沪会战中,让一名军官帮自己写的家乡地址,还有老婆孩子的名字。
“我记著了。”
水生看著他的样子,赶紧将纸张收起来。
李顺当笑了笑。
血沫子不断从口里涌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水生,我告诉你一件事。”
李顺当使劲伸出手,抚摸著水生的脑袋,
“其实,东北俺们没守住,没开几枪就跑了。你不怪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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