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宣平侯之死

香炉中的熏香丝丝缕缕的飘出，和雾蒙蒙的水汽交织在一起，但他好像却嗅到了少女身上浅淡的香味。

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曼妙的胴体浸在水下。

肉桂色的纱衣欲遮还羞。

少女伏在温泉池边上，凝脂如玉的香肩露在外面，她此刻正仰著头，手中的酒壶倾倒。

葡萄酒大半入了口，还有小半顺着纤细的脖颈蜿蜒而下。

玉木兆双峰溪水流。

玄祁一步步走近，直至站到了她面前。

居高临下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池中贪杯的小醉鬼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

目光看向他，半梦半醒，似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态。

眼尾染着绯红，小脸泛著粉，声音糅合著几分娇软。

“你怎么来了？”

她靠了过来，手中还抱着酒壶，胳膊撑在岸边，正仰头看着他。

玄祁目光微深，缓缓蹲下身，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凉的掌心贴著，有些舒服。

郁献音下意识蹭了蹭，但不知又想到什么，固执的追问。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来了？”

玄祁盯着她的双眼，“朕来找你画画。”

“画画？”少女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中的纸笔上，摇了摇头，“可我不想画画，我想喝酒。”

说着她冲他扬了扬酒壶，已经空了。

“没了，我还要。”

“你醉了。”这句是肯定，玄祁想，若是没醉，她应该不会和他这般，像是在撒娇。

“我没醉，我还要。”

和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她甚至发小脾气把酒壶扔到了地上。

玄祁觉的有些稀奇，她在生气。

就因为不给她酒喝？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星参，再拿几瓶酒来。”

听到玄祁的声音，守在外间的大内官低了低头。

从外面拿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五?壶葡萄酒。

掀开帘子，水气弥漫，星参没敢抬眼，搁下托盘后，便退后离开。

继续守在外间，没过一会儿，耳边隐约传来几道女子的惊呼声。

年轻的大内官垂下阴柔俊美的脸，眼中略含着几分担忧。

今日，其实是张太后的忌日。

陛下心情很不好。

但当他提议来关雎宫时，陛下也没拒绝。

想到刚刚进去时眼中一晃而过的娇人，星参眉心微微蹙起。

宫外的消息，陛下其实早知道了。

各宫娘娘近来安分，若没有人刻意通传，关雎宫知道的会更晚。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酒？”

娇喝声再度传来，紧接着他听到了年轻天子的轻笑。

只是这笑容藏着几分恶劣。

“因为朕不开心。

朕今天很不开心，所以想有人陪朕一起不开心。”

玄祁席地而坐，将纸笔搁在了一边。

手中的酒，好像有些过甜了。

但是他好喜欢。

他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畅饮，一共?壶酒，他独占了五瓶，只给了她一瓶。

所以她更生气了。

甚至都忘记了难过，离他远远的，站在温泉池中间，抱着那可怜兮兮的一壶酒瞪着他。

春光一览无余，玄祁动作微顿，刚要说什么，却又听见少女道。

“原来你也不开心，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你都抢走了我的酒。

我才应该是最不开心的那个。”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玄祁抹去嘴角的酒渍，沉沉的目光凝视着她。

“是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喝醉酒的她，似乎更加鲜活，生动。

更加趋近于，他初见她时的样子。

他见过，她在她那未婚夫面前的模样。

“今日是我娘的忌日。”

“…对不起。”少女脱口而出的话，是他没料到的。

他移开目光，仰头又喝了口酒，再看过去时，发现她正主动朝他游来。

“那酒我不要了，都给你，你今天确实应该比我难过。”

看着递过来的半壶酒，玄祁眼中的情绪渐渐淡去。

他看着近在咫尺玉雪般的人儿，轻轻伸出了手，脸缓缓靠近。

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诱哄，“我不要你这壶酒，现在轮到你说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

“算了，朕也不是很想听。”玄祁拇指摁在那瓣粉唇上，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既然今夜你我都是伤心人，不如我们来做一些，能让人开心的事情！”

那一双剪水秋瞳里倒映着他的身影，而他的欲望也在这一汪春水里，渐渐沉溺。

……①………

…………②…………

“唔…”

“不许闭眼。”

玄祁将人抵在池边，困于双臂之间。

烛火晃眼，她眯着眼睛，眼角染上几分媚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缠他。

缠的很*。

“开心吗？”

他抚摸她鬓角的湿发，见她似是犯了困……………③……………

鸳鸯戏水，好不缠绵。

池边被遗忘的纸笔早已沾湿。

外间的星参站成了一棵树。

……

?一片月光下。

罗府里。

书房中，罗廷昭正在劝说罗定冶。

他并不想议亲。

“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陈家和皇家关系匪浅，姻亲交错，当年武帝赐婚嫂嫂嫁给大哥，说是为了缓和关系，可这些年宗亲们不照样针对我们吗？”

罗定冶手拿着蜡烛，正在看竹简上的字。

闻言，也没抬头，“陈家暂且不提，你就说陈家女如何？

你大嫂嫁进来，那就是咱们家的人，她介绍的姑娘准没错。”

罗廷昭手掌微微收紧几分，一把夺过了罗定冶手中的蜡烛，“爹，两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大嫂那是嫁进来的早。

可玄真那样子很显然撑不了多久了，你觉的以现在这种情况，再嫁进来的陈家女会和我们一心吗？”

罗定冶闻言终于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都已经和人家说好了。

你明天就先去见见人，实在不愿，爹再为你另寻别家。

这天底下好姑娘还有很多，总能找到一个，你满意的。”

其实罗定冶压根也没想再和陈家接亲。

这场议亲，不过是做给宫里那位看的。

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爹，她们再好，也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想建?立业，不想成家。”

闪动的烛光下，少年的面容有些许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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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定冶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儿子的心思。

“男儿志在四方，爹也不是说，非要逼你成亲。

你明日就先去看看，总不能让你嫂子对人家言而无信，白忙活一场。”

这次，罗廷昭没再拒绝。

“现在可以把蜡烛还给我了吧？”

“……儿子不打扰您看书了。”

目的达到了，罗廷昭也没再久留，放下烛台，转身离开了书房。

看着少年英挺的背影，罗定冶摇了摇头，继续对着烛光看书。

当今陛下，最近像是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

窗外夜色渐渐浓郁。

洛阳城的长街上一片安静。

宣平侯府里。

一男一女正勾缠在一起。

香汗淋漓，云雨初歇后，娇媚的女子半倚在男人怀中，青葱的手搭在男人的胸膛上。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是一名少年人。

“刚刚叫的那么大声，你是真不怕被人发现。”

“有什么好怕的，玄佑那个废物自从死了娘之后，就一病不起了。”床榻上玉体横陈的女子，赫然就是宣平侯夫人蒋媛曦。

只见她妖妖娆娆的支起了胳膊，手指顺着少年宽阔的胸膛下滑，“难道你害怕了？你可是大司马之子，会怕一个无权无势的侯爷？”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蒋媛曦也不是没想过扶持玄佑，怎奈何对方不争气。

又蠢的厉害，还真信了天子所说的，丽太妃是因羞愧于先帝，为证清白自尽的说法。

一个中了毒，甚至现在都起不来的夫君，还不受当今陛下待见，日子一眼望的到头。

蒋媛曦可不愿就此妥协。

她还年轻，家世好，人漂亮，即便做不了皇后，也不能真赔上一辈子。

她还是不甘心啊。

而玄钰就是她选中的目标。

两人纠缠有两个月了。

“大司马之子又如何？荣与辱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想起什么，玄钰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沉。

蒋媛曦眼神一动，她知道因为大司马兵败重伤之事，玄钰很不满意当今陛下对罗家的处置。

不过是革职而已，说复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蒋媛曦自然是见不到玄真的，只是隐约听闻风声，似乎伤的真的很重。

那如果大司马真的死了，眼前人的身份怕是得大打折扣。

蒋媛曦有些失望，但转念又一想，玄钰再怎么也比玄佑要强。

她必须得紧紧抓住眼前人。

一念至此，她放软了身段，手继续下移，声音勾勾缠缠。

“别想了，想再多也改变不了天子的决定，还不如及时行乐。”

说著，女人缓缓低下了头。

玄钰闷哼了声，凤眼中暴虐翻滚…………④…………………

窗外，人影晃动。

突然，吱呀一声，屋门从外被推开。

玄佑拖着破败的身子，走了进来。

“啊啊啊！”

蒋媛曦瞳孔猛震，慌忙卷起被子遮挡赤衤果的身躯。

反观玄钰，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无比的冷静。

拾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⑤…………

……………

玄佑因为中毒，脸色泛青，身形瘦弱。

两人年岁相当，可玄钰站起身来，却足足高了对方一个头。

衬得玄佑愈发弱不禁风。

“孝安，你怎么可以……”

…………⑥……………

这话，倒是让已经披好衣服的蒋媛曦心底的那点儿心虚和愧疚一扫而光。

她觉的玄钰说的对极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玄佑捂著胸口，看向自己的妻子。

那是父皇赐给他的妻子，“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重要吗？”蒋媛曦施施然下了床，罗裙逶迤，脸上还残留着春色，路过他不做停留，径直走到了玄钰身边。

这一男一女竟毫不避讳，毫无羞耻悔过之心。

玄佑只觉的胸口那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母妃和父皇来接他了。

其实他这一生都很完满。

一切的不幸，好像就是从父皇驾崩之后开始的。

过往悉数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最后玄佑措不及防的倒下。

闭上眼睛时，脸上还带着类似解脱的神情。

蒋媛曦忍不住手指发抖，紧紧依靠在玄钰身边。

“死了？他死了？！那我们怎么办？陛下知道后不会放过我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人声音尖锐，有些刺耳。

“闭嘴。”玄钰抽出被抱住的胳膊，三两步走到玄佑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人是真的没气了！

玄钰目光沉了沉，盯着眼前的尸身，似是在思索著什么。

蒋媛曦手足无措。

她之前怕玄佑死，后来有一段时间她其实期盼他早点死。

可眼下人真的死了，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毫无依托。

她都快忘了，最初成亲时，他们其实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美满的时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不敢回想，也不想再回想。

她只知道，经此一遭，她能抓住的，就只有玄钰了。

娘家那边，父亲打从丽太妃死后，就极力疏远，仿佛没有她这个女儿。

如今玄佑也死了。

她这个侯夫人，更不会有人在意。

当今陛下会不会起疑，让她给玄佑陪葬？

应该是不会的。

陛下他讨厌玄佑还来不及。

蒋媛曦努力安抚自己，再度来到玄钰身边。

她必须紧紧抓住这个人，因为他们共同杀死了玄佑。

他若不管她，或是陛下若真发现了什么，那就谁也别想跑！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玄钰回头看她，冷嗤了声，“你怕什么？这世上总有人比我们更想让他死，你忘了？”

蒋媛曦一愣，“你是说，当今陛下？”

“我可没这么说。”玄钰站起了身，“你是宣平侯夫人，你应该最清楚你的夫君是怎么死的。”

两人对视著，蒋媛曦试探回应，“是陛下，因为当初的夺嫡之争，陛下耿耿于怀，除掉了丽太妃后等不急要斩草除根。”

蒋媛曦说完看向玄钰，像是在寻求对方的肯定。

玄钰弯下了腰，在女人脸上拍了拍，“你说的很好，当今陛下弑父杀弟，明日就这么说，记住了。”

少年白净的脸在此刻像是恶鬼。

那句弑父杀弟让蒋媛曦惊恐不已。

她看不清玄钰眼底的神色，只觉的浑身发冷，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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