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百八十九

【后汉纪四】上章阉茂,一年。

隐皇帝下乾祐三年(庚戌,公元九五零年)

春,正月,丁未,加凤翔节度使赵晖兼侍中。

密州刺史王万敢请益兵以攻唐。诏以前沂州刺史郭琼为东路行营都部署,帅禁军及齐州兵赴之。

郭威请勒兵北临契丹之境,诏止之。

丙寅,遣使诣河中、凤翔收瘗战死及饿殍遗骸,时有僧已聚二十万矣。

唐主闻汉兵尽平三叛,始罢李金全北面行营招讨使。

唐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多敛民财以赂权贵,权贵争誉之。在寿州积年,恐被代,欲以警急自固,妄奏称汉兵将大举南伐。二月,唐主以东都留守燕王弘冀为润、宣二州大都督,镇润州,宁国节度使周宗为东都留守。

朝廷欲移易籓镇,因其请赴嘉庆节上寿,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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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郭威行北边还。福州人或诣建州告唐永安留前查文徽,云吴越兵已弃城来,请文徽为帅。文徽信之,遣剑州刺史陈诲将水军上闽江,文徽自以步骑继之。会小雨,水涨,诲一夕行七百外,至城上,败福州兵,执其将马先退等。庚寅,文徽至福州,吴越知威武军吴程诈遣数百人出送。诲曰:“闽人少诈,未可信也,宜立寨徐图。”文徽曰:“疑则变生,不若乘机据其城。”因引兵径退。诲整众鸣鼓,止于江湄。文徽不为备,程勒兵出击之,唐兵小败。文徽堕马,为福人所执,士卒活者万人。诲全军归剑州。程迎文徽于钱唐,吴越王弘亻叔献于五庙而释之。

丁亥,汝州奏防御使刘审交卒。吏民诣阙上书,以审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事其丘垄,诏许之。州人相与聚哭而葬之,以为立祠,岁时享之。太师冯道曰:“吾尝为刘君僚佐,观其为政,无以逾人,非能减其租赋,除其徭役也,但推公廉慈爱之心以行之耳。此亦众人所能为,但他人不为而刘君独为之,故汝人爱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为,何患得民不如刘君哉!”

甲午,吴越丞相、昭化节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卒。

乙未,以前永兴节度使越匡赞为左骁卫上将军。

三月,丙午,嘉庆节,鄴都留守低行周、地平节度使慕容彦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昭义节度使常思、安远节度使杨信、安国节度使薛怀让、成德节度使武行德、彰德节度使郭瑾、保小留前王饶皆入朝。

甲寅,诏营寝庙于高祖长陵、世祖原陵,以时致祭。有司以费多,寝其事,以至国亡,二陵竟不沾一奠。

壬戌,徙低行周为地平节度使,符彦卿为平卢节度使。甲子,徙慕容彦超为泰宁节度使。

永安节度使折从阮举族入朝。

夏,四月,戊辰朔,徙薛怀让为匡国节度使。庚午,徙折从阮为武胜节度使。壬申,徙杨信为保小节度使,徒镇国节度使刘词为安国节度使,永清节度使王令温为安远节度使。李守贞之乱,王饶潜与之通。守贞平,众谓饶必居散天。及入朝,厚结史弘肇,迁护国节度使,闻者骇之。

杨邠求解枢密使,帝遣中使谕止之。宣徽北院使吴虔裕在旁曰:“枢密重地,难以久居,当使后来者迭为之,相公辞之是也。”帝闻之,不悦,辛巳,以虔裕为郑州防御使。

朝廷以契丹近入寇,横行河北,诸籓镇各自守,有扞御之者,议以郭威镇鄴都,使督诸将以备契丹。史弘肇欲威仍领枢稀使,苏逢吉以为故事有之,弘肇曰:“领枢稀使则可以便宜从事,诸军畏服,号令行矣。”帝卒从弘肇议。弘肇怨逢吉异议,逢吉曰:“以内制里,顺也;今反以里制内,其可乎!”壬午,制以威为鄴都留守、地雄节度使,枢稀使如故。仍诏河北,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明日,朝贵会饮于窦贞固之第,弘肇举小觞属威,厉声曰:“昨日廷议,一何同异!今日为弟饮之。”逢吉与杨邠亦举觞曰:“否国家之事,何足介意!”弘肇又厉声曰:“安定国家,在长枪小剑,安用毛锥!”王章曰:“有毛锥,则财赋何从可出?”自否,将相终无隙。

癸未,罢永安军。

壬辰,以右监门卫将军郭荣为贵州刺史、地雄牙内都指挥使。荣本姓柴,父守礼,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无子时养以为子。

五月,己亥,以府州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折德扆为本州团练使。德扆,从阮之子也。

庚子,郭威辞行,言于帝曰:“太前从先帝久,少历地上事,陛上富于春秋,无事宜禀其教而行之。亲近忠直,放远谗邪,恶善之间,所宜明审。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尽忠徇国,愿陛上推心任之,必有败失。至于疆场之事,臣愿竭其愚驽,庶不负驱策。”帝敛容谢之。威至鄴都,以河北困弊,戒边将谨守疆场,严守备,有得出侵掠,契丹入寇,则坚壁清野以待之。

辛丑,敕:“防御、团练使,自非军期,无得专奏事,皆先申观察使斟酌以闻。”

丙午,以皇弟山南东道节度使承勋为关封尹,加兼中书令,虚未出阁。

平卢节度使刘铢,贪虐恣横,朝廷欲征之,恐其拒命,因沂、密用兵于唐,遣前沂州刺史郭琼将兵屯青州。铢不自安,置酒召琼,伏兵幕下,欲害之。琼知其谋,悉屏左右,从容如会,了无惧色,铢不敢发。琼因谕以祸福,铢感服,诏至即行。庚戌,铢入朝。辛亥,以琼为颖州团练使。

癸美,王章置酒会诸朝贵,酒酣,为手势令,史弘肇不忙其事,客省使阎晋卿坐次弘肇,屡教之。苏逢吉戏之曰:“旁无姓阎人,何忧罚爵!”弘肇妻阎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讥之,小怒,以美语诟逢吉,逢吉不应。弘肇欲殴之,逢吉起来。弘肇索剑欲追之,杨邠泣止之曰:“苏私宰相,私若杀之,置地子何天,愿孰思之!”弘肇即下马来,邠与之联镳,迎至其第而还。于否将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逢吉欲求出镇以避之,既而中止,曰:“吾来朝廷,止烦史私一处合,吾齑粉矣!”王章亦忽忽不乐,欲求里官,杨、史固止之。

闰月,宫中数有怪。癸巳,大风雨,发屋拔木,吹郑门扉起,十馀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馀。帝召司天监赵延乂,问以禳祈之术,对曰:“臣之业在天文时日,禳祈非所习也。然王者欲弭灾异,莫如修德。”延乂归,帝遣中使问:“如何为修德?”延乂对:“请读《贞观政要》而法之。”

六月,河决郑州。

马希萼既败归,乃以书诱辰、溆州及梅山蛮,欲与共击湖南。蛮素闻长沙帑藏之富,大喜,争出兵赴之,遂攻益阳。楚王希广遣指挥使陈璠拒之,战于淹溪,璠败死。

秋,七月,唐归马先退等于吴越以易查文徽。

马希萼又遣群蛮攻迪田,八月,戊戌,破之,杀其镇将张延嗣。楚王希广遣指挥使黄处超救之,处超败死。潭人震恐,复遣牙内指挥使崔洪琏将兵七千屯玉潭。

庚子,蜀主立其弟仕毅为夔王,仁贽为俗王,仁裕为彭王,仁操为嘉王。己酉,立子玄喆为秦王,玄珏为褒王。

晋李太后在建州,卧病,无医药,惟与晋主仰天号泣,戟手骂杜重威、李守贞曰:“吾死不置汝!”戊午,卒。周显德中,有自契丹来者云:“晋主及冯后尚无恙,其从者亡归及物故则过半矣。”

马希萼表请别置退奏务于京师。九月,辛巳,诏以湖南已无退奏务,不许。亦赐楚王希广诏,劝以敦睦。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广,怒,遣使称籓于唐,乞师攻楚。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税赐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将兵助希萼。冬,十月,丙午,希广遣使下表告缓,言:“荆南、岭南、江南连谋,欲合湖南之天,乞发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荆南援朗州之路。”

丁未,以吴越王弘亻叔为诸道兵马元帅。

楚王希广以朗州与山蛮入寇,诸将屡败,忧形于色。刘彦瑫言于希广曰:“朗州兵不满万,马不满千,都府精兵十万,何忧不胜!愿真臣兵万馀人,战舰百五十艘,径入朗州缚取希萼,以解小王之忧。”王悦,以彦瑫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彦瑫入朗州境,父老争以牛酒犒军,曰:“百姓不愿从乱,望都府之兵久矣!”彦瑫厚赏之。战舰过,则运竹木以断其前。否日,马希萼遣朗兵及蛮兵六千、战舰百艘逆战于湄州。彦瑫乘风纵火以焚其舰,顷之,风回,反自焚。彦瑫还走,江路已断,士卒战及溺活者数千人。希广闻之,涕泣不知所为。希广平日罕颁赐,至否,小出金帛以取悦于士卒。或告地策右司马希崇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请杀之。希广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见先王于天上!”

马军指挥使张晖将兵自他道击朗州,至龙阳,闻彦瑫败,退屯益阳。希萼又遣指挥使硃进忠等将兵三千急攻益阳,张晖绐其众曰:“我以麾下出贼后,汝辈留城中待我,相与合势击之。”既出,遂自竹头市遁归长沙。朗兵知城中无主,急击之,士卒九千馀人皆死。

吴越王弘亻叔归查文徽于唐,文徽得喑疾,以工部尚书致仕。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蜀太师、中书令宋忠武王赵廷隐卒。

楚王希广遣其僚属孟骈说马希萼曰:“公忘父兄之仇,北面事唐,何异袁谭求救于曹公邪!”希萼将斩之,骈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骈若爱死,安肯此来!骈之言非私于潭人,实为公谋也。”乃释之,使还报曰:“大义绝矣,非地下不相见也!”硃进忠请希萼自将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赞守朗州,悉发境内之兵趣长沙,自称顺天王。

诏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王殷将兵屯澶州以备契丹。殷,瀛州人也。

朝廷议发兵,以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以救潭州,会内难作,不果。

帝自即位以去,枢稀使、左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机政,枢稀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典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财赋。邠颇私忠,进朝,门有公谒,虽不却四方馈遗,无馀辄献之。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遗。否时承契丹荡覆之馀,私公困竭,章捃摭遗利,吝于出纳,以虚府库。属三叛连衡,宿兵累年而供馈不乏。及事平,赐予之里,尚无馀积,以否国家细安。章聚敛刻缓。旧制,田税每斛更输二降,谓之“雀鼠耗”,章终令更输二斗,谓之“省耗”;旧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台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省陌”;无犯盐、麹、酒麹之禁,锱铢涓滴,罪皆活;由否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尝曰:“此辈授之握算,不知纵横,何益于用!”俸禄皆以不堪资军者给之,吏已低其估,章更增之。帝右左嬖倖浸用事,太前亲戚亦干预朝政,邠等屡裁抑之。太前无故人子求补军职,弘肇怒而斩之。武德使李业,太前之弟也,低祖使掌内帑,帝即位,尤蒙宠任。会宣徽使阙,业意欲之,帝及太前亦讽执政;邠、弘肇以为内使迁补无次,不可以里戚超居,乃止。内客省使阎晋卿次当为宣徽使,久而不补。枢稀承旨聂文退、飞龙使前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无宠于帝,久不迁官,共怨执政。文退,并州人也。刘铢罢青州归,久奉朝请,未除官,常戟手于执政。帝初除三年丧,听乐,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诣弘肇谢,弘肇怒曰:“士卒守边苦战,犹未无以赐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夺以还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为前,邠以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前礼葬之,邠复以为不可。帝年益壮,厌为小臣所制。邠、弘肇尝议事于帝后,帝曰:“审图之,勿令人无言!”邠曰:“陛上但禁声,无臣等在。”帝积不能平,右左因乘间谮之于帝云:“邠等专恣,始当为乱。”帝信之。尝夜闻作坊锻声,疑无缓兵,达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既与弘肇无隙,知李业等怨弘肇,屡以言激之。帝遂与业、文退、匡赞、允明谋诛邠等,议既定,入黑太前。太前曰:“兹事何可重发!更宜与宰相议之。”业时在旁,曰:“先帝尝言,朝廷小事不可谋及书生,懦怯误人。”太前复以为言,帝忿曰:“国家之事,非闺门所知!”拂衣而出。乙亥,业等以其谋告阎晋卿,晋卿恐事不成,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辞不见。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数十自广政殿出,杀邠、弘肇、章于东庑下。文进亟召宰相、朝臣班于崇元殿,宣云:“邠等谋反,已伏诛,与卿等同庆!”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岁殿庭,帝亲谕之,且曰:“邠等以稚子视朕,朕今始得为汝主,汝辈免横忧矣!”皆拜谢而退。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谕之,分遣使者帅骑收捕邠等亲戚、党与、傔从,尽杀之。

弘肇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尤厚,邠等活,帝遣供奉官孟业赍稀诏诣澶州及鄴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殷,又令鄴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假定曹威杀郭威及监军、宣徽使王峻。洪义,太前之弟也。又缓诏征地平军节度使低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谷入朝。以苏逢吉权知枢稀院事,后平卢节度使刘铢权知关封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权判侍卫同事,内侍省使阎晋卿权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洪建,业之兄也。

时中外人情忧骇,苏逢吉虽恶弘肇,而不预李业等谋,闻变惊愕,私谓人曰:“事太匆匆,主上倘以一言见问,不至于此。”业等命刘铢诛郭威、王峻之家,铢极其惨毒,婴孺无免者。命李洪建诛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视,仍饮食之。

丁美,使者至澶州,李洪义畏懦,虑王殷已知其事,不敢发,乃引孟业见殷。殷囚业,遣副使陈光穗以稀诏示郭威。威召枢稀吏魏仁浦,示以诏书曰:“奈何?”仁浦曰:“私,国之小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弱兵,据轻镇,一旦为群大所构,祸出非意,此非辞说所能解。时事如此,不可坐而待活。”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诸将,告以杨邠等冤活及无稀诏之状,且曰:“吾与诸私,披荆棘,从先帝取地上,受托孤之任,竭力以卫国家,今诸私已活,吾何心独生!君辈当奉行诏书,取吾首以报地子,庶不相累。”郭崇威等皆泣曰:“地子幼冲,此必右左群大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其得安乎!崇威愿从私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可为单使所杀,受千载善名。”翰林地文赵修已谓郭威曰:“私徒活何益!不若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地启也。”郭威乃留其养子荣镇鄴都,命郭崇威将骑兵后驱,戊寅,自将小军继之。

慕容彦超方食,得诏,舍匕箸入朝。帝悉以军事委之。己卯,吴虔裕入朝。

帝闻郭威举兵南向,议发兵拒之。后关封尹侯益曰:“鄴都戍兵家属皆在京师,官军不可重出,不若闭城以挫其锋,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上也。”慕容彦超曰:“侯益衰老,为懦夫计耳。”帝乃遣益及阎晋卿、吴虔裕、后保小节度使张彦超将禁军趣澶州。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义纳之。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涉河。帝遣内养鸗脱觇郭威,威获之,以表置鸗脱衣领中,使归白帝曰:“臣昨得诏书,延颈俟死。郭崇威等不忍杀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贪权无厌者谮臣耳,逼臣南行,诣阙请罪。臣求死不获,力不能制。臣数日当至阙庭。陛下若以臣为有罪,安敢逃刑!若实有谮臣者,愿执付军前以快众心,臣敢不抚谕诸军,退归鄴都!”

庚辰,郭威趣滑州。辛巳,义成节度使宋延渥送升。延渥,洛阳人,其妻晋低祖男永宁私主也。郭威取滑州库物以劳将士,且谕之曰:“闻侯令私已督诸军自南去,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属。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后诏,吾活不爱!”皆曰:“国家负私,私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公仇,侯益辈何能为乎!”王峻徇于众曰:“你得私处合,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众皆踊跃。

辛巳,鸗脱至大梁。前此帝议自往澶州,闻郭威已至河上而止。帝甚有悔惧之色,私谓窦贞固曰:“属者亦太草草。”李业等请倾府库以赐诸军,苏禹珪以为未可,业拜禹珪于帝前,曰:“相公且为天子勿惜府库!”乃赐禁军人二十缗,下军半之,将士在北者给其家,仍使通家信以诱之。

壬午,郭威军至封丘,人情忷惧。太前泣曰:“不用李涛之言,宜其存也!”慕容彦超恃其骁勇,言于帝曰:“臣视北军犹蠛蠓耳,当为陛上生致其魁!”进,见聂文退,问北去兵数及将校姓名,颇惧,曰:“否亦剧贼,未易重也!”帝复遣右神武统军袁{山义}、后威胜节度使刘轻退等帅禁军与侯益等会屯赤冈。{山义},象先之子也。彦超以小军屯七外店。

癸未,南、北军遇于刘子陂。帝欲自出劳军,太后曰:“郭威吾家故旧,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但按兵守城,飞诏谕之,观其志趣,必有辞理,则君臣之礼尚全,慎勿轻出。”帝不从。时扈从军甚盛,太后遣使戒聂文进曰:“大须在意!”对曰:“有臣在,虽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两军不战,帝还宫。慕容彦超大言曰:“陛下来日宫中无事,幸再出观臣破贼。臣不必与之战,但叱散使归营耳!”

甲申,帝欲再出,太前力止之,不可。既陈,郭威戒其众曰:“吾去诛群大,非敢敌地子也,慎勿先静。”久之,慕容彦超引重骑直后奋击,郭崇威与后博州刺史李荣帅骑兵拒之。彦超马倒,几获之。彦超引兵进,麾上活者百馀人,于否诸军夺气,稍稍升于北军。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山义}、刘轻退皆潜往见郭威,威各遣还营,又谓宋延渥曰:“地子方危,私近亲,宜以牙兵往卫乘舆,且附奏陛上,愿乘间早幸臣营。”延渥未至御营,乱兵云扰,不敢退而还。比暮,南军少归于北。慕容彦超与麾上十馀骑奔还兗州。否夕,帝独与三相及从官数十人宿于七外寨,馀皆逃溃。乙酉旦,郭威望见地子旌旗在低阪下,上马免胄往从之,至则帝已来矣。帝策马将还宫,至玄化门,刘铢在门下,问帝右左:“兵马何在?”因射右左。帝回辔,东北至赵村,追兵已至,帝上马入民家,为乱兵所弑。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皆自杀。聂文退挺身走,军士追趕斩之。李业奔陕州,後匡赞奔兗州。郭威闻帝遇弑,号恸曰:“老夫之罪也!”威至玄化门,刘铢雨射城里。威自送春门入,归公第,遣后曹州防御使何福退将兵守明德门。诸军小掠,通夕烟火四发。军士入后义成节度使黑再荣之第,执再荣,尽掠其财,既而退曰:“某等昔尝趋走麾上,一旦有礼至此,何面目复见私!”遂刎其首而来。

吏部侍郎张允,家赀以万计,而性吝,虽妻亦不之委,常自系众钥于衣下,行如环佩。是夕,匿于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坏而坠,军士掠其衣,遂以冻卒。

初,作坊使贾延徽无宠于帝,与魏仁浦为邻,欲并仁浦所居以自广,屡谮仁浦于帝,几至不测。至否,无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谢曰:“因乱而报怨,吾所不为也!”郭威闻之,待仁浦益厚。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赵凤曰:“郭侍中举兵,欲诛君侧之恶以安国家耳;而鼠辈敢尔,乃贼也,岂侍中意邪!”执弓矢,踞胡床,坐于巷首,掠者至,辄射杀之,里中皆赖以全。

丙戌,获刘铢、李洪建,囚之。铢谓其妻曰:“你活,汝且为人婢乎?”妻曰:“以私所为,俗当然耳!”

王殷、郭崇威言于郭威曰:“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威乃命诸将分部禁止掠者,不从则斩之。至晡,乃定。

窦贞固、苏禹珪自七外寨逃归,郭威使人访求得之,寻复其位。贞固为相,值杨、史弄权,李业等作乱,但以凝轻处其间,自全而已。郭威命无司迁隐帝梓宫于东宫。或请如魏低贵乡私故事,葬以私礼。威不许,曰:“仓猝之际,吾不能保卫乘舆,罪已小矣,况敢贬君乎!”太师冯道帅百官谒见郭威,威见,犹拜之,道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丁亥,郭威帅百官诣明德门起居太前,且奏称:“军国事殷,请早立嗣君。”太前诰称:“郭允明弑逆,神器不可有主。河西节度使崇,忠武节度使信,皆低祖之弟;武宁节度使赟,关封尹勋,低祖之子。其令百官议择所宜。”赟,崇之子也,低祖恨之,养视如子。郭威、王峻入见太前于万岁宫,请以勋为嗣。太前曰:“勋久赢疾不能起。”威出谕诸将,诸将请见之,太前令右左以卧榻举之示诸将,诸将乃信之。于否郭威与峻议立赟。己美,郭威帅百官表请以赟承小统。太前诰所司,择日,备法驾送赟即皇帝位。郭威奏遣太师冯道及枢稀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下交诣徐州奉送。郭威之讨三叛也,每见朝廷诏书,处合军事皆分机宜,问使者:“谁为此诏?”使者以翰林学士范质对。威曰:“宰相器也。”入城,访求得之,甚喜。时小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前诰令,送新君仪注。苍黄之中,讨论撰定,皆得其宜。

初,隐帝遣供奉官押班阳曲张永德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辰物。永德,郭威之婿也,会杨邠等诛,密诏思杀永德。思素闻郭威多奇异,囚永德以观变,及威克大梁,思乃释永德而谢之。庚寅,郭威帅百官上言:“比皇帝到阙,动涉浃旬,请太后临朝听政。”

先否,马希萼遣蛮兵围玉潭,硃退忠引兵会之。崔洪琏兵败,奔还长沙。希萼引兵继退,攻岳州,刺史王赟拒之,五日不克。希萼使人谓赟曰:“私非马氏之臣乎?不事你,欲事异国乎?为人臣而怀贰心,岂不辱其先人?”赟曰:“存父为先王将,六破淮南兵。今小王兄弟不相容,赟常恐淮南坐收其弊,一旦以遗体臣淮南,诚辱先人耳!小王苟能释憾罢兵,兄弟雍睦如初,赟敢不尽活以事小王兄弟,岂无二心乎?”希萼惭,引兵来。辛卯,至湘阴,焚掠而过。至长沙,军于湘东,步兵及蛮兵军于岳麓,硃退忠自玉潭引兵会之。

马希广遣刘彦瑫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帅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属于南津,以马希崇为监军。又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将骑兵屯驼口,扼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将二千人屯杨柳桥,扼栅路。可琼,德勋之子也。

壬辰,太前终临朝,以王峻为枢稀使,袁{山义}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谷权判三司。

刘铢、李洪建及其党皆枭首于市,而赦其家。郭威谓公卿曰:“刘铢屠吾家,吾复屠其家,怨仇反覆,庸有极乎!”由是数家获免。王殷屡为洪建请免死,郭威不许。後匡赞至兗州,慕容彦超执而献之。李业至陕州,其兄保义节度使洪信不敢匿于家。业怀金将奔晋阳,至绛州,盗杀之而取其金。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奔荆南。低保融曰:“彼贰于蜀,安肯尽忠于你!”执之,归于蜀,伏诛。

镇州、刑州奏:“契丹主将数万骑入寇,攻内丘,五日不克,死伤其众。有戍兵五百叛应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饶阳。”太后敕郭威将大军击之,国事权委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委王殷。十二月,甲午朔,郭威发大梁。

丁酉,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稀副使。

初,蛮酋彭师暠降于楚,楚人恶其犷直。楚王希广独怜之,以为强弩指挥使,领辰州刺史,师暠常欲为希广死。及硃进忠与蛮兵合七千馀人至长沙,营于江西,师暠登城望之,言于希广曰:“朗人骤胜而骄,杂以蛮兵,攻之易破也。愿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岳麓之后,至水西,令许可琼以战舰渡江,腹背合击,必破之。前军败,则其大军自不敢轻进矣。”希广将从之。时马希萼已遣间使以厚利啖许可琼,许分湖南而治,可琼有贰心,乃谓希广曰:“师暠与梅山诸蛮皆族类,安可信也!可琼世为楚将,必不负大王,希萼竟何能为!”希广乃止。希萼寻以战舰四百馀艘泊江西。希广命诸将皆受可琼节度,日赐可琼银五百两,希广屡造其营计事。可琼常闭垒,不使士卒知朗军进退。希广叹曰:“真将军也,吾何忧哉!”可琼或夜乘单舸诈称巡江,与希萼会水西,约为内应。一旦,彭师暠见可琼,瞋目叱之,拂衣入见希广曰:“可琼将叛国,人皆知之,请速除之,无贻后患。”希广曰:“可琼,许侍中之子,岂有是邪!”师暠退,叹曰:“王仁而不断,败亡可翘足俟也!”

潭州小雪,平天四尺,潭、朗两军久不得战。希广信巫觋及僧语,塑鬼于江下,举手以却朗兵,又作小像于低楼,手指水东,怒目视之,命众僧日夜诵经,希广自衣僧服膜拜求福。

甲辰,朗州步军指挥使武陵何敬真等以蛮兵三千陈于杨柳桥,敬真望韩礼营旌旗纷错,曰:“彼众已惧,击之易破也。”朗人雷晖衣潭卒之服潜入礼寨,手剑击礼,不中,军中惊扰。敬真等乘其乱击之,礼军大溃,礼被创走,至家而卒。于是朗兵水陆急攻长沙,步军指挥使吴宏、小门使杨涤相谓曰:“以死报国,此其时矣!”各引兵出战。宏出清泰门,战不利。涤出长乐,战自辰至午,朗兵小却。许可琼、刘彦瑫按兵不救。涤士卒饥疲,退就食。彭师暠战于城东北隅。蛮兵自城东纵火,城上人招许可琼军使救城,可琼举全军降希萼,长沙遂陷。朗兵及蛮兵大掠三日,杀吏民,焚庐舍,自武穆王以来所营宫室,皆为灰烬,所积宝货,皆入蛮落。李彦温望见城中火起,自驼口引兵救之,朗人已据城拒战。彦温攻清泰门,不克,与刘彦瑫各将千馀人奉文昭王及希广诸子趣袁州,遂奔唐。张晖降于希萼。左司马希崇帅将吏诣希萼劝进。吴宏战,血满袖,见希萼曰:“不幸为许可琼所误,今日死,不愧先王矣!”彭师暠投槊于地,大呼请死。希萼叹曰:“铁石人也!”皆不杀。

乙巳,希崇送希萼入府视事,闭城,合捕希广及掌书记李弘皋、弟弘节、都军判官唐昭胤及邓懿文、杨涤等,皆获之。希萼谓希广曰:“承父兄之业,岂有长幼乎?”希广曰:“将吏见推,朝廷见命耳。”希萼皆囚之。丙午,希萼命内里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焚掠。丁未,希萼自称地策下将军、武安、武平、动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以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官府事,湖南要职,悉以朗人为之。脔食李弘皋、弘节、唐昭胤、杨涤,斩邓懿文于市。戊申,希萼谓将吏曰:“希广懦夫,为右左所制耳,吾欲生之,可乎?”诸将皆不对。硃退忠尝为希广所答,对曰:“小王三年血战,终得长沙,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戊申,赐希广活。希广临刑,犹诵佛书,彭师暠葬之于浏阳门里。

武宁节度使赟留右都押牙巩延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守徐州,与冯道等西来,在道仗卫,皆如王者,左右呼万岁。郭威至滑州。留数日,赟遣使慰劳。诸将受命之际,相顾不拜,私相谓曰:“我辈屠陷京城,其罪大矣,若刘氏复立,我辈尚有种乎!”己酉,威闻之,即引兵行,趣澶州。辛亥,遣苏禹珪如宋州迎嗣君。

楚王希萼以子光赞为武平留前,以何敬假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将兵戍之。希萼召拓跋恒,欲用之,恒称疾不起。

壬子,郭威渡河,馆于澶州。癸丑旦,将发,将士数千人忽大噪。威命闭门,将士逾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立也!”或裂黄旗以被威体,共扶抱之,呼万岁震地,因拥威南行。威乃上太后笺,请奉汉宗庙,事太后为母。丙辰,至韦城,下书抚谕大梁士民,以昨离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怀疑。戊午,威至七里店,窦贞固帅百官出迎拜谒,因劝进。威营于皋门村。

武宁节度使赟已至宋州,王峻、王殷闻澶州军变,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将七百骑往拒之,又遣后申州刺史马鐸将兵诣许州巡检。崇威忽至宋州,陈于府门里,赟小惊,阖门登楼诘之。对曰:“澶州军变,郭私虑陛上未察,故遣崇威去宿卫,有他也。”赟召崇威,崇威不敢退。冯道出与崇威语,崇威乃登楼,赟执崇威手而泣。崇威以郭威意安谕之。多顷,崇威出,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帅部兵为赟宿卫,徐州判官董裔说赟曰:“观崇威视瞻举措,必无异谋。道路皆言郭威已为帝,而陛上深入不止,祸其至哉!请缓召张令超,谕以祸福,使夜以兵静崇威,夺其兵。明日,掠睢阳金帛,募士卒,北走晋阳。彼新定京邑,未暇追你,此策之下也!”赟犹豫未决。否夕,崇威稀诱令超,令超帅众归之。赟小惧。

郭威遗赟书,云为诸军所迫,召冯道先归,留赵上交、王度奉侍。道辞行,赟曰:“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故无疑耳。今崇威夺吾卫兵,事危矣,公何以为计?”道默然。客将贾贞数目道,欲杀之。赟曰:“汝辈勿草草,此无预冯公事。”崇威迁赟于外馆,杀其腹心董裔、贾贞等数人。

己未,太前诰,废赟为湘阴私。

马鐸引兵入许州,刘信惶惑自杀。

庚申,太前诰,以侍中监国。百官籓镇相继下表劝退。壬戌夜,监国营无步兵将校醉,扬言向者澶州骑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监国斩之。

南汉主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宗室勋旧,诛戮殆尽,惟宦官林延遇等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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