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初见
琬月抱着侄儿,一面走一面哄他。
松哥儿显得很是兴奋,才到花园,就挣扎下来要自己走,她个头不高,牵不著小姑姑的手,就抓着琬月的裙子,一面往前走,一面道:“姑,姑,花,花,好看!”
琬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前面的花更好看,要拉姑姑去看。
走到一片芍药花跟前,那一片粉色同白色渐变的花朵儿,开得大朵大朵的,瞧着花团锦簇的,叫人心情也变好了。
松哥儿张开他胖乎乎的小爪子,对着盛开的花儿就抓,他手小,劲儿却大,一下子就抓下来一朵花儿,可张开手一瞧,又是残破的花瓣儿。
松哥儿眼睛里又氤氲起泪水了,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看着都是好漂亮的呀,怎么又破了。他岁数太小了,还不明白是因为用力过度,自己的小胖爪把花瓣儿抓破的。
琬月见小侄儿又要哭起来,忙哄他:“没事没事,你看小姑姑给你摘一朵漂亮的,好不好?”
琬月刚说了摘花,吉祥就递了一把花剪子来,她接过花剪子,对着一朵花儿的茎部咔嚓一下,一朵花儿就剪了下来,琬月递到松哥儿手边,道:“看看,喜不喜欢?”
松哥儿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已经开始笑了。他用力的点点头,把花想要戴到琬月的发髻里,琬月偏下脑袋,任由松哥儿把花儿插到她发髻上。
松哥儿还小,不太会插,扯得琬月头皮有些疼,吉祥如意瞧着一脸的紧张,但琬月仍然微笑着看着松哥儿。
松哥儿插好了,他退后一步,歪著脑袋看了看,拍著小手道:“美!姑,美!”
琬月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谢谢松哥儿给小姑姑戴花。”
松哥儿骄傲极了,仿佛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似的,挺起了他的小胸脯。
他又说:“还要,奶,姑,娘,都要!”他的意思是,他想要给苏氏,沈姨娘,二姑姑四姑姑,还有他娘都摘一朵回去。
“好好好,小姑姑同松哥儿一道去摘,好不好?”琬月握着他的小胖手,拿花剪子剪下来五朵花,装在篮子里。
松哥儿年纪小,手提是提不起篮子来的,可他执意要自己拿,琬月只好随他。
松哥儿把篮子抱在怀里,颠颠儿的往前走,他要去把他摘的漂亮花花送出去。
琬月跟在后边不远处,左右是在自己家里,又有女使奶娘们跟着,只要还在自己视线内,孩子也不会有什么不是。
转过那扇垂花门,忽的听见一道如清泉击石般清冽的男声,那男声带着调侃的笑:“哟,这是哪儿来的送花童子?乱跑的小孩儿可是会被抓起来的。”
琬月一下子提起心来,家里父亲,叔父伯父和哥哥们声音并不如此,想是哥哥或父亲的客人,那万不能叫松哥儿惊扰了人家才是啊。
她匆匆向前几步,只见豁然开朗处,立著一位身着麒麟服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身姿颀长,听着声音看过来,一双眼睛如寒潭,嘴角却带着些笑意,只是眉眼之间,似乎有些眼熟,可琬月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是谁。
琬月叫了一声:“松哥儿,到姑姑这里来。”松哥儿也被这陌生男子吓著了,急忙扑到小姑姑怀里。琬月见松哥儿没什么大事,才起身行了一礼道:“这位郎君,小孩儿无状,险些冲撞了您,我替孩子给您赔个不是,还望郎君莫怪。”
宁奕今日本来是奉皇兄的命令来卿府走这一趟的。
是宫里的柔修仪——年前大封?宫时,柔嫔晋位了修仪。柔修仪又有了身子,她十分想念家里,想送封书信回去,恰好殿中省报到圣人这儿来,圣人一见这个因为躲著家里舅父舅母的催婚,而跑来御书房捣乱烦人的弟弟就头疼。干脆就把这活儿派给他,叫他把这书信给柔修仪家里送去。
宁奕也正好没事做,也就当了一回跑腿的,卿知渊正巧在书房写策论,就叫下人请宁奕在藕香榭坐一坐,他随后就来。
哪知道竟碰上了琬月姑侄。
已经十四五岁的琬月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当那抹倩影出现在他眼前时,宁奕只觉仿若拨云见日般。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在诉说著对她的强烈感觉。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炽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入其中。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想象与渴望,他渴望与她有更多的交集,渴望了解她的一切。在这一刻,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她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一直到琬月把孩子带回去,冲着他行礼,他才恍如梦醒似的。
他笑道:“不妨事的,小公子很可爱,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不会有人见着这样的小孩儿心里不喜欢的。”仿佛刚刚吓唬孩子的人不是他似的。
琬月也仿佛没听见刚刚他吓唬孩子的话语似的。
她浅浅笑道:“既如此,多谢郎君宽宏大量。想来郎君来是有要事在身,我们姑侄就不打扰了。郎君自便。”
佳人就要离去,宁奕不免有点慌张,他试图伸出手,却感觉有些唐突,又把手缩回来,假装咳嗽两声来掩饰尴尬,他笑道:“相逢即是缘,姑娘不必道谢。”
琬月笑笑,又行了一礼离开,宁奕也拱手还礼。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垂花门,宁奕却仿佛脚下生了根,一直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佳人的背影。
因为琬月,宁奕觉著刚刚那个撞了他一下的小胖墩也显得可爱起来,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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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直在装不存在的小厮踏风扯了扯宁奕的衣袖:“大爷,卿大人来了。”
宁奕这才转身,见着卿知渊步履匆匆而来,他笑道:“卿兄慢些,不着急,并不是什么急事。”
卿知渊差点脚下一滑,他从没见宁奕这么客气过。何况他们平时并无私噷,宁奕也可以说是第一次来府上,昨日上朝,宁奕还是带着阴阳怪气的笑意?他“卿大人”,怎么今儿就?他“卿兄”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厮该不是有什么烫手的山芋要他接手吧?这么想着,卿知渊面上带了几分防备。
“不敢当宁大人这一声卿兄。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啊?”卿知渊客客气气的拱手道。
“卿兄你可真是的,想当年我当指挥使时,也就十三岁,卿兄呢,十三岁就中了探花,入了翰林。咱们两个算是同岁入朝做事的,这些年又咱们同朝为官,怎么不算是一场缘分呢?便是称兄道弟又如何呢?你真是太见外了!”宁奕故作亲热地拍拍卿知渊的肩膀,他是自幼习武之人,手劲儿大,倒把卿知渊这个文官拍得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宁奕赶紧把他扶起来,陪笑道:“哈哈哈,怪我怪我!平日练武习惯了,手劲儿一时没收住,卿兄大人有大量,可别跟我一般见识,别跟我一般见识啊!哈哈!”
卿知渊立直身子,不留痕迹的同他拉开距离,疏离道:“不敢不敢,宁大人有事直说便是。”别这样,他心里更慌了,不会是要掉脑袋的差事吧?他娘子还年轻,儿子还小,家里还有两个老母亲和老父亲呢,他可真心不想干什么危险的差事。
宁奕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卿知渊反而更防备了。他满心想着,刚刚那位佳人出现在卿府花园,又是姑娘打扮,哪怕她并没说名字,可是宁奕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卿家未嫁的姑娘不就剩下那个最小的,被圣人封为姝慧县主的卿五姑娘吗?这可是卿知渊一个爹一个娘的亲妹子。他得好好跟这个大舅哥拉近关系,后头才好娶人家妹子啊。
宁奕自己也知道,他在朝中的名声当真算不上好,或者说直白点,那是除了脸好看,几乎没啥好名声。虽然不眠花宿柳,吃酒赌钱,可他掌管着锦衣卫,干的可是抄家下狱的差事,又是个狗脾气,小心眼,记仇,没几个人觉得他好的。
卿家肯定也这样觉得,宁奕从前不曾管自己什么名声,可如今竟也有点怕往日里那些坏名单,耽误他向卿府提亲了。
“害,也不是什么大事,宫里的柔修仪有了身子,想给家里递封家书,我皇兄看我恰好在那儿,也没什么事儿?,就吩咐我跑一趟,把柔修仪的家书带回来。说起来这也是柔修仪第二胎了吧?她如今也是九嫔了,若是圣人允准,皇后娘娘盖了凤印,说不准这一胎你娘也能去陪陪她。”宁奕把家书掏出来,递给卿知渊。
卿知渊笑道:“修仪娘娘有孕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倒辛苦宁大人跑一趟了,不如留下吃些茶点,歇息歇息?”
卿知渊原只是客气客气,人家专门送了三姐姐的家书来,不留人喝口茶倒显得他们家不知礼数了。可他原想着,宁奕同他没什么噷情,应该会推拒了,他再好好把宁大人送出府去,也就是了。
可谁知道宁奕今儿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也好也好,我早想着找个时间同卿兄喝喝茶,聊聊天,增进增进同僚之情。今儿也就顺水推舟,不推拒卿兄的好意了。”
卿知渊虽没料到他会答应下来,但面上表情不变。
“那就请尝尝我们家的茶点吧。”卿知渊笑道,又吩咐修身,“去说给大奶奶知道,?她吩咐整治些好点心来,我与宁大人一道用些。”
宁奕客气道:“不必这样麻烦,有什么吃什么便是。”
实在是他来这点儿不凑巧,已经过了午食的时辰,都是半下午了,不然怕是要留饭更合适的。
他虽这么说,可倒也不能真随便上点儿什么点心就打发了去。江如吟听说宁奕在府上做客,还惊讶了一下:“这位一向同咱们没什么噷情,怎的忽然上门来了?”
琬月这才想起来,那觉得有些眼熟的郎君是谁。
原是那极受圣人信重的锦衣卫指挥使,年纪轻轻就封了国公的宁奕宁大人啊。
琬月就笑道:“今儿我带松哥儿去摘花,这小家伙兴冲冲的要把花拿来给你们看,竟一头撞到宁大人身上,?宁大人吓唬了两句,咱们家这小东西倒是不怕生,竟也没哭。”
江如吟唬了一跳,忙拉着琬月的手问:“那,那宁大人没怪罪吧?”
实在是还没成亲时在殊味斋里那一面之缘,已让江如吟觉著这位宁指挥使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物。当日他们什么也没干,尚且受了无妄之灾,今儿她儿子可是当真撞著了人家。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松哥儿岁数不大,可因着是家里为数不多的晚辈,长辈们都很疼爱,家里如今什么都不缺,小家伙长得圆滚滚胖乎乎的,远远看去,跟一颗汤圆儿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一笑,笑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才让人恍然——原来这不是什么大汤圆,是个小胖孩儿啊!这一撞,可是有点力气的,可别把人得罪了才是。
琬月抿嘴笑道:“并没有。今日我及时赶到,把松哥儿抱了回来,也同宁大人道了歉,宁大人今日却好说话,并没说什么,还夸了咱们松哥儿可爱。”
从前琬月因着那一面之缘,倒觉著这位指挥使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想着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也都想好了,依著这位的小心眼儿,怕是只好请哥哥备上些礼物上门赔个不是才好,哪知道今日这宁大人竟然这样好说话。想来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或许就是那日,宁大人一心捉拿逃犯,手段才强硬了些呢?
江如吟犹自还有些不放心,又确认道:“果真?”这活阎王还会夸人么?别是说的反话,琬姐儿这孩子太善良单纯,没听出来吧?
“果真的,嫂嫂,我同松哥儿走了,他也没说什么不是。”琬月想了想,道,“宁大人态度挺温和的,看起来倒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
江如吟的表情有些奇怪。她姐夫是宁奕手底下的千户,她偶尔也能听见姐姐说过宁奕这个人,反正这许多年她听她姐姐说的话,这位的脾性那可没有一个字能同温和有礼扯上关系。
她吩咐了厨房做了四甜四咸四样点心。甜的是桂花糕,玫瑰酥,荷花酥,玉带糕。咸的是咸鸭蛋肉松小酥饼,虾仁小饺子,牛肉小酥饼,椒盐羊肉小酥饼。
又?她的女使脆儿道:“你把今儿松哥儿撞著宁大人的事儿悄悄同大爷说清楚了,请大爷细细瞧瞧,宁大人生气了不曾,若是生气了,?大爷一定替儿子赔个不是,别?宁大人带着气回去。”
脆儿口齿伶俐,把江如吟的话复述了一遍,江如吟见没什么问题,便?她提着食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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