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新林中之马

内容简介:

诺查丹马斯预言的世界末日已经过去十来年,人们开始终日惶恐于2012的玛雅预言。

也许,人类总是会不断给自己寻找灭亡的期限。

可是,1999年,魔王真的没有降临吗?

还是,它只是还没有睡醒?

序幕

第一章

病房里安静的让人窒息,左侧病床的老头在呼吸机的帮助下缓慢的呼吸着,他的肺部偶尔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喧响,那种声音无法形容,就像死神的镰刀在划过铁板,让人有一种拿头撞墙的冲动。

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王直无法起身,也没办法转过头去,但他知道那是母亲在哭泣。

后悔吗?

他又一次的问自己,但他却无法回答。

至少,那个女孩没事。

他对自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说,试图用这样的办法来安慰自己,但郁闷的感觉却越来越浓,让他恨不得把身周的东西全部扔出去。

但他却做不到。

“她是个婊子!”

赵峥是这样说的,他似乎又看到赵峥在咬牙切齿的骂着那个女孩。可是难道他就不应该被责怪吗?王直清晰地记得,是赵峥第一个发现小巷里纠缠在一起的那几个身影,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可是当那两个人拿出刀的时候,也是他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的看着王直一个人冲了上去。

她也许是害怕了,也许是在担心着什么,可是这样的理由却不能让王直原谅她的悄然而去。当王直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她也许是因为害怕而逃离了现场,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那个记者是个好人,但他也已经无能为力。电视台上已经播了两次,希望她能够良心发现出来作证,可是她却一直没有露面,这让王直陷入了绝境之中。

没有受害者的证词,也没有抓住行凶者,仅仅依靠赵峥和其他几个同样酒醉的朋友,无法证明王直是因为见义勇为而受的重伤。

王直无法忘记那个做笔录的警察的表情,也许是惋惜,也许是同情,但也可能是嘲弄。

“很抱歉,但是如果没有新的证人,我们只能按打架斗殴处理。”

他是这么说的,王直的母亲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直接软倒在地下。

王直没办法起身,只能听着身边的人在手忙脚乱的把她扶起来,父亲在一声声的呼唤着母亲的名字,然而王直却分明的感到他心底的彷徨和绝望。

“我们也没办法啊,警察这么说,厂里也没办法就这么拿出钱来。毕竟,小王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一万两万能够解决得了的。再说了,要真的是打架斗殴,按照厂里的规定,那是要开除的。我们厂领导真的是很难办啊。”

王直又想起厂长阴阳怪气的声音。他那天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假惺惺的安慰着王直的父母。王直的父母是老实人,没有听出他言语里的幸灾乐祸,还在连连的恳求着。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可王直不难想象出他的丑恶嘴脸来。

恰恰是在出事的前一个月,王直向集团公司举报了厂长和书记借着考察的名义带老婆孩子去外地旅游的事情。集团公司派人下来调查的时候,也是王直毫不犹豫的出面指证了他们借着改造行政办公楼,从中大肆捞取好处的事情。

这些事情厂里的每个人几乎都知道,可是没人会说,也只有王直这样不考虑后果的愣头青会傻乎乎的指望着集团公司下来的人会秉公办理。王直在书记的办公桌上看到自己写的举报材料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纪委的陈书记明明白白的说过会保护举报人,也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要彻查到底的呀。

从那一天起,王直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这让他心里愈发郁闷。

他不是没有想过像别人那样当做没看见,反正浪费也好,贪污也好,花掉的都是公家的钱。

可他就是无法忍受。

他的父亲是一名中学老师,从小的教育让他对世事有一种偏执,不能说正义感过剩,可也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见不得有不公平的事情。上学的时候,他就常常会和同学老师因为某些观点的不同而发生争执,如果不能把对方说服,他往往会心里很多天不舒服。

上了班,接触了社会,这种偏执更加强烈。他从来没有想过,现实社会竟然是这样的不公平。

可是他往往无能为力。

这种现实让他感到痛苦,感到愤怒,可是他还是无能为力。

于是他只能常常邀约那些大学、中学时认同自己想法的朋友出来,喝喝酒,骂骂街,发泄一下心中的郁结。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下了举报领导的决定。

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明明看到了那两个歹徒手里的刀,但还是冲了上去。

因为他始终相信,邪不胜正,正义和公理终究会战胜一切。

我错了吗?

王直这样问自己。眼泪似乎要涌出来,于是他紧紧的闭上了眼。

母亲的哭泣还在隐隐约约的传来,这让他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没人有告诉他,可他从别人的脸色上,知道自己的伤一定很重。

10天过去了,他腰部以下还是没有任何知觉,只要稍稍一动,剧烈的疼痛就会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头顶,然后耗尽他全身的力气,只能在呼吸机的帮助下缓缓地喘着气。

我瘫痪了?我瘫痪了!

他在心里大声的呼喊着,一开始只是怀疑,但很快便从旁人那里得到了确认。

他竭力在父母面前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已经做了决定。

他才只有24岁,重点大学毕业,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虽然遭到书记和厂长的排挤,可他曾相信自己一定能战胜所有困难。

但是现在一切希望都没有了。

他可以想象自己的未来,一个只能终生坐在轮椅里的病人,什么都要父母帮忙,大小便失禁,永远活在别人的同情里。更不要说那高昂的治疗费将会把自己的家彻底毁掉。

不,他不要那样的生活。

他宁愿让自己变成一个回忆,一个茶余饭后可以唏嘘一下,谈论一下,可永远是机灵能干、正义感超强的王直,而不是一个可怜虫。

他闭上眼睛,默默地积蓄着力量。父母离开的时候,他装作睡着,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痛哭出来,失掉最后的勇气。

只有在护士换班以后过来关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能开着一点窗么?今天有点闷热。”

他微笑着说,那个护士犹豫了一会儿,把窗户留了一条缝。

“能给我打点杜冷丁么?今天感觉有点特别疼,睡不着觉。”他进一步要求说。过去几天,他也曾经这样要求过,大多数时候都得到了满足。

“可是你一小时前刚刚打过一次啊?”虽然这么说,那个护士还是很快配了针水过来。她年纪不大,特别好说话,这也是王直选择她的原因。

“外面怎么那么热闹?”王直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希望自己能够多说两句话。

“哦,今天是狮子座流星雨啊,很多人在外面等着看呢。”年轻护士小心的把针水推进王直的躯体,然后把他的身体放好。“你好好修养,过几天就可以出去看了,报纸上说要持续好几天呢。”她安慰王直说。

“谢谢。”王直由衷的感谢道,如果没有这一针,他没有把握完成爬出窗口的历程。

“今天几号了?”他最后问道。

这就是我生命终结的日子了。他对自己说。

“7月31日,呵呵,据说是世界末日呢。”年轻护士开了个玩笑,把他的床铺又整理了一下,然后托着东西走了出去。

世界末日?呵,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一天死去。不过过了今天,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隔壁床的老人又在发出那种让人狂躁的呼吸声了,王直不再犹豫,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撑了起来。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缓了口气,毫不犹豫的往床边爬过去。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王直终于把自己放在了窗台上,病服像是过了水,紧紧的贴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而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也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

深蓝色的天空中,无数闪亮的星星坠落下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真美。他对自己说。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靠去。

对不起。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天是1999年的7月31日,狮子座流星雨第二次进入大气层。

伟大的预言家诺查丹马斯预言的世界末日。

这一夜,有无数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说着天长地久的誓言;也有无数的信徒聚集在一起,祈祷着,等待着审判日的到来。

然而,这一夜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地球继续沉默的转动着,天空中依然偶尔有流星划过。

情侣变成陌路,信徒摒弃了信仰,依然有人用流星许着愿望,生活也在继续。

社会渐渐变化,科技慢慢进步。

无数个向王直这样的青年人开始悄悄躲在网络的角落里抨击着世界,抨击着社会。

但他们愤怒的时候多,挺身而出的时候却少。

世界越来越复杂,但英雄越来越少,坏事却越来越多;幸福越来越远,欲望却越来越多。

除了一个人,世界仍在固执的沿着它的轨迹往某个方向运行着。

第二章

太阳热辣辣的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味,然而更多的,却是一阵阵的恶臭。

王直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简陋的花园中间,他试图移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还是不听使唤,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后腰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性的麻木和虚弱。他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捆在了轮椅上。

果然,我还是瘫痪了。

他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放弃了想要移动自己的念头。

这是什么地方?

他随即开始打量自己身边的环境。不远的地方有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楼,占地很大,楼的一侧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红色的迎春花。小楼周围是一些简陋的花园和空地,上面密密的晒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被单和病人服,几个失去行动能力的老人四散的被摆放在被单中间的空隙,和他一样被布条捆在轮椅上。从他们干裂的嘴唇和干枯的皮肤不难看出,他们已经在太阳下放了很久。更远的地方,几个老人在结伴缓缓地行走着。

这让王直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敬老院当中。

他感到困惑,他能够记起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从特护病房的窗台扑向漆黑的大地,然后便是漫长的梦境。

在梦境里,似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似乎有人在他身边哭泣、争吵,似乎一样有着黑夜和白昼,似乎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入院是在7月,然而身边的景象却明明是春天。

发生了什么?

他毫无缘由的感到一阵恐慌。以他对父母的了解,已经退休在家的父母绝对不会把唯一的儿子寄放在养老院里,哪怕这个儿子已经变成残废。

于是他开始呼喊起来。

可是他的嗓子却像是许久没有发出过声响,任他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的挤出一些咦咦啊啊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偶尔有一些看上去像是看护的中年女子从附近路过,但不管王直怎样挣扎和努力,她们都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王直最终只能绝望的等待着,火辣的阳光肆意摧残着他**在外的躯体,让他感到刺痛。然而最让他屈辱的是他分明的感到自己下身的衣物渐渐湿了,然后是越发明显的恶臭。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如果有地狱的话,这里或许就是地狱。

终于,不知道过了一个小时还是几个小时,几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慢慢走了过来,她们恶毒的咒骂着那些失禁的老人,把他们推回白色的小楼里面。一个肥胖得有些过分的女人咒骂着走到王直身后,王直徒劳的想要说话,但干渴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但女人把他推到一张床前,准备把他放上床铺时,看到了他已经麻木的双眼。

“啊~~~~~!”女人的声音如同杀猪一样传遍了整栋楼宇,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指着王直,然后大声叫道:“他醒了!!”

院方第一时间来了好几个人看看他的情况,然后有一个盲流样貌的人赶去打电话通知家属。王直终于喝到整整一杯水,然后一个看上去像是老军医的老头子开始研究他的情况。

“手脚能动么?疼么?”他不断的抬起王直的手脚,然后让它们自由落下,继而用一个小锤不断敲打着王直的关节部位,满脸期望的问着,但王直却因为脱水和乏力而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醒了过来,身边仍然是空无一人,身体倒是似乎被人清洁过,被单也换了新的,这让他稍微感到一点欣慰。他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有几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小直,你听得到么?”熟悉的声音,但是却苍老了很多。王直连忙眨了眨眼睛,他缓缓地移动着自己的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他的姨妈和表姐,但她们分明的苍老了许多。应该是32岁的表姐变成了一个满脸黄斑的中年女人,而姨妈满头的银发则让她看上去像一个70岁的老人。

“小直,你怎么那么命苦啊。”姨妈扑倒在他的**,拉着他无力的手痛哭着。

“你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了。小直,你整整睡了12年,12年啊~~~”

※※※

依旧是那个晒满了看不出本色床单和病服的花园,依旧是那些看上去如同木偶一样的老人,依旧是那似乎要让人窒息的太阳,王直缓缓地把架子往前移了一步远,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迈步。

他已经走了多少圈?十圈还是二十圈?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仍然咬牙坚持着。似乎只要再迈出一步,他就能彻底恢复,永远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但他内心深处明白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疲劳占据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好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东西。

姨妈和表姐很快走了,一开始的时候还常常来看看他,但到后面就越来越少了。姨妈是因为身体不好,而表姐则是因为厌恶。

王直理解她的厌恶,不管是谁,在无条件的照顾一个关系并不亲密的植物人表弟六年之后,多多少少肯定是会厌恶的。哪怕最后的这4年她只是把王直像垃圾一样丢到这个养老院里,王直对她也只有感激。

让他痛苦的是父母的去世。

姨妈和表姐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从那个肥胖而八卦的胖护工那里,他却得到了许多关于自己的消息。

他从3楼跌落,却奇迹般的没有死,而是变成植物人。更为奇迹的是本来已经被医生判定无法痊愈的脊柱竟然自己愈合了。他在特护病房整整住了2年,耗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因为厂方最终还是没有支付医疗费,也没有保险,父母最终卖掉了唯一的房产,又向所有亲戚举债才付清了他的医药费。

他们在05年和06年相继去世,死因都是肺炎,但据说他们其实都是死于长期的营养不良。

为了儿子醒来的那微小的希望,他们节俭到了极限,把省下的钱买来各种偏方和药品。因为没法进食,王直每天注射的营养液都要耗费巨资。王直无法想象,父母微薄的退休工资是怎样支撑了他长达6年的生命。因为害怕没人照顾他,父母临终前几乎是哀求着亲戚们同意决不主动放弃医治王直,并且坚决的拒绝了入葬,把丧葬费用来维持他的生命。

所以他不恨表姐,他只恨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偏执,因为他天真的相信能够检举成功,从重点大学毕业,身为厂里技术骨干的他此时应该已经成家立业,父母应该是快乐幸福的逗弄着孙儿,安享着晚年。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盲目和冲动,他不会身中数刀而被送入医院,更不会选择自杀,不会成为家庭的负担。也许他早已经康复,父母也不会在这样绝望和困窘的境地下去世。

他恨自己。

恨不得一刀杀掉自己,但一想到这条命是父母用怎样的艰辛才换来的,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亲戚的债还没有还掉,别人的冷言冷语还没有还击。他决定要用更好的生活来回击那些在绝境中抛弃自己,看扁自己的人。

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出人的样子。

所以他咬牙坚持着每天大量的康复训练,12年没有活动过的手脚和器官被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锻炼着。

5个月后,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地狱。

第三章

“兄弟,是我对不起你啊。”赵峥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头都已经大了。他推心置腹的伸手搂着王直的脖子,口齿不清的嘟囔着,脸上满是汗、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

“12年,12年了啊,可看看我们,屁都不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在感叹自己,而不是在说王直。

对于王直来说,不过是半年没见到他,可是他却已经变成了一个挺着个油肚的胖子,头顶的皮肤发出油油的亮光。因为酒醉,他不再像刚刚遇到王直时那样不时的敛敛头发,于是那些本来遮住头顶的头发四散的披落下来,让他的样子看上去及其可笑。

王直不声不响的把他的酒杯拿过来,慢慢的倒满酒,然后稳稳地放回去。赵峥抹了一把脸上的混合物,仰头喝了进去,然后继续又哭又闹的唠叨着。

王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像赵峥那样猛地倒进喉咙,热辣辣的感觉沿着身体一路往上,最后在鼻腔汇拢,刺激得让他几乎也要流出泪来。

他静静地听着赵峥毫无头绪的酒话,没有搭腔,也不插话。

他们俩是在前半夜碰到的,那时候王直刚刚扫完自己负责的路段,提着捡来的易拉罐和饮料瓶往家走。而赵峥则是刚刚把一帮客户送上车子,点头哈腰的挥着手。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所以没有看到王直正低头从身边走过,于是两人撞在了一起。

“X你妈,死要饭的!”赵峥毫不犹豫的骂道。

王直连声的道着歉,一边往后退,准备离开。赵峥却不依不饶的抓住他的衣服,然后看到了他的脸。

“……王直?”他瞪大了眼睛,脚下一个踉跄,王直连忙扶住了他。

他已经认不出赵峥,直到赵峥又跳又叫的说出以前的事情,他才恍然大悟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小子这几年去哪里了?怎么混成这样。”赵峥的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熟稔的掏出烟递给王直。“叔叔阿姨还好吧?”

王直摇了摇手表示自己已经戒了,然后淡淡的把话题转开。

他有些厌恶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人曾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最能理解他的想法,也同样对世界的不平充满了愤怒。可他刚刚毫无意义的寒暄却暴露出他至少已经6年没有看望过王直,而且肯定此前也没有关心过王直的死活。

可是,在王直的记忆里,他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实在无法把这个中年胖子和记忆中的好友溶为一体,于是准备离开。但赵峥却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非要请他喝酒。

“咱们俩多少年没见了?不行不行,今天非喝一杯不可。”他的脸上洋溢着虚假的笑容,抖动着的肥肉却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假人。

两人于是来到了一个烧烤摊,点了菜,要了酒,然后赵峥便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

他一开始还在炫耀着自己的成就,车子、房子、老婆儿子,但三杯酒下肚,他便彻底变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厂子倒闭,自谋职业,找工作的艰难,跑业务的艰辛,老板的狠毒,同事的奸猾,老婆不理解他,儿子读不进书,车子房子的贷款压力有多大,血压血脂尿酸有多高。说着说着,他抓着王直的手哭了起来。

“你别看我一身黑皮,好像很得瑟,我他妈什么都没有!我他妈什么都没有!”他歇斯底里的叫着,骂着娘,仿佛遭受了全世界的虐待。

王直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只是慢慢的斟着酒,给他一杯,然后给自己一杯。等他喝完以后,再给他一杯,然后再给自己一杯。

他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憋屈得无法忍受,但他用酒把它们全部压在肚子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可以说什么呢?

说他整整在**睡了12年,醒来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么?

说他满怀希望离开敬老院,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却处处失败处处碰壁么?

说他好不容易在亲戚的帮助下终于拿上了低保,每个礼拜扫3次大街,生活都靠捡垃圾才能维持下来么?

还是说他的身体远远没有复原,拿不动重的东西,一到雨天就疼的发抖,只能蜷缩在不到10坪的出租房里默默流泪?

他至今没有抽过一包烟,没有喝过一杯酒,没有看过一次电影。因为他活下来已经是奢求了,不敢再追求更多。

他三个月来积攒下600块钱,离父母欠下的25万只差24万9千4百块,真的是毫无压力。

他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有的只是绝望和寂寞,所以不存在排挤,不存在代沟,更不需要哄谁捧谁,生活的真是轻松惬意。

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酒倒到肚里,泪也一起咽了下去,但心底那团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酒喝到4点,赵峥已经完全倒在了桌子底下,王直慢慢的品着最后一杯酒,仿佛是在喝着全世界最后一杯酒。

“对不起,您看,我要收摊了。你们是不是……”烧烤摊的老板有些为难的过来说,王直默默地点点头,伸手去摸赵峥的钱包。如果是12年前,他会爽快的付账,可是12年后的今天,他真的豪爽不起。

“承惠277块4,您给270得了。”老板从他手里接过钱,笑笑的说。

钱夹里有一张赵峥的全家福,一家人依偎在一起,身后是阳光明媚的大海。赵峥的妻子微微笑着,贤惠温柔的样子,他的儿子看上去虎头虎脑,很像小时候的赵峥。

他叹了一口气,把钱包合起来,小心的塞到赵峥的外衣里,然后慢慢的扶着他站起来。

喝醉酒的人重的可怕,只是走了十来米,王直就感到自己手脚在微微颤抖,于是他只能把赵峥拖到路边花坛的草皮上,用衣服盖好,然后坐到了旁边,等着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轰鸣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到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呼啸着从远处飞来,转眼就转过了街角。

然后,一点也没有停滞的直接撞上了正在横穿马路的一辆电动车。

一切发生的是那样突然,以至于王直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电动车上的身影高高的飞了起来,她飞得那样远,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红色跑车终于在一阵尖锐的刹车声里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定格了。

然后王直看到车上的人跌跌撞撞的走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他呆呆的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躯体,副驾位上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叫着。

年轻男人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王直看到他用手伸到那个人的脸前,似乎是在看她是不是还活着。那个被撞飞的女人挣扎着动了一下,然后男人仓皇的逃了回来。

王直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往红色跑车走去。年轻男人跑进车里,大声的叫道:“闭嘴!”然后他发动了车子。

他要跑了!

王直忽然明白过来,他竭力往车子跑去。

但现实总是比他想象的更加丑恶,那辆红色跑车毫不犹豫的加速,再次从那个女人身上碾了过去,然后用不到10秒的时间便消失在了王直的视线里。

王直一直追了将近30米,但他孱弱的身体实在无法进行这样大的运动,差点跌倒在地上。汗水从他的额头肆意的流下,他咬着牙看着跑车远去的方向,短暂的歇了口气,挣扎着跑回女人身边。

她的身体抽搐着,鲜血从她的口鼻和腹部不断的涌出来,任何人都知道她应该是没救了。

王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他无法忍受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但他却束手无策。因为买不起手机,他甚至连打个120的办法都没有。

终于,他想起了赵峥,于是竭力跑回花坛。

赵峥的手机非常漂亮,大大的屏幕,黑色的机身,但让王直发狂的是,他不会用!

他像疯了一样摇着赵峥,用力抽打他的脸颊,终于让他醒了过来。

“有水么?”赵峥下意识的摸着自己变得更肿,而且有些火辣辣疼的脸颊问道。

迎来的是王直的咆哮。

“快打110、120!有人被车撞了!!”

第四章

如同所有电影一样,警察和救护车总是姗姗来迟,当他们到达现场时,那女人已经死了。

赵峥清醒过来以后一直要王直离开,在他看来,王直看到车祸,打了110和120,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完全没有必要再惹麻烦。

他从王直的描述中本能的觉察到了危险,一辆加速性能极好的红色跑车,车号又是非常牛B的5同号,说明车主非富即贵。在现今的社会,这样的人别说撞了一个人,就是撞了一群人也不一定有事。更何况,那个被撞的女人再怎么看也只是个进城打工的农村女人。这种悬殊的对比下,坚持举证肇事者很可能带来巨大的麻烦。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以后,他甚至开始愤恨王直。

看到这种事情,应该第一时间闪人啊,尤其可恨的是王直竟然趁着他不清醒的时候用他的电话报警。这让他无形中陷入了这个大麻烦里。更可恨的是王直竟然还在各家报纸和电视台的记者面前反复的强调了肇事者二次碾压受害人的情况。

“王直,你真他妈是个傻B!”他在心里狠狠的骂道,然后悄然离开了现场,同时庆幸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能让王直再联络自己的方式。

这一天各大报纸和电视台都争相播报了这条新闻。

红色高档跑车,肇事逃逸,二次碾压,富二代和农家女。这些**词汇集在一起本身已经是最火的新闻了,更让人兴奋的是有人亲眼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过程,这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起来。整点新闻、晚间新闻、专栏新闻、深度报道,不同的媒体不厌其烦的滚动播报着事件的最新进展。王直几乎在所有的媒体上都露了脸,当他拿到最新的报纸,在附近的小卖铺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事件的报道时,他心里洋溢的巨大的幸福感。尤其是当新闻报道当天晚上警方在一家修理厂找到肇事车辆,并且在一个通往外省的收费站抓获试图离开本省的车主时,他感到了强烈的满足。这种满足甚至远远地压倒了他收到新闻爆料款时的惶恐。

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那个女人应该会瞑目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周边的邻居对他另眼相看,他们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听着王直的叙述,然后由衷的发出感叹。然后大家便开始痛骂肇事者,痛骂富二代,痛骂为富不仁的商人,痛骂地产商,痛骂不作为的政府,甚至骂到了发改委。

意犹未尽之下,王直成了耀眼的明星。在醒来后的第九个月,王直终于有了街坊邻居,有了朋友,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

在这种巨大反差之下,仅仅因为他留下的联系方式是家门口的小卖铺的公用电话,他终日守候在店外,急切的等待着法庭、听证会或者是任何能让正义继续伸张的地方的召唤。

终于,警方通知他到交警总队辨认肇事者。

“你好,请问是王直先生么?”当他从公交车上下来,径直走向交警总队时,一个衣着考究的男子拦住了他。

“我是,你是记者?”

“不,我不是,但还是要打扰您一下。”中年男人微笑着说,他言语里透露出的自信让王直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车上还有一个约四十岁的男人,之前的男子关上车门后,径直做到了副驾位上。

“你好,王直先生。”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一种威严,让人很有好感,但他后面的话让王直瞬间愤怒了起来。

“我是诚辉财务公司的总经理,我叫马骏。”他傲慢的递给王直一张名片,然后说道:“大家的时间都非常宝贵,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希望王先生能够接受我们的善意。”先前的男人递了一个包过来,包是打开的,王直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是一捆捆鲜红的百元大钞。

“你是什么意思!”王直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心底的火焰在煎烤着他的耐心。

“很简单,我们知道王先生的生活比较……比较节俭,所以希望能够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尽一点心。只要王先生等会儿指证这个人是昨天凌晨的肇事者,并且不要再提任何细节,大家都会很方便,王先生也能马上得到这十万元。”马骏拿出一张照片,自顾自的说。虽然乍看上去很像,但王直可以肯定照片上的人绝对不是他看到的那个年轻男子。

“你是什么意思?”王直感到自己的尊严被人肆意的践踏在脚下,他几乎是咆哮道。

“请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只要您说一句‘是他’,然后再说一句‘当时天色有点暗,其实也没看清楚事情的过程’就行了,没有任何人会受伤害,这件事情我们会完美的解决。”马骏轻松自在的回答。

“你让我推翻自己先前的话?”

“不是推翻,只是修正。你放心,没有人会追着你之前的话不放。”他的话语里透露出强大的自信,这让王直愈发的愤怒。

“我会考虑的。”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这样回答,然后下了车。

“车会一直在这里。”先前的男人笑笑说。“我们等着你。”

王直一言不发的走进交警总队,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就停在院子里,挡风玻璃上有一个大大的蛛网状的裂痕。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鉴证室。马骏已经站在里面,他冲着王直友好的笑了笑。那个肇事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的站在他身边,他抬起头望了望王直,然后忧心忡忡的和马骏说了什么,马骏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警察走了过来,如果王直对于警徽稍微多了解一点,就会发现他的级别相当高。

“你就是王直?”

“是的。”

“你好,我是本案的主审警官,我姓李。”他伸出手来和王直短暂的握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在这里说的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并且作为这起交通肇事逃逸案的重要证据,你清楚吗?”

王直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开始吧。”李警官向另外一个警察点了点头,于是他从另外一个房间带过来4个年轻的男子,肇事的男子犹豫了一会儿,站到了队伍的最右边。

“各位观众,这里是时事观察,我是记者李智,我正在交警总队鉴证室为您做实时报道。”一个记者模样的人在摄像机前说道。这让王直有些惊讶,因为2天前的采访足足有2家电视台和4家报纸。

这时,李警官示意让他走到前面。

“王直同志,你是本案的第一目击者,请你回答我,当时你是否看到了肇事司机?”

摄像机无声的在侧面拍摄着,王直挺起了胸,为即将做出的回答感到兴奋和自豪。

“是的,当时我因为震惊而向肇事车辆走去,所以我很清楚的看到了肇事司机。”

“那么,请告诉我他在这里么?”

“是的。”

“请你直接指证出来,请你放心,我们将会保证你的安全,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报复。”

王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照片上那个男子也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往前走。

“我看得非常清楚,就是最右边的那个人!”

王直快意的看着马骏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变得气急败坏。那个年轻男子猛地抬起头来,他脸上满是惊异,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确定!?”李警官大声的问道。王直转过头来,却发现他的脸色和马骏一样难看。

“我非常确定,就是最右边那个人驾驶肇事车辆撞飞了受害人,并且查看了受害人的情况以后第二次驾驶肇事车辆从受害人身上压过,造成了她的死亡。”已经明白过来的王直一字一句的,无比清晰地回答。

他面对着摄像机高傲的昂起了头,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问心无愧的站立在世界之巅。

第五章

鉴证室里一片静默。

过了许久,王直终于忍不住问道:“李警官,需要我在什么地方签字吗?”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第一天的笔录后他签了足有4个字。

“哦,稍等一会儿。”李警官清醒过来,他让另外那个警察去打印见证记录,然后用惊异不定的目光注视着王直。

“在记录出来之前,你还有什么补充或者要修改的么?”他不死心的问道。

“没有了。”王直平静的回答。他在马骏愤恨的目光里认真的看过了记录,确定上面的身份证复印件是那个肇事司机的以后,小心的在每一页的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耐心的按上了手印。

“还需要我配合什么吗?”他镇定的问道。

“没有了。”李警官阴沉着脸回答。

王直昂着头走出见证室,灿烂的阳光从楼宇中间照射在他脸上,让他无比惬意。

他看到十几米外站着一群人,马骏在和他们说着什么,他们的情绪非常激动。

“是受害人家属。”那个名叫李智的记者在不远处说道。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王直,目光里既有怀疑,也有敬佩,但更多的却像是同情。

王直看到那群人开始往这边走了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准备接受他们的感谢。

“X你妈,你有病是吧!”一个老女人唾了他一口,然后另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直接给了他一拳。

王直应拳而倒,无数人开始踢打他,他紧紧的抱着头,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像铁板上的虾一样跳动着。

在他昏过去前,他唯一想到的是,我是帮他们的啊。

王直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又是一片让人绝望的白色。

他猛然坐了起来。

幸运的是,虽然全身火辣辣的疼,他的手脚都还能动。

他扯掉了手腕上的针头,然后摸索着穿上了鞋。

头一阵阵的眩晕,他用力的按着太阳穴,然后开始回想。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直抬起头,是那个叫李智的记者。

“我……我晕了多久。”

“一整天。”李智诡异的笑了笑,回答说。

王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

“他们和诚辉集团本来已经谈好了,赔偿80万,他们拿钱以后,不上诉,也不闹事,什么都不管的回老家去。可是现在,事情闹大了,诚辉集团说不能给钱了。”李智冷静的回答。

哐的一声巨响,王直重重的一拳打在床头柜上。剧痛让他疼出了眼泪,但他的心却在流血。

“你……你是来看笑话的吗?”他的声音变的不像自己的声音,但他仍然尽量平静的转过头去看着李智。

“不是。”李智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接受他们的条件?”

“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王直骄傲的回答,但多少有些强撑的意味。

“是么?”李智简短的回应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老实说,我有点看不懂你。你不像是个幼稚的人,可是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我……我很佩服你。”

王直没有再搭话,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出了病房。

“看看电视吧,新闻应该在播了,我想你应该提前做好准备。”他最后丢下这样一句话。

王直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电视,正好是晚间新闻。

“……本市日前沸沸扬扬的法拉利撞人案,目前又有新的进展,请看报道……”

“……我是酷6频道记者张平,今天上午,法拉利驾驶员宋广平在家人陪同下到交警大队自首……”

“……我对造成的伤害非常后悔,也非常自责,希望能够通过赔偿受害人家属来赎罪。但当时是有一名醉汉突然横穿马路,我在躲闪他的时候才撞上了路边的电动车。后来那人跑了,我感到非常害怕,因为车不是我的,所以我就开车逃走了……”

“……今天下午,法拉利撞人案唯一目击者王直到交警总队接受质询,警方称其证词存在疑点……”

“……有群众爆料,自称是目击者的王直事发时正在五一路口的夜市吃夜宵,事发前5分钟左右他独自到达现场附近,而报警时间距离事故发生有近15分钟。因此他的证词存在重大疑点……”

“……那天我们喝了一整夜酒,王直已经醉的很厉害了。大概早上5点多的时候他说去解手,过了半个小时他慌慌张张的回来,说是出事故了,让我打电话报警。”

“……那么实际报警人是你么?当时你们不在现场?”

“……电话是我的,也是我拨通,王直讲的电话。报警的时候我们在烧烤摊上……”

“……今日早间有知情人爆料说王直曾向车主杨先生勒索10万元封口费,遭到拒绝……”

“……对于有可能假报案情并拖延报案时间造成受害人死亡的嫌疑人王直,受害人家属感到非常愤怒。在接受完质询后,王直与受害人家属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

晃动的镜头,王直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四周是一群狂躁的人,他们在肆意的殴打着他,周围有很多警察,可是却没有人哪怕是劝阻一下。

他的心变得很冷很冷,身体在微微的发抖。

“王直!”

他转过头,看到的是表姐愤怒的脸。

“表姐,你……”

“王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家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妈将近70岁的人,你是不是要把她急死你才高兴?”

“表姐我……”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从小到大,你自己想想你惹了多少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会长长记性?有没有想过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他们是被你急死的!是被你气死的!”

“……”

“从小你就不喜欢我,我让你小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你怎么就非要把我们都搞死搞散才高兴?你不知道你姐夫和我都是在诚辉集团上班么?”

“……”

“王直,你怎么不去死!”

劈头盖脸的一顿打,王直默默地承受着,直到表姐精疲力尽的离开。

他茫然的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空。

我真的错了么?

表姐的话让他的心如刀绞。

他回想着自己的过去。

36岁的王直,只有24年的记忆,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让人称道的人,一个坚持正义,问心无愧的人。

正直难道有错么?正义难道有错么?

难道非要同流合污,委曲求全才是对的?

我举报坏人有什么错?

我见义勇为有什么错?

我坚持原则,说出真相有什么错?

可是为什么每件事的结果会是如此?

为什么坚持正义的结果会是让自己遭那么多罪?

为什么坚持原则的结果会是让父母那样含辛茹苦的死去?

为什么那些人轻轻容易就能够颠倒黑白?

为什么做坏事的人反而有好日子过,开名车,住大房子?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如同野兽一样痛苦的咆哮着,那股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内心深处的愤怒汹涌而出,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要报复!

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他跌跌撞撞的走过走廊,路过外科诊室,在那里,他悄悄藏起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向医院外走去。

有人诧异的看着他,而他只是茫然的往前走着。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蔓延着,让他只想爆发。不管结局如何,他只想爆发。

否则他一定会死的。

他茫然的走过一条小巷,一个醉汉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他撞了王直一下。

“X你妈,没长眼睛啊?”他大声的骂道,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直毫不犹豫的举起了刀。

挥动。

鲜血如同泉水一样从他的脖颈喷射出来。

他倒了下去。

王直贴近他的耳朵,任由鲜血喷到自己身上,脸上。

“我X你妈,你才没长眼睛。”

他大声的,一字一顿的大声叫道。

“我——X——你——妈!”

第一卷 天台连环杀人案

第六章

醉汉从喉咙的破洞里发出“嗬嗬”的嘶吼,他的身体剧烈的抽搐着。他伸手抓住王直,但是很快因为无力而被挣脱。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绝望而哀求的神色,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头野兽。

有着人形的野兽。

王直也在看着他。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里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感到惊慌、害怕,彷佛那是理所当然。

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子。

确切的说,他是在呆呆的看着男子脖颈上那条可怕的伤口。

鲜血仍在不断地涌出,但已经不再喷射,这说明男子体内的血液已经流失了大半。脖颈上的肉翻了出来,看上去有些让人恶心,气管和其他杂乱的血管清晰可见。

王直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剧烈的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渴得像火在烧。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靠了过去。

慢慢的,试探性的,他再度靠近了男人的脸。

但这一次不是说话。

他轻轻地,温柔的用舌头舔过涌动的血流。

那种深入灵魂的快乐让他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他随即粗暴的扑了上去。

他贪婪的吮吸着,撕咬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本能的吮吸着母亲的**。但这种吮吸的是残忍的,暴虐的,带来的不是生的希望,而是死亡。

他终于抬起头来。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啊!!

他在心底大声的呼喊着。

我还要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巷口。

一个小小的烧烤摊,没有客人,没有人路过。老板靠着三轮车的车把打着瞌睡。

完美、绝佳的猎物。

他躲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但又是无比迅捷的往那里走去。

血色退去,世界重新变得真实。

王直惬意的打了个嗝,但他随即看到自己怀抱中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呆滞的,满是鲜血、恐惧和绝望的年轻女子的脸。

他惊皇失措的把它远远抛开,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满身是血,半干的黏黏的粘在他的脸上、手上。

他惊叫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巷子外跑去。

黑暗中,似乎有一张脸在对他微笑。

尖锐的刹车声,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轻轻的落在地上。

巷子里,那张脸上的笑容变得嘲弄。

一个仓皇的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叫着:“是他突然冲出来的,是他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又变得血红,只不过,他知道这一次是额头上伤口里流出的血。

世界一点点变得模糊,然后一点点变灰,最后是一片黑暗。

在一切消失前,他看到几个人推着担架向他跑过来。

“来得真慢。”他笑了起来。

“你是谁?”

【我是王直。】

“不,你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黑暗中,“他”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一直不肯接受,不愿承认。】

“我不知道。”

【真的么?】黑暗中,一抹暗红亮起,随即是久违的烟草香气,“他”似乎又在微笑。【在那个漫长的梦里,难道不是你和我一起经历了所有的一切?】

【从一开始,你就和我一起。】

红色和蓝色的灯光交错闪动着,既像是救护车顶上的灯,又像是抢救室门上的灯。

过了很久,王直终于叹了一口气。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黑色的夜空,漫天的流星划过,那最后的一次回眸,小护士惊叫着的表情,然后是清凉的夜风,越来越近的地面。

24年的时光如同漫画一样在眼前滑过,在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不愿离开。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一切忽然静止。

黑暗中,只有一个黄色的火球在晃动着。

【凡人,你愿奉献自己的灵魂,换取一次新的生命么?】

“你是谁?”

【一个可以救你的人。】

“奉献我的……灵魂?”

【是的,你的灵魂。】

死寂中,只有那一团黄色的火球在晃动,再没有任何声响,任何物体。

“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的一切。】

“你要拿走什么?”

【什么也不拿走,我只要你的灵魂。我将与你融为一体,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一天?”

【是的,那一天。】

“你是魔鬼吧?”他很惊诧的发现自己在这个时候竟然狂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要和我签一个契约么?”

【如果你愿意,可以这么理解。】

“哈哈哈……”他觉得自己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在我降临的这一刻,在我的触及之所,濒死之人中你恨意最强,你最不甘心。】

是么?

他的眼前晃过那一张张脸,那些他在病**想起的人和事。

“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的一切。】

“好吧,我愿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的嘶吼着。“我愿意!我愿意奉献我的灵魂!我的一切!!我要随心所欲!我要为所欲为!我要把那些伪君子全部践踏在我脚下!我要让那些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那些辜负我的人生不如死!”

【如你所愿。】

黄色的火球忽然扑了上来,瞬间融入他的身体。

一切忽然又动了起来。

厚重的地面刹那间扑面而来。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让我整整昏睡了12年!”

【你的躯体损坏程度超出预期,因为能量不足,只能慢慢修复。】

“为什么要杀人……吸血……”

【补给能量。那种摧毁一切的感觉很美妙不是吗?另外,我很好奇,你明明知道一切答案,为什么偏要用这种方式回想呢?这种问答方式不但缺乏效率,更浪费能量。】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又继续问道:“我的父母……他们真的没办法活过来了么?”

【抱歉,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现在是魔鬼。魔鬼只会破坏。】

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

冷柜里很窄,阴冷、寂寞的感觉包围着他。

胸口很疼,还有些发痒,他用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的胸口被人粗暴的切开,肋骨中间也已经被锯开。

但他并不慌张。因为他可以感到身体正在慢慢的恢复,也许只要几个小时他就能完全复原。

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等待。

一墙之隔的地方,值班医生还在电脑上玩着游戏,他可以等到他睡着再离开。

他慢慢缩起脚,把挂在右脚大拇指上的卡片拿到眼前。

“姓名:王直。

性别:男。

年龄:36。

死因:交通事故,颅骨骨折,脑内出血;全身多处脏器破裂。

死亡时间:2012年11月23日01:44(现场判定脑死亡)

责任人:急救中心副主任医师范学渊”

他开心的笑了起来。

就像有人编写了剧本,顺利得出乎意料。

人类王直,谢幕。

魔鬼王直,登场。

第七章

【为什么是这里?】

“不知道,我就想来这里。”王直这样回答。他一路把从医院监控室拿来的硬盘一点点拆开,随手扔在城市的各条小巷里,走到养老院门口时,刚好是最后一块。

门口的狼狗只来得及嚎叫了一声,便成了一摊死肉。

“为什么动物的血没有用?都是哺乳动物,应该没差别吧?”他习惯性的问道,虽然他知道答案会马上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奇怪的是,“他”每次也都回答。

【因为它们没有灵魂。】

“灵魂是什么?”他沿着那条他曾拄着拐杖走过无数圈的小路走向小楼。

【很难形容,或许可以说是电脑里的操作系统。】

差强人意的回答,照这样说,那他们现在岂不是电脑病毒一般的存在。

但很多问题“他”本身并没有答案。12年前,“他”也是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但许多知识浸透在“他”的本能之中,在他们融合后的12年中,他们一起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一切,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并没有“他”,有的只是王直在潜意识里塑造的一个不明确的形象,一种把本我和恶意区别开的自我保护。

或者说是自我欺骗。

门照例是没锁,他轻轻的走了进去。

熟悉的各种体臭、屎尿臭、垃圾臭混合在一起,涌入他已经变得过于敏锐的鼻腔中,给了他重重一击。

“地狱也不过如此。”他自言自语。

【你又没去过。】“他”迅速回应道。

他自嘲的笑了笑,走向了第一张床。

那是个因中风而半身不遂的老人。老人的子女早已经放弃了他,至少在王直眼里是这样。在长达5个月的康复期里,王直从没看到过他们。

【你确定要这样做么?】“他”提醒道。【他们的躯体里几乎没什么能量了,对于你的身体来说,或许只能增强十分之一。就算你吸光这里所有人的血,也比不上去街边随便找一个人。】

“我很确定。”他回答说。

在刚刚醒来的那段时间,他曾经在院子里和老人面对面的待过一整个下午。烈日的暴晒下,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老人眼里的绝望,那是一种真正的放弃,心如死灰。

所以当他觉醒,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报仇,而是回到这里。

“我是在做善事。”

【随便啦。但别忘了,你是一个魔鬼。】

他小心的咬开一个小小的缺口,略显苦涩的鲜血涌入他的喉咙,他强忍着心里的不适,缓缓地,坚定地吮吸着。

老人干枯的身体让他想到骷髅。他本来可以随手就拧断他的脖子,但他最终选择了这种方式。

对他来说,这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

生命的力量随着血液涌入他的身体,或许是修复,或许是增强,或许是储存,但绝对不会有一点点浪费。

老人的生命用这种方式在他的体内延续了下去。

这绝对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老人毫无痛苦的死去了,在他脸上,王直看到一种解脱后的快乐。

他准备离开,但他又看到另一个老人。

他已经醒了,或许他一直醒着。

王直记得他有慢性病,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很多年。但他很乐观,王直拄着拐杖走的时候,他会一直在旁边看着,王直摔倒的时候,他会大声的为他加油。但王直没有和他聊过,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王直愕然的看着他,心情极度复杂。

【杀了他。】

他不想那样做。

老人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他。

他终于走了过去。

“会疼吗?”老人忽然低声问道。

王直愣住了。

“应该不疼吧。”老人继续说道。“你看老王,他走的多安详。”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你能……帮帮我么?”他抬起头看着王直。

王直心里一阵混乱。

“其实我早想死了,可是我一直下不了手。”老人继续说。“一开始是为老伴,后来是为孙子。我总想着,能看着他慢慢长大,甚至结婚再生曾孙。”

他的脸上带着幸福的憧憬。“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可是我实在是熬不住了。有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比我身体好的都早走了,我还一直活着。”他用手轻轻抚平自己的头发,对着王直坚定地点了点头。“请你帮帮我吧。”

王直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俯下身,犹如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

太阳缓缓地爬出地平线,从王直所在的角落,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缕缕的阳光从远处大厦间的缝隙里慢慢跳出来,把城市一点点照亮。

他把手伸出去。

朝阳照在他手上,只是微微的有些暖意,虽然气温对他已经不是问题,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感觉很舒服。

“果然没事。”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早告诉过你。】“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回答。【我们不是吸血鬼,我们是魔鬼。】

“不,我们不是魔鬼。”王直坚定地回答。

【你昨天晚上杀了7个人。】“他”嘲弄的说道。【好吧,就算前5个是我杀的好了,可是你毕竟亲手杀了2个人。你难道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你夺取了他们的生命,把他们的生命能量化为自己的力量。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我本来就是在帮他们。”王直坚定地回答。他张开双手,站在天台边上。早晨的风是那样温柔,空气在他身旁缓缓流过,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飞翔。“我本来就是在做好事。”他对自己这样说。

他感到自己想通了一些东西,于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善或恶的力量,有的只是使用力量的善人或者是恶人。”

“不管你把自己叫做什么,是天使还是魔鬼;不管这种力量的来源有多邪恶,只要我把它用在正义的地方,它就是正义的!我就是正义的!”

【可你还是会杀人。不是么?】

“当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已经完全不同的身体。5倍于前的力量,5倍于前的敏捷、耐力和坚韧,5倍于前的视力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还有对于生命的另一种决然不同的感悟。

“这个城市坏人很多,这个国家坏人很多,这个世界坏人很多。我要杀光他们,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匡扶正义。我以前的确是错了,我错在空有维护正义的信念,却没有维护正义的力量。而现在,一切不同了。”

“我有了强大的力量,并且这种力量还会越来越强大。”

“我将会成为正义的象征,我将会成为超级英雄,我将会被记入史册。我将会成为……”

他张开眼睛,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面,开始像一个巨大的火球一样散发出威严的热力。

“……我将会成为世界之王。”

第八章

“确认死了?”马骏有些错愕的又问了一次。

“没错,马哥。我亲眼看着送进停尸房的,脑袋都开瓢了,确实死的不能再死了。”

无来由的,马骏感到一阵烦躁。

当你布置好一切,主角却忽然告诉你,我死了,我不陪你玩了。

这种郁闷让他想要吐血。

“算了,就这样吧。算他运气好。”他对电话里说。

“马哥,那还要抓他家的人么?”

“算了算了,别白费力气了。让那两口子今天中午以前收拾东西滚蛋就行了。”他不耐烦的挂掉电话,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切又要重新布置。

好在已经没有苍蝇了,那就简单得多了。

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但此刻的王直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堆麻烦当中。而他此刻最大的麻烦就是,他的肚子饿了,而他没有钱。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我欺。

没错,他已经有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但可惜的是,这种能力却不能直接创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力量只能毁灭别的东西。

照这样看来,唯有抢劫犯、打手甚至是杀手才是他最能体现自身优势的职业。

可是他已经决心要成为宇宙中唯一一个以正直为毕生追求的魔鬼,所以他不能把目标放在那些无辜老百姓的身上。

于是他想到了黑吃黑。

劫富济贫,本来就是自古以来侠士们最爱做的事情。

而此刻的问题是,王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目标。

现在是中午12点,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犯罪份子在哪里呢?

众所周知,一个城市最混乱、小偷骗子最多的地方就是车站和车站周围的城中村。此前在无数期的报纸上,王直也一直获取着这样的知识:外来务工人员被骗,老人被骗,单身妇女遭到抢劫,疏忽大意的男人或女人被偷去了钱包,这些群众习以为常的犯罪行为,应该是频繁发生的才对啊。

可是让王直无法接受的是,整整一个上午,他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周围城中村的小巷里徘徊着,却根本没有看到哪怕是一个小偷、骗子,更别说是抢劫犯这种技术工。值得怀疑的目标很多,有些人和他一样无所事事,在广场上闲逛,看上去都像是坏人。但王直不能仅仅因为他们长的贼眉鼠脑就判他们死刑。唯一可以确认的“坏人”,是几个抱着婴儿,四处贩卖黄碟的中年妇女,王直实在没有向她们下手的意愿。

怎么会呢?他对此感到困惑不已。

有短短的一瞬间,他萌发了直接杀入诚辉集团的念头。那里有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个杀人凶手,也有他唯一可以确认的几个凶手的帮凶。可是他很快理智的告诉自己,凭他此刻的能力,打翻几个小毛贼,杀死一两个落单的行人不难,可真的面对有组织的犯罪份子,他依旧还是一盘菜。

可恨啊。

为什么要找一个坏人就这么难?

更可恨的是,身体增强5倍的同时,他身体的消耗也增加了一倍,而他的欲望似乎增强了10倍。别的不说,他此刻的饥饿就让他有一种生吃一个人的冲动。路边小摊上劣质食品的香气无法阻挡的涌入他的鼻腔,让他越发难以遏制自己的渴望。

【何必非要给自己套上这些无谓的条条框框?】“他”很开心的在旁边看着笑话。【魔鬼还需要约束自己的行为么?这个城市有那样多人迹罕至的小巷,有那样多没有人在家的空屋,有那样多没有任何防备的人。无论是金钱还是血,都是随处可及。就算你想要当一个正义的“英雄”,也应该先把自己强化到一定的地步。你现在还很弱小,很危险。】

“闭嘴!”他对自己说。

他知道“他”说的没错。别的不说,昨晚死去的那7个人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所在的城市很大,大到一个人混入人群,就像是一滴水混入了大海。

小学、中学、大学里数以百计的同学、朋友,很可能毕了业后一辈子都不会再碰一次面。

可是这个城市却又很小。无数的摄像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无孔不入的把城市里几乎每一个角落都监控了起来。

昨天“他”控制身体的时候,谁知道有没有被摄入监控录像之中?就算是后来他有意识的避开了能够看到的每一个摄像头,他又怎么能保证不会被某个躲在暗处的摄像头拍下?

他不可能永远在天台露宿,也不可能永远四处流浪,更不可能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躲起来。那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也不应该是一个英雄该忍受的。

但在这样一个政府对人民控制到登峰造极的国家,住宿要登记证件,租房要登记证件,甚至连上网都要登记证件。一旦他进入警察的视野,他就成了猎场里的兔子,无数的猎犬将会蜂拥而至,把他的英雄梦扼杀在婴儿期。

他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寻找一个没人能想到的角落,一次又一次狩猎,直到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危害到自己。而这样做的前提,是他不能再有这样那样的坚持,不能再这样挑挑捡捡。

毕竟,就算成了魔鬼,他一天也只有24小时。

用“他”的话说,如果不是把时间都花费在养老院,他本来可以在昨晚就把自己强化到十倍,甚至是百倍。

可是他不愿那样。

如果昨晚没有去敬老院,没有那近乎神圣的一次杀戮,他或许会选择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可他现在已经有了不同的追求。

而这种追求,是他36年人生中根深蒂固凝聚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最真切的意念。

哪怕是“他”已经和他融合,这种意念也没有被消灭。相反的是,经过昨晚,它在他的心底有了一块坚固的位置。

相信正义的力量,很可笑,但却是他的骄傲。

也是死去的双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产。

【好吧,既然你是如此坚持。】王直似乎可以看到“他”耸了耸肩。【可我要提醒你,再不下手,你将会因为体内能量过低而失去意识。我将会强行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该死!

坏人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犹如天籁般的声音。

“王直?”

他猛然转身,果然是他认识的人。

他的喜悦和激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甚至不愿花费心思去思考为什么面前这个人的脸上会有愕然、惊讶、喜悦和愤怒等等完全矛盾的情绪。

他不假思索的对那个人说:“我想见见你们马总,我错了,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那个人正是那天在交警总队门口拦下他的人。

王直已经出交通事故死掉的消息今天一早已经传入了他的耳中,因此他看到王直背影时是愕然的。而此刻王直的气质也确实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差点让他认不出来。于是他试探的叫了第一声。

“王直?”

这两个字即将把他永远送入地狱,但当他真的认出王直时,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次。

“是我,大哥,求求你,你带我去找马先生,好不好?”王直几乎是哀求了,他此刻只想把他骗到某个无人的地方。

男人忍不住心里的喜悦。昨天夜里王直忽然从医院失踪,马骏把那个玩忽职守去泡护士的小弟几乎骂了个半死,诚辉集团六成直属的小弟几乎整个夜晚都在徒劳的寻找这个似乎已经永远躲起来的人。直到传来王直已经死于交通事故的消息。

而现在,王直却活生生的站在了他面前。

他随即愤怒起来。一方面是为那个编造谎话的小弟,另一方面却是因为王直搅了他原本定好的赌局,昨晚是第一次,而现在是第二次。

先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眯起了眼睛,脑海里满是王直被他修理得满地求饶的景象,作为诚辉集团旗下的诚辉财务公司最得力的打手之一,他很有信心在5分钟内解决问题。

先拿他充充饥。王直的表情几乎和他一模一样,心里是即将得到满足的愉悦。只要给我三分钟,不,只要给我两分钟就好。

“我的车在那边巷子里。走吧,我们边走边谈。”男人假意大度的拍了拍王直的肩膀。给他点教训,然后带他去找老大。

“是,是。多谢你了大哥。”王直点头哈腰,满脸虚假的谦卑。

两个同样急不可耐的人快步走进了那条小巷。

片刻之后,王直心满意足的扬起了头,而那个至今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则像一个被抽掉底座的蜡像,倒在他的脚边。

两人搏斗的过程比王直想象中还要短,当两人不约而同的选定一个没有人也没有摄像头的小巷后,男人首先挥起了拳头。

王直毫无防备的被正面击中,然后是踢往左肋的鞭腿。如果是一般人,在那一拳以后必定会疼得弯下身子,那一腿将直接把他踢昏。

但王直已经不是人了。

他只是因吃惊而短暂的呆立了一秒钟,然后便随手抓住了男人踢过来的脚背。他本能的用力一挥,便听到“咔”的一声,然后男人被狠狠地甩到了墙上。

男人的小腿骨已经从中间断开,尖锐的骨渣刺出腿面,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王直已经抓住了他的脖颈。

他狠狠地咬了下去。

整个世界在刹那间消失了,对于王直来说,余下的只有他和那个男人,只有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感。

比**更刺激,比醉酒更眩晕,也许吸毒的感觉就是如此?在那一刹那,王直觉得自己冲破了云端,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再没什么能够让他停下脚步。

他很快恢复了意识。

还是那条小巷,也许只过去了十几秒,但男人体内的生命能量几乎已经被全部吸光。王直感到自己的体内充满了快意,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能量。

这种感觉和在养老院吸取那两个老人绝不能相提并论。

【感觉如何?】

“很棒。”王直回答道。

【想要更多么?时间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好好的再干几票。】王直能够清晰地感到“他”的兴奋。

“不,不行。”王直忍住心头的不适,伸手去搜那男人身上的包。出乎意料,那男人身上带着10摞崭新的人民币。于是王直很自然的放弃了搜索钱包的打算。他把男人的尸体塞进下水道,脱下染满鲜血的外衣,快步走出了巷子。

【为什么不继续?】“他”问道。【我们可以在一天之内吸掉一百个人,不用几天你就能成为超人。】

“然后我们就会以更快的速度落入法网。”王直嘲弄的回答。“吸取一个人的生命能量能够让我获得猎物七成到八成的力量,你认为我要吸多少人才能无视子弹?更别说那些大口径的狙击枪,炮弹和导弹?”

“他”没有再回答。

在藏匿尸体的时候,王直已经迅速的做出了决断。

既然不可能在短时间成为无视任何武器的超人,那他的选择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隐匿起来,小心翼翼的强化自己,直到真正无敌的那一天到来。

这座城市很大,每天都会有无数的人怀揣着梦想涌入,也会有无数人抚着伤口离开。对于一个流动人口近千万的城市来说,每天失踪一两个人,甚至是四五个人都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只要不被有心人看出其中的关联,王直几乎不会有什么危险。

应该是这样。

但首先要隐匿起来,等待昨晚的风潮过去。

然后,就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

王直看着远远的城东。

高达35层的诚辉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九章

王直想要新的生活,新的身份。

对他来说,如同噩梦一般的日子已经过去,如今他有了超越常人的能力,也有了明确的生活目标,应该和过去说再见了。

他也需要新的工作,新的朋友,甚至是家庭。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强大如超人,也选择把自己掩藏在普通人的身份后;睿智如基督山伯爵,也需要爱人和朋友的安慰。就算能保证身体的强横无敌,也没办法让自己的精神坚韧到无敌。

但这并不简单。

他原有的身份已经失效。试想一下,当某天警察临检,发现他的身份证属于一个已经确认死亡的人,那会带来多少麻烦?

他原有的家庭、朋友、同事也全都成为过去。

他与这个12年后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于是王直开始行动。

他换了新发型,买了新衣服,办了新的身份证。

当然,办新身份证的过程有些曲折,无论是寻找专业人员还是相互间取信,到最终确认新的名字、住址,都费了他不少功夫。

但一切终于还是办妥了。

为了表示对造假者的敬意和感谢,也为了避免有人发现他的新身份存在疑点,他让他们永远也不用担心警察上门,永远也没有了烦恼。

然后他租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新电脑,开始笨拙的适应新生活。

他的新工作叫做宅男,他的新兴趣是研究各式各样的案例、关注各种违法行为及其背后的犯罪人员,他有了很多新朋友,虽然只是在论坛上吵吵闹闹的交情,却让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12年前。

原来像他这种人,现在被叫做“愤青”。原来还有人比他更激进,更狂热。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同了他们的所有看法,而他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们就像十二年前的他,虽有理想,却没有实现理想的能力。而他现在不但有理想,还有让理想一步步成为现实的强大力量。

12年后的世界,很好很强大。

12年后的王直,很强很暴力。

时间过去了4个月。

很快,但是又很慢。距离他醒来已经过去了一年。

又是春天了。

远处房檐上正在**的野猫发出极其难听的嘶叫。

这让“他”躁动不安。

【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你已经放弃了?】

“不,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放弃,我只是在准备。”王直微笑着回答。

“11—23”特大抢劫杀人案早已宣告破获,王直饶有兴致的看着新闻里那些破案英雄受奖的镜头,猜测着他们那时心里有没有一点点的忐忑不安。

养老院的老人则没有任何新闻。或许,他们被当成是自然死亡或者是院方为了避免责任而做了什么。

结果就是,在明面上,王直没有任何嫌疑和危险了。

当然,警察也有可能在暗处继续调查着,但王直很怀疑在现在的社会风气下,已经宣告结案的案件是不是还会有人关注。

他这四个月深居简出,除了买一点生活必须品,买一点食物,他几乎不出门。

对外他自称是网络作家,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负责这一片的片警甚至还拿小孩的作文来让他指导。

非常完美的身份。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那种渴望越来越难以遏制。

每一次和人类接触,他都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杀戮的欲望。他不敢去看那些人的脖颈,因为他知道自己随时有可能失去理智扑上去。

是时候了么?

他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

他的硬盘上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新闻图片,虐待父母的人、黑心的包工头、渎职的官员、黑作坊的老板、非法集资骗取钱财的骗子、欠债不还的老赖、色情发廊的鸡头、拆迁公司的打手……当然,还有诚辉集团一干领导人的照片。

他能找的都在这里了,那些已经判刑的,被捕的不在此列,因为王直知道自己还没本事去监狱里杀人。

这当中很大一部分人他都找不到地址,但其中有些新闻本身就已经点明了他们的下落。

选谁呢?

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动着,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着。

然后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个满脸蛮横的中年男子,大约40来岁。面对记者的镜头,他挥起了拳头,口中似乎在骂着什么。镜头的远处,他的老母亲在啼哭着。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让王直下了决心。

将年老的母亲赶出家门,让她独自居住在老屋中,不尽赡养的责任,甚至多次打骂老母亲。

记者多次调解无效,甚至引发了更大的矛盾,后续报道中,他已经彻底不与母亲往来了。记者正在寻求法律方面的援助。

“死刑————立即执行。”

王直轻声的宣判道。

老王村不算繁华,本来村里还有田地,但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大,这里已经被城市包围,村里的地全部成了房屋。

小区、仓库、大型市场和村民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们,没有办法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很多人靠着村里的分红款和自家房子的出租,早早的过上了混吃等死的日子。因为有钱有闲,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花在打麻将上。

李富江也不例外,而且他玩得很大。

家里的老太婆竟然把事情闹到电视上去,这让他感到很没面子,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是打车到邻村去玩。赢钱的时候自然可以再打车回来,但是今天偏偏手气不好。

于是他一个人摇摇摆摆的走回家。

很多人说城中村治安不好,可李富江不这么看。他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四十几年了,还没有谁敢动他一根寒毛。再往前20年,村里这些小年轻的所谓社团算个屁!那时候他一个人就敢拿着把西瓜刀满村追着村支书砍。

唉,人老了,潇洒不起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顶着月光继续往前赶。

“李富江?”有个人在路边轻轻的叫道。

“谁啊?”他很豪气的回答。

“这边。”墙角的黑影里,有个人在招手,因为光线不好,看不见脸,但能看出是个瘦瘦的年轻男人。

“我是社会杂谈栏目的记者,关于你虐待母亲的事情,能采访你一下吗?”那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欠揍,李富江心里的火腾的一下涌了上来,这让李富江忘记了现在已经是半夜12点多,也没有深入的想想记者为什么会这么晚还来采访自己。

“采访你妈!”他骂骂咧咧的走了过去。

这个不开眼的,非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那个人好像是害怕了,往黑影里退了进去。

李富江毫不犹豫的追了过去,然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十章

甘美的**浸透了王直的喉咙,他一动不动的保持着那个动作,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液吸进口中,这才发出由衷的感叹。

【这一次还是选择增强么?】“他”例行公事的问道。

“当然。”王直回答说。

【如果不储存一定的能量,你目前的速度和力量仅能保持22分钟。这你应该清楚吧?】

“22分钟足够了,现在唯一的目标是强化,直到无视子弹。”王直再次回答,于是“他”不再说话。

他小心的把尸体塞到太阳能板的后面,然后跃向隔壁的楼房。几个腾跃之后,他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藏尸地点。

“如果警方再次立案,我或许会被叫做‘天台杀人狂’,或者是‘太阳能板藏尸魔’之类的吧?”他一边自嘲的想着,一边从一条陋巷转入大街,不动声色的混入人群。

这是这个月以来他第九次狩猎,也是他重新开始狩猎以来第三十五个猎物。

他感觉很好。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听觉、视觉和嗅觉,他都有了极大的改变。他没有办法测定自己的能力,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狩猎过程中,他明显的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最多的一次,他同时面对4个恼羞成怒手持匕首的小偷,但他仅仅花了不到10秒就解决了他们。在冷兵器条件下,王直相信已经没有人能伤到自己了。

而另外一个方面,随着一次次审判,一次次死刑的执行,他越来越坚信自己是对的。

这个世界已经沦丧了。

他看到那些贼头是怎样逼迫不到14岁的小孩去偷盗,那些黑作坊是拿些什么去做吃的,那些毒贩是怎么把人引上绝路,洗浴中心的鸡头肆无忌惮的在街上揽客,警察、工商理所当然的收取黑钱提供保护……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信仰,人们唯一相信的是钱。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没有来生,没有因果报应,那还有什么好怕?反正有了钱,就有好日子过,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

有了钱,就算违法也只是关几年的事情,只要不是立即执行的死刑,混上几年,保外就医也好,立功表现也好,无期变有期,有期变活期。

只不过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更何况,就算是犯一点法,警察也不一定会来抓你。小案子没升职的动力,也没有办案经费,所以警察都忙着去去办大案要案,要么就是抓赌博、抓妓女去,搞创收去了。

那还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好怕?

王直认为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既然法律已经成为只惩治穷人和老实人的专政工具,那社会变得如此混乱,道德如此沦丧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感到自己的责任越发重大。

如果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以无视世间的力量,他甚至常常会有把尸体放在街头,用鲜血在墙上写上他们的罪状和“恶有恶报”四个字的念头。如果是那样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不信邪的人总会听到一些风声,总会有所顾忌吧?

他也想过是不是在某个网站把自己的执法结果登上去。一开始的时候大家或许都只会一笑了之,但随着事件一次次被证明,必然会掀起一股风浪,最终让善恶有报的观念重新回到大家心中。

但这些都只能是想想,无论是那一条,一旦执行,必然会引起警方的高度重视,被发现的危险将会无限制的增大。

拯救世界的路,果然还是只能一步一步来。

他上了一辆双层巴士,坐在二层,吹着风,叹息着,看着这座他生与斯长于斯的城市,这座已经渐渐妖魔化的大都市。

下一个目标是一个曾经的贪污犯,他住在城市另一头的高尚住宅区。

在90年代末期国有企业改革的混乱中,身为经贸委高官的他通过种种手段,把价值不低于十个亿的本市最大的纺织厂以两千万的价格卖给了香港的客商。王直仔细的研究过他的故事,事发时,他承认收受贿赂100万港元和30万美元,于是被判处有期徒刑35年,没收全部非法所得。但仅仅过了五年,人们就惊奇的发现他因病保外就医,开价值一百多万的豪华轿车,住在价值三百万元的高档小区里,甚至还办了一家投资顾问公司。

巧的是,那家纺织厂最终倒闭,地皮被多次买卖后进行了房地产开发,最终建成了他所居住的那个小区。

于是人们只能感叹、羡慕,并在心里埋下一颗“要是有机会我也那样”的种子。

王直决心制止这种恶性循环。

正当他百无聊赖的欣赏着流过的街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的眼角一晃而过。

下一个瞬间,王直已经站在了街边。

夜幕下,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会突然出现的,而他的全部注意力也都集中到了街对面那个人的身上。

“汪局,您慢走,慢走。”他满脸献媚的弓着腰,小心翼翼的把一个中年大胖子扶上车。“您小心头!”他殷勤地用手护住胖子的脑袋,然后点头哈腰的笑着。

“汪局,拜托您了……多谢!多谢您赏脸!……下次,下次还是我做东……您太客气了,您可是求也求不来的贵客……好说好说,您把发票拿来,我这里好处理!”王直冷冷的看着那个一脸油汗的中年男人,点燃了一支烟。

而那个人则继续徒劳地挂着笑脸,几乎是哀求的搭着话。“汪局,您看我这个事……哈哈,不急不急,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好好,您慢走……您有空一定给我打电话!”

奥迪车加油把他甩开,他紧跟着小跑了几步,依然是殷切的挥着手,目送着车子走远。

王直过于灵敏的耳朵分明的听到奥迪车里的人不屑一顾的在说着:“这个傻X……”

对面的人定了定神,开始摇摇晃晃的沿着路往北走。王直不动声色的在街这边跟着他。

电话响了,男人边接电话边往前走。王直快步穿过街道,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妈,您别担心,没喝多少……嗯,挺顺利的……我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哎,儿子,乖。爸爸一会儿就回来……好好,爸爸会记得买……”男人挂掉电话,站在街边点了支烟。王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在不到十米的距离下,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男人头顶反射出来的油光。

赵峥。

他默默地念着男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恨意却比刚刚在巴士上看到他那会儿消却了许多。

他看到赵峥微微有些佝偻的身躯,似乎是因为过于习惯卑微的态度而习惯性的弓着一点。他看到他接电话时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于是也想起了他钱包里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他似乎是透了风,忽然蹲在路边吐了起来。王直皱了皱眉头,超过了他,然后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点燃一支烟等着他。

他吐得撕心裂肺,等他终于好不容易吐了个干净,颤颤悠悠的站起来,走没两步,忽然又滑了一跤,跌坐在马路牙子上。

然后他忽然哭了起来。

“X你妈汪胖子,X你妈死鸟人,我X你全家……”他絮絮叨叨的边哭边骂,似乎根本忘记了要站起来。

路过的行人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远远地绕过。王直的心里却渐渐地不是滋味起来。

刚刚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唯一想到的是字眼是“杀了他”,而他也是那么计划的。跟着他,然后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把他虏上天台。如同此前的那些猎物一样,痛骂他,审判他,然后杀死他。

在过马路的时候,他还在这么想着。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想法。

那不过是个小人物,一个平凡到不起眼、人前争脸人后哭的小市民,一个为了家庭努力打拼的不成功的小销售,一个颓废的36岁的秃顶男人,他还是胖子。

真的该杀了他么?

为了什么呢?因为他面对电视台的记者说了谎,把自己陷入了被陷害的境地么?还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自己,甚至把自己拖入了绝境?又或许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好朋友”,在自己昏迷的12年间从来没有关心过照顾过?

这样想想,似乎每一个理由都足以判他死刑,可是王直就是没有杀他的欲望。

他有些同情的看着那个靠在行道树上发着酒疯的家伙,脑海里闪过的却是12年前的那个赵峥,那个最能认同自己想法的赵峥,那个最爱喝酒但酒量和酒品都是最差的赵峥,那个最冲动但是又最孬种的赵峥。

他抽完了手哩的烟,随手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毫不犹豫的往北走去。

永别了。

他对自己轻轻地说。

第十一章

王直几乎是用最狂暴的方式杀死了那个逍遥法外的贪污犯,然后他的心里终于获得了平静。

对于那个死者来说,幸运的或许是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好外出旅游,而王直过于残暴的动作让他并没有遭受过多的痛苦。也许是因为背负着太多的秘密,他死时脸上竟有着一种解脱的满足。

这让王直郁闷起来。

他坐在死尸的对面,看着那张让他有些不爽的脸,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如果多一点耐心,说不定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罪犯的名字。

把一个十亿的厂作价两千万,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能够做到的。更何况,在他的那个层面,一定不会仅仅知道这一件事的内幕,一定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罪恶。是什么人给了他贿赂,又是什么人和他一起做了那件事,是什么人让他能够仅仅过了五年就出狱,又是什么人给了他现在的金钱和地位。这一切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鱼在躲着。

想到这一点,王直感到懊恼不已。

虽然他的社会阅历有限,但他也明白杀100个小混混的影响力和作用也不会比杀一个贪污犯来得更大。

这种认知让他有些发狂,于是他抓起尸体,狠狠地砸在天台上。

这时,忽然有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飞速的从窗户回到了死者的家,用他的电脑打了一封遗书,篇中故意用一种癫狂的语法写满了对贪污犯罪的懊悔,良心受到的谴责,同时隐晦的表明了其他同谋者的存在,说明他们也将遭受报应。

然后,装入死者的上衣口袋。

他把尸体拖到天台边,立直放好,小心的确认了楼下无人经过。

放手。

尸体像石块一样重重的落下,在空中优雅的转了几个圈,最终变成了水泥地上的一滩肉泥。

26层的完美高度,应该可以消去所有印迹了吧?

王直心满意足的坐在远处的高楼上,看着救护车、警车乱纷纷的涌入小区,四处调查、笔录,然后终于把尸体装入大大的黑色塑胶袋拉走。他看到记者在四处的采访,人们在周边看着热闹,窃窃私语。他没有去刻意的听那些人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份遗书将会带来巨大的波澜。

就算这封遗书不会,那下一封呢?下下封呢?

如果这个城市中接二连三出现犯罪者因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自杀,人们会怎么想?

王直感到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道路的大门,他能够清楚地感到自己血液在涌向头部,这种身体的自然反应让他脸上发热,头晕目眩。

【你要用这种方式实现自己的理想?】“他”问道。

“虽然有点偏差,但毕竟是开始了,很不错的开端,不是么?”王直兴奋地回答。

【也许吧。这倒是省了藏尸体的功夫,但是又多了写遗书的事情。】“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你真的以为这种“自杀”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王直终于冷静了下来。“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早就忍耐不住了。”

那种无声无息的狩猎有时难免让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凶手,一个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杀人凶器。

但这种经过审判,精心布置的方式让他感到正义感、使命感又回到了他的身体,就像是那个晚上他帮助那两个老人时的感觉。

就像是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他心情愉快的要命,于是决定走回家去。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和事打断他,于是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他已经规划好下一次、下下次行动的方式。他总结着刚才有些什么地方没做好,可能留下了痕迹和疑点。他揣摩着警察将会如何对待这个案子,如果立案调查他应该怎么应对。

直到有个醉汉撞了他,他才清醒过来。

【干掉他么?】“他”蠢蠢欲动。

“他又不是坏人,一个醉汉而已。”王直不想终止自己的好心情。

【谁知道呢?】“他”不依不饶的继续说着。【也许他会去开车,然后撞死几个无辜的人;也许他回家以后会毒打老婆孩子;也许他在下一个路口会撞上另外一个人,两人发生口角,然后一个拿出刀来把另外一个捅死。你我都知道,长年酗酒的人发生这些再自然不过了。】

王直愣了一下,但他很快醒悟了过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的犯罪而判处他死刑。”

【如果真的发生,那些死者将会永远审判你。】

“他”成功地毁了王直的情绪,他回过头地看着那个醉汉走远,最终还是立在了原地。

“我不能因为一个人还没有犯下的罪而审判他。”他对自己说。

“他”没有再答话。

王直看看表,已经是午夜三点多。

他还没有半点睡意。

事实上,现在睡觉已经不是他身体的基本需求,他每天仅仅需要睡2个小时。他不狩猎的时候反而会强迫自己12点就上床睡觉,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一个人,而不是怪物。

但他今晚不想睡,他只想好好的喝一杯。

漫无目的的逛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

小小的,精致的门面,彩色的霓虹灯闪耀着“waiting吧”几个字。

他走了进去,楼梯一路向下,是一间地下室改造的小酒吧。

已经没有客人,两个女人正在打扫卫生。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说。

“我只坐一小会儿,喝一杯酒就走。”王直抱歉的回答。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

“好吧。”先前的女人走到了吧台里面。

“您要喝什么呢?”她用一块白色的手巾擦干净手,把一个空杯子放到王直的面前。王直发现她长得很有味道,声音有点沙哑,但是很动听。

“一杯……一杯威士忌吧。”王直本来想说啤酒,但又觉得让别人专门开业陪着他,应该要点贵一些的酒才对。

女人给他倒了大半杯,然后在吧台里自顾的忙碌起来。

这种自然而然的感觉让王直有些不知所措,他一边品着酒,一边四处打量着这个小酒吧。

桌子不多,只有4张,每张大概能坐4到5人,然后就是长长的吧台,一溜过去有8、9个凳子。装修的不算复杂,但是各种各样的装饰物让整个酒吧显得很生动,在温暖的灯光下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要听音乐吗?”忽然有人问。王直回过头,那个女人一手拿着一张CD,脸上是询问的表情。

“好……好啊。”王直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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