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你怎么啦?今天又这么不高兴……”
那是发生火灾的第二天,我叼着烟卷,对坐在我家客厅椅子上的学生拉噗说。拉噗将右腿搭在左腿上,一直低着头盯着地板发呆,连他的烂嘴巴都几乎看不到了。
“拉噗君,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都是无聊的事……”拉噗终于抬起头,带着伤感的鼻音说,“我今天看着窗外,无意中说了句:‘哎呀,捕虫堇开花啦。’可是我妹妹听了脸色突然变了,胡乱发起脾气来,说什么:‘反正我就是捕虫堇呗。’加上我妈特别偏向妹妹,也冲我大骂起来。”
“捕虫堇开花,怎么会把令妹惹怒了呢?”
“这个嘛,大概她以为我是在暗指‘捕捉雄河童’吧。这时候,跟我妈关系不好的婶婶也跑来添乱,所以事情越闹越大。再加上一年到头都喝得醉醺醺的老爸,听到我们在吵架,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揍。本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弟弟又乘机偷了妈妈的钱包,去看电影什么的了。我……我实在是……”
拉噗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我当然很同情他,还想起了诗人啕库对家族制度的轻蔑。我拍了拍拉噗的肩膀,使劲安慰他:
“这种事有什么稀奇的呀,打起精神来吧。”
“可是……可是我的嘴没有烂就好了……”
“这事你只能想开一点了。走吧,咱们到啕库家去吧。”
“啕库先生瞧不起我,因为我不能像他那样大胆地舍弃家庭。”
“那就到喀拉巴卡君家去吧。”
从那次音乐会以来,我跟喀拉巴卡也成了朋友,于是就把拉噗带到这位大音乐家的家里去了。跟啕库比起来,喀拉巴卡可要讲究得多了。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他过得像资本家咯尔那样奢侈,只是说在摆满了杂七杂八的古董——塔那格拉(3)陶俑和波斯陶器的房间里,放着土耳其式躺椅,喀拉巴卡平日总是在自己的肖像画下面跟孩子们一块儿玩耍。可是今天不知咋了,他交叉着双臂,板着脸坐在榻榻米上。他脚边还撒了一地的碎纸片。拉噗本来也经常和诗人啕库一起来见喀拉巴卡的,现在大概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拉噗只是恭谨地向喀拉巴卡鞠了个躬,就不言不语地在房间的角落里坐下来。
“怎么了,喀拉巴卡君?”
我劈头向这位大音乐家问道,就当是打招呼了。
“我还能怎么了?评论家这帮蠢货!他们居然说什么我的抒情诗没法跟啕库的抒情诗相比!”
“可你是音乐家嘛……”
“光是这个还可以容忍。他们竟然还大放厥词,说什么跟啰库比起来,我就不配被称为音乐家!”
啰库,就是那位常常被拿来跟喀拉巴卡做比较的音乐家。由于他没有加入超人俱乐部,我一次也没跟他说过话。不过他那张长着地包天嘴巴的怪模怪样的脸,倒是多次在照片上看到过。
“啰库当然也是个天才。可是他的音乐缺少你音乐中洋溢的那种当今时代的热情。”
“你真是这么认为吗?”
于是,喀拉巴卡猛地站起来,抓起塔那格拉陶俑,掷在了地板上。拉噗似乎受了惊吓,叫了一声,起身要跑。但是喀拉巴卡向拉噗和我轻轻一摆手,意思是“别害怕”,然后冷冷地说道:
“这是因为你也和那些俗人一样,没有欣赏音乐的耳朵。其实我很惧怕啰库……”
“你怕他?请不要以谦谦君子自居吧。”
“谁以谦谦君子自居了?首先,与其在你们面前谦虚,还不如在评论家面前装谦虚呢。我——喀拉巴卡是天才。在这一点上,我并不怕啰库。”
“怕那个无可名状的东西——就是说,怕支配啰库的星星。”
“换个说法你就明白了。啰库没有受到我的影响,我却不知不觉受到了他的影响。”
“那是因为你的感受力……”
“你好好听我说,这可不是感受力的问题。啰库一向安于做他才能胜任的事情。而我总是很浮躁。在啰库看来,或许这只是一步之差。但是我觉得比他差了十英里。”
“可是先生的《英雄曲》……”
喀拉巴卡眯起了那对眯缝眼儿,气恼地瞪着拉噗说:
“你闭嘴。你懂什么?我了解啰库。我比那些对啰库点头哈腰的哈巴狗更了解他。”
“你还是冷静一下吧。”
“要是能够冷静就好了……我总是这么想。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什么东西,为了嘲弄我喀拉巴卡,让啰库出现在我眼前的。哲学家马咕对这事心知肚明,别看他成天在七彩玻璃灯下读那些破烂书。”
“你看看马咕最近写的《傻子的话》那本书就明白了……”
喀拉巴卡递给我——应该说是扔给我一本书。然后抱着胳膊,没好气地说。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我和打蔫儿的拉噗一起又回到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大街两侧,山毛榉林荫道树荫下,仍旧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铺。我们漫无目的地默默往前走。这时,蓄着长发的诗人啕库从附近走过。
啕库一看见我们,就从肚袋里掏出手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额头,说道:
“哎呀,好久不见了。我今天打算去看看喀拉巴卡,有日子没去了……”
我担心这两位艺术家会吵起来,那就不好了,便委婉地告诉啕库,喀拉巴卡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是吗?那就不去了。喀拉巴卡本来就神经衰弱嘛……这两三个星期,我也老失眠,真是苦恼。”
“你跟我们一起散散步好不好?”
“不了,今天就哪儿也不去啦。哎呀!”
啕库喊了一声,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而且他不知何时浑身冒出了冷汗。
“我好像看见一只绿色的猴子,从那辆汽车的窗口伸出脑袋来。”
我有些替他担心,劝他去找医生恰库检查检查。可是不管怎么劝,啕库就是不同意,而且还怀疑地来回打量我们俩,甚至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绝不是无政府主义者。这一点请不要忘记……那么,再见了。恰库那种人,我绝对不会来往的!”
我们俩呆呆地站在那里,目送着啕库的背影。我们——不对,学生拉噗不知什么时候叉开腿站在马路当中,弯下腰从**观瞧川流不息的汽车和行人呢。
我以为这个河童也发疯了,赶紧把他拽起来:
“多危险啊!你干什么呢?”
可是,拉噗揉揉眼睛,竟然镇静地回答:
“我太郁闷了,所以想倒过来看看这个世界。可是,完全一样啊。”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