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苦也!
第49章 苦也!程景耀只觉得后脑勺发懵,像是睡了一场长觉,前尘旧事模糊。
他茫然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蹲青石旁,音乐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可具体什么也想不起来。
“前辈……” 程景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疑虑道:“方才…方才说到哪儿了?”
“晚辈这脑子,怎么忽然跟灌了浆糊似的……”
“无事发生。”
“哦……” 程景耀挠了挠头,只当是连日奔波累狠了,也不敢多问。
小萤骂道:“我真想在茶里下些腐骨散,让你肝肠寸断,七窍流黑血而死。”
“要把你神魂抽出来,让你日日受噬心之痛。
“嗐,这句话已经骂过了。”
纪川端起石杯,抿了一口凉茶。
程景耀看著五只鬼母,被当成桌椅侍从使唤,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可都是蛆虫聚骨链形的东西啊,不知道皮下藏著多少虫豸。
程景耀正想恭维纪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鸣。
唳——
声音从极高的云层里落下来,清亮悠扬,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震得树叶飘落。
众人同时抬头。
只见密林上空,一只巨鸟正舒展双翼滑翔而过。
鸟翼展足有十丈,通体白羽,被日光一照,像流动的霞色,尾羽拖出长长的光痕,正是传说中的昭旻灵禽。
“咦!”程景耀惊讶道:“昭旻鸟?这种灵禽只承载大干皇帝告谕,怎么会飞到这种荒僻地界来?”
巨鸟在云层间盘旋悬在半空,清鸣一声,便有堂堂正正的人声顺著风洒下来,传遍方圆百里的山林:
“谨告十方修士,榕墟神庙,巫蛊祖庭,百年一开!
如今封禁已解,庙中巫王遗藏、上古仪仗,广邀天下修士入内寻宝,仙人法宝任君自取。
但有能破庙中瘴阵者,所缴获宝物,尽数归己,宗门不究,官府不问。
榕墟神庙,静候有缘。”
声音落下,巨鸟振翅,白羽流光,转眼便消失在云层深处,只余告谕回音回荡。
密林里安静了片刻。
纪川放下茶盏,呢喃道:“榕墟神庙?竟然还用昭旻鸟来传告消息……看来事关重大啊。”
“嗤!”程景耀愣愣,笑出了声,嘴角撇得老高:“我当是什么大事,依晚辈看,这纯粹是没屁搁搂嗓子,白费力气。”
纪川侧眼看他:“怎么说?”
“前辈您有所不知,这榕墟神庙,可是出了名的古凶地。”
程景耀来了精神,蹲在地上掰著手指头给纪川科普:
“那地方原本是上古巫蛊族人的祖庙,巫人败亡之后,庙就荒废封禁了。
里头布著千年巫阵,可以压制修士修为,金丹进去也能给压成筑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早年间神庙刚露头的时候,多少修士眼馋里面的巫王遗藏,组队进去闯。” 程景耀压低声音道:“结果带队的金丹后期大修铩羽而归,还有几位直接折在里面没出来的。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去闯,无一例外,全都没了音讯。
里面毒虫遍地,瘴气蚀骨,巫神雕像成精,进去的人十成里能出来一成就不错。
如今百年下来死人无数,谁还敢去?
现在被列为天下十大凶地之一,如今说起榕墟神庙,金丹修士都绕道走。”
程景耀摊了摊手,嗤笑道:“这种倒霉地方,别说昭旻鸟布告十方,就是布告百方、千方,也没人会傻到凑上门去找死。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进那鬼地方?二逼么不是。”
纪川眸光深邃,目光落在巨鸟消失的云层,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幽幽道:“既然明知无人会去,又何必煞费苦心,派出昭旻鸟来晓谕天下?”
程景耀一愣:“啊?”
“如此大费周章,动用昭旻鸟这种灵禽传播消息,恐怕不是给天下修士听的。” 纪川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淡道:“是专门说给某一个人听的。”
程景耀怔了怔,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莫非…是说给您听的?”
“大抵就是了。” 纪川淡淡道:“我在青螺峪布下道心试炼,他们也以其人之道,设下榕墟神庙的杀局,用巫王宝物做饵,钓我过去。”
程景耀彻底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副心悦诚服的表情,连忙躬身道:“恩师高见!”
“真是智慧通天,洞若观火!对方精心策划的陷阱,昭旻鸟传讯、天下布告,做得声势浩大,结果恩师您只是听见一句传讯,就看穿了背后的阴谋。
如此一来,敌人机关算尽,这陷阱就被恩师防患于未然了!”
“笑话。” 纪川冷冷道。
程景耀赔笑:“是是是,在恩师的慧眼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如同薄冰见日,确实可笑。”
“我说你是个笑话。”
“……我?” 程景耀笑容僵在脸上。
“你以为本座会退避三舍?”
“不…不然呢?明知是陷阱,对方定然布下层层包围,难道还要自投罗网吗?”
“胡闹,这怎么能叫自投罗网呢?本座这叫迎贼前往。”
“迎贼?”程景曜嘴角抽搐,忍不住问道:“如果要迎贼的话,咱们如今又何必躲进密林?就在青螺峪等著锦卫包围上来不就好了?”
“恩师您就是想要巫王的宝物吧?”
“你话有点多了。”纪川忽然不善。
“晚辈多嘴,晚辈多嘴……”程景曜脊背发寒。
“走!”纪川袖袍一展,噬元黑气从周身涌出,将五尊鬼母裹在其中,然后朝榕墟神庙而去。
……
榕墟神庙坐落于十万大山中,
千山衔万山,一重峦嶂一重渊。
连绵峰岳如蛰伏万古的凶兽,沉沉卧于天地之间。
千丈古木拔地而起,枝柯交缠,林中潮湿腐臭,瘴岚在树隙间流转,时而聚成雾团,隐去远处山影。
幽暗深处传来妖兽低沉的咆哮,带著蛮荒的凶气。
彩色毒蝶从雾里飘出,翅膀上的鳞粉飘到皮肤上,就是一片烧灼的红痕。
“这就是十万大山……” 程景耀掸去胳膊上的毒粉,暗暗心惊。
“我好歹也是炼气后期,竟被能被蝴蝶毒伤?”
“这算什么,本座听闻有大能踩到虫子就被毒死。”
“嘶…苦也……”程景耀拄著树枝开路,也道:“我以前在传闻里听过,说是未开化的原始妖林,里面的妖兽都成了精,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
“咱们真的要往里头走啊?这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程景耀偷眼看纪川,见恩师神色如常,半点惧色都没有,又壮著胆子提议:“恩师,不然咱们先让这几位尸魔先探探前路?”
“巅峰确认安全咱们再走您想,她们几个是鬼母,死了可以再炼,正好用来开路探路。”
这话刚说完,站在最后头的小萤立刻就火了,原本清秀的脸瞬间扭曲,皮肤下无数蛆虫蠕动,声音尖厉:
“我该你的?卑劣的贱货!怎么没杀了你?明知九死一生,还推我去当炮灰?”
“嗐,这话说的。” 程景耀斜她一眼,反唇相讥到:“你本来是个男人,被爆菊不说,还在肚子里怀了鬼胎,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死了简直是解脱好吗?还怕什么?”
“该死!我撕烂你的嘴!” 小萤勃然大怒,作势就要扑上去。
当——
轻颤铃音响起。
小萤浑身猛地一僵,神魂剧烈抽搐,满眼怨毒地瞪著程景耀,却不敢继续造次。
纪川收起晃魂铎,笑盈盈道:“你谨慎得倒真像是魔修。”
“哈哈。”程景耀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他知道纪川不会为这种小事发脾气,反而喜欢自己羞辱鬼母。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
山林里的妖气越来越浓,灰绿色的瘴气从地面的水洼里升起,闻一口就头昏脑胀。
纪川脚步不停,走到一处岔路口,忽然停下脚步,周身冒出玄奥的淡色慧光。
光芒不刺眼,像薄暮里的一点微明,顺著他的眉心扩散开来,周围的吉凶祸福都在慧光里流淌。
这正是新得的《微明弭祸通》。
“事未形而先见,祸未发而预衡。”
“观因果如游丝,辨吉凶之歧径。”
纪川口中低诵口诀,周身冒出玄奥的慧光,灰白、墨黑、紫金三色气焰交织翻涌。
慧光越来越盛。
在纪川的感知里,前方山道、密林、水洼、巨石背后,哪条路上有妖兽,哪片林子里有陷阱,所有杀机都一目了然。
程景耀目光中满是惊叹:“晚辈素来听闻,此等勘阅因果、察祸于未萌的秘术,向来是金丹大修方能触摸的道行!
筑基之身根识有限,根本触不到这层天机,不料前辈竟已掌握这般玄妙神通,窥见祸福倚伏之兆……
前辈的天资修为,真乃匪夷所思!”
片刻之后,纪川睁开眼,慧光敛去,神色平静。
“放心,目前没有任何埋伏。”
程景耀愣了愣:“啊?没有埋伏?那他们发那么大昭旻鸟的传讯做什么?”
“周聿他们打得一手好算盘。”
纪川迈步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分析道:“这是准备一石二鸟。”
“只有等我进了神庙大门,踏入巫阵范围,他们才会出来封死庙门,关门打……”
狗字未出口,纪川顿了顿,觉得这个比喻把自己比作狗,不太恰当,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困龙缚骥!”程景耀何等机灵,立刻会意,抢著把话头接了过去,声音拔高:
“只等恩师您踏入神庙,这帮小人就会围上来,封死所有出路,想困住您这条龙凤之尊。”
“恩师手段通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岂是这帮宵小能够困住的?”
“他们这些微末小术,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
纪川脚步微顿,高看了程景耀一眼,赞许道:
“你有仙缘!”
程景耀愣在原地,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攥紧腰间的青锋剑,连忙小跑著跟上去:“多谢恩师指点!弟子定当好好修行,不辜负恩师的期许!”
“再走七步,你就会死哦。”纪川突然道。
程景耀脚悬在半空,脸色发白,心中惊疑不定道:
莫不是方才吹捧过了头,触怒了这位煞星?
不是三步,不是六步,偏偏是七步就要死……难道前辈是要逼自己作一首七步诗才能活命?
程景耀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恩师……您这是……”
“七步之外有危险呗。”纪川抬手,噬元黑手虚影平推而出,掌风未至,前方的腐叶竟骤然炸开!
竟是一条粗逾水桶的古蟒,体表缠满榕根苔藓,拟态成腐叶,猎物走到三尺之内都察觉不出。
黑手一掌拍下,吞元之力轰然砸在蟒躯上,坚硬的鳞甲碎裂,瞬间其吸成蛇干。
我娘哎!” 程景耀一屁股坐地上,“水桶粗的大蛇…竟然能藏的这么好?!我竟然丝毫没有发觉!”
“聒噪!后退!”纪川喝道。
轰!
前方沼泽突然炸开,毒蚰口中喷出滚滚灰毒。
毒雾浓稠如浆,落在腐泥上滋滋冒烟,将泥土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纪川收脚,侧身,袍袖一拂。
“死来!”
黑瘴从袖中鼓荡而出,将灰毒裹住,噬元经一转,灰毒连同毒蚰体内的毒煞之气尽数被吞了个干净。
几条毒蚰失去了毒煞,虫身迅速干瘪,蜷缩成几粒黑点,被风吹散。
嘶——
一波未平,榕树根穴里漫出乳白幻瘴,要勾动心魔杂念。
“守住神识清明,你若发疯,本座可不会留你。”纪川冷声道。
程景耀脑中无数虚妄画面冲撞,神魂仿佛要被生生撕裂,但是纪川的威胁,代码在幻想之上。
程景耀牙关紧咬,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掐起护神印诀,低声默诵道:
“澄心守窍,敛念归真。外邪不入,灵府自宁。杂念不起,神魄勿倾!”
“前辈放心,我还有您送的灵牌,不会失神的,别、别杀我……”
“聒噪。”
纪川心念一静,微明弭祸通的慧光微亮,虚妄在他眼中不过是无根雾气,挥手一道灵劲扫过,瘴气应声而散。
啪!
啪!
深处虬结的榕根感知生人,数条长鞭破空横扫,带起呼呼风声。
纪川侧身错步避开鞭影,指尖掐噬元诀,点在根脉上。
咔嚓!
狂舞的树根僵在半空,枯枝断裂!
纪川幽幽道:“看见了吧,我说了七步之后你就会死。”
程景耀后背被冷汗浸透,望著满地蛇干、毒蚰、僵根,腿肚子直打颤。
“前辈,这还只是十万大山的外围,真的还要进神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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