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的歌

一

不怨我的爹，

不怨我的妈。

我来时，

爹妈都流着伤心泪，

说不出半句话。

那年天下遭饥荒，

爹妈仓中没粒粮。

大哥二哥年纪大，

再过三年好帮忙，

莫奈何卖我年小的到他乡。

卖我年小的到他乡，

那时乡中闹饥荒。

没有番薯和麦糠，

空着肚子过日子，

就是神仙也断肠。

就是神仙也断肠，

爹妈只好卖我到外乡。

一卖卖给阿义人贩子，

带我来来往往赶路忙，

爹妈得钱心哀伤。

爹妈得钱心哀伤，

我也夜夜哭喊到天光。

李阿义，假心肠，

说了算不清的安慰话，

他说再过三年带我转家乡。

再过三年转家乡，

一卖卖到王家庄。

主人是个老乡绅，

辣厉有个后来娘，

从此我就做个看牛郎。

我就做个看牛郎，

早上出去夜归庄。

午饭带到庄外吃，

大风暴雨才归家，

天天只好对它讲心肠，

水牛探头咬草听不懂，

没有爹，没有娘，

水牛哪知我心肠！

水牛哪知我心肠！

主人日日打和骂，

最辣最厉是那老鬼娘。

早晚挑水打衣还说懒，

不把我来比比她的懒儿郎。

不把我比比她的宝儿郎，

她真是一副横心肠。

不曾想我也是爹娘子，

朝朝骂我杂种狗，

夜夜骂我癞痢头。

朝朝骂我杂种狗，

夜夜骂我癞痢头。

幸得她今生福不厚，

不到三年就归西，

棺材埋在李村后。

棺材埋在李村后，

放牛放到她墓头。

翻下石，踢下碑，

生前受尽你的气，

今番才来报复你。

今番才来报复你，

翻下你墓上石，

敲下你墓上碑。

咒一声，阎罗王前定你罪！

骂一声，过狗岗时狗咬死！

二

不怨我的爹，

不怨我的妈。

我不在家，

他们梦中，

也许说着伤心话。

一怕我大人面前不听话，

二怕我年纪轻轻

受不了骂和打。

三来又怕我，

做工不懂早和夜。

两个哥哥，

也许对爹妈说着安慰话：

再过几年，

会走遍天下，

带得弟弟转归家。

一个妹妹，

家里养不了她，

出生时就送给了邻舍，

她不会记起我，

也忘记了爹同妈。

倒是每逢年和节，

外婆来到了我家，

第一声她将会问起爹妈：

“阿三怎样了？”

——我的爹妈眼泪雨般下。

爹妈将会说：

“只恨那年大饥荒，

家里没有粒米粮。

要是家里有点麦糠，

我们也不会卖他到外乡。”

不，不！也许又会这样讲：

“要是大家不都穷，

上邻下舍可以帮点忙，

那年可以暂借一些钱，

也不致出卖自己宝贝郎。”

唉！接着他们也许

就讲起一串伤心话：

“哪年不是来来往往亲同戚，

哪年不是礼来礼去礼上忙，

可是，天年不同一个也不到你庄。”

爹妈也许会说我年纪小，

容易忘记爹同妈，忘记了家乡。

硬着心肠，他们会说：

“忘记了也好，

记起了爹妈苦难当！”

苦命儿，薄命儿，

记起爹妈苦难当。

我的爹爹同妈妈。

为着我

只愿黯夜黑暗自哀伤！

三

哦哦！

告诉爹爹同妈妈，

你们不要忘记我，

从小就有小聪明，

五岁晓得算百数，

不满九岁晓得家，

东边田，西边菜地，

一一都记下。

我不独记起爹同妈，

我也晓得我老家。

我的家，

远在江西寻邬县，

屋前屋后都有白桐花。

屋前屋后种桐树，

村前有座公王坛，

村后有株大榕树。

左也山，右也山，

小溪流水截中间。

小溪流水截中间，

南村姓廖北姓关，

村中共有三百家，

我屋在村心，

一屋十家人。

一屋十家人，

我屋在村心。

蒲乡就是我庄名。

哦哦！

我是自小出门庭！

我记得家，记得爹同妈，

可是，没有钱我不想走回家！

四

就算我命苦！

我命中要看牛在他家，

命中不能在家团圆聚，

哦，怨不得爹同妈！

怨不得爹同妈，

当年人贩子卖我到王家，

有吃有穿，虽然有打也有骂，

终究胜过整天没有稀饭下！

只恨早不死来老鬼娘，

刚有安乐日子又遭殃。

风吹大树连根倒，

绑去主人满家慌。

绑去主人满家慌，

裁钱典当赎人忙。

今番没钱也出卖到他乡。

今番没钱也出卖到他乡，

朝朝夜夜，朝朝夜夜，

两眼空对着青草场。

两眼空对着青草场，

大水牛业已出卖到他乡，

大水牛，到他乡，

从今每天只好采樵忙。

每天只好采樵忙，

主家天天心在慌。

五千白银山中赎出老主人，

主人出山就离乡。

主人出山就离乡。

避到上海住洋房。

一封二封报家信，

封封都催典卖旧家当。

典卖旧家当，

家里的出息比不上生意场。

他说良田不生财来要完粮，

都卖完了，省得下次又遭殃。

省得下次又遭殃，

卖了田，割了粮，

整家日间就要离家乡。

——我永远不再是一个看牛郎！

不再是一个看牛郎，

不久就到大市场。

听说上海人人有工做，

工厂里头个个做工忙。

工厂里头个个做工忙，

两手做来换米粮。

换米粮，两手忙，

总好过在家做个看牛郎。

总好过在家做个看牛郎，

不再风吹雨打独悲伤。

莫管将来赚钱不赚钱，

我不甘再做一个看牛郎；

我也不甘长久做奴才，

我要做工在城市上。

五

哦哦！我要走向城市上，

不怕远了爹妈远了乡。

出门独自找门路，

管不了爹妈

是否还是活着在世上。

许是家里乱慌慌，

早就丧了爸来死了娘，

两个哥哥也许都拆散，

亲亲戚戚两相忘。

——唉！莫想起，

反正没钱不好归家乡！

没钱不好归家乡，

我要走向城市上。

就是一天阎王把我勾了生命簿，

我不怨我的爹，

我也不怨我的娘！

一九三四年春末。

录自《摇篮歌》，1937年2月诗歌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