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子错
他一人一马,在铁盾一般的重田骑兵之间冲杀,手中一杆银枪犹如闪电卧龙翻腾临渊。
冷芒到处,纵铁甲如山,亦能开山裂石,无人可阻。
空气中的血腥味好像更加浓烈了,引得一群食肉的飞鸟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一阵风吹起夏侯寻的衣袖,他抬头看了看天。
圣人皮囊的青年,沉稳从容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深沉。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
“看来天意!终不在我!”
只见苍穹之上,乌云霎那聚拢。
而不远处,满身血污的士兵还在拚死举?猛砍,做着最后的拼搏,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疯狂的嘶吼。
天空之中已不见了太阳,苍茫的大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触目皆是断肢残臂,还有那翻滚角落的颗颗不屈的头颅。
战死的将士还睁著不甘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天空的一角。
噗嗤一声——
银枪入体,骑在马上的罗廷昭面无表情的转动着兵器,皮肉搅动,骨头碎裂。
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人顶起,一股鲜血飞溅而出。
罗廷昭神色不改,骑马继续往前冲。
拔出长枪,红缨染血,他恍若后背长了眼睛一般,猛地矮身躲过横劈而来的大?,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一敌军将领的脑袋。
马儿向前带动的力道,直接割掉了头颅,掉在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碎于马蹄之下。
惨烈杀伐狠厉的打法,很快令敌军生出了畏惧之心。
甚至是绝望。
北周新出现的那个程小将军力大如牛,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如今又来了一个活阎罗。
他们这一战真的能赢吗?
东虞所有将士的斗志在逐渐低迷。
相反的,北周士兵越杀越勇。
城楼上,玄祁收回了目光,眼底似乎藏着一抹晦涩不明的情绪。
只是一旁的程序未曾发现。
“陛下大喜,此战敌军已有败相。”
程序有些激动。
他的目光不但留意著周围是否有危险,还在远观城下的战况。
自家那个小兔崽子最近得瑟的很,但依他看这位黑袍小将,更胜一筹。
他儿子也只胜在天生神力。
“传朕的命令,退敌后朕会亲自犒赏三军。”
天子之语,掷地有声。
很快传令兵将此话当众宣告,伴随着战鼓雷鸣,响彻天际。
城楼下混战之中的北周将士闻言,仿佛打了鸡血了一般。
骑在马上手持铁锤的程燚左把开攻,方圆三之内,竟无人敢靠近。
像是打的不够过瘾,小小儿郎撇了撇嘴,转头目光就盯住了那手持银枪的黑袍小将。
“喂,你叫什么名字?”
罗廷昭并没有搭理,而是目光一直望着城楼,手下动作不停。
银枪枪头早已被鲜血浸染了无数遍。
“你怎么不理我?我想跟你比试比试。”
说著程燚便骑着马朝罗廷昭而来,途经的东虞将士下意识让开了路。
但很快反应过来后,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
程燚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你很厉害,长这么大我还没有遇见过和我一样厉害的对手,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罗廷昭:……
罗廷昭终于分给了小胖子一个眼神,同时一枪捅穿一个士兵的脖子,将人甩到了程燚的马蹄下。
手握长枪斜指,血成串滴落,“等你杀敌的数量超过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一听这话,程燚咧开嘴笑了,手中两个铁锤梆梆作响。
“好,那就比比看谁杀的多。
驾!”
这会儿,程燚开始主动往敌军圈里冲陷。
两个人命收割机无疑加快了这场战事的结束。
诚如程序所言,东虞败相已显。
夏侯寻远望城楼上的那道玄色身影,发现从始至终,这位被周天子都不曾挪动半分脚步。
就像是一座耸峙山岳峭壁,不会因为个人的悲喜而改变,只高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之上,俯视著天下。
这是天生的帝王。
夏侯寻敛目,眉宇间的从容如青山染雨,飘渺中平添了一丝厚重和肃穆。
“传我的军令,退兵。”
几个字,他说的格外艰难。
袖里那道圣旨更如同千斤重。
“退兵。”
“退兵。”
军令一声声传出去,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东虞将士们心里明白眼前这座城他们攻不下来了。
虽然失落,但能活命谁又想去死呢?
大家都在有条不紊的往后撤退,不想让败相太难看。
城楼上,程序喜不自胜。
“陛下,敌军在撤退,我们是否要乘胜追击?”
此时玄祁已经停下了击鼓的动作。
他看向远方,眉目冷淡,垂下的手却在发抖。
“兵有?败,有走者、有驰者、有陷者。
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你觉得夏侯寻亲率的军队占了哪一个?”
“走”指的是在双方条件相当的情况下,以少击多,导致军队败逃。
“弛”是指士卒强悍但将吏懦弱,导致军队纪律涣散,指挥失灵。
“陷”是指将帅勇猛但士卒懦弱,将帅孤身奋战,士卒无法跟上,最终陷入败局。
“崩”是指偏将不服主将指挥,遇敌时擅自出战,主将无法控制局面,导致军队崩溃。
“乱”是指将帅懦弱,治军不严,教导不明,导致军队纪律混乱,布阵杂乱无章,最终不堪一击。
“北”是指将帅不能正确判断敌情,以少击众,以弱击强,且缺乏精锐先锋部队,导致失败。
程序看着井然有序离去的东虞军队,显然也清楚,此一战东虞不是败给了他们。
即使北周有两名悍将。
“那,我们不追了?”
程序看向眼前的天子,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雄姿英发的武帝。
他的心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同时又忍不住为有如此明主而庆幸!
“不追,最多两日之内,夏侯寻会主动离开的,他们已经没有粮草支撑了。”
“陛下英明!”程序拱手,“微臣这就去传话。”
城楼下,卫臻最先听到指令。
程燚已经杀疯了。
罗廷昭回头看了眼小胖(疯)子,骑着马来到了城门前。
但是很快他又止住了动作。
如今危机已经解除,可天子还在,他难道能就这样直接冲进城里去见她吗?
更何况他此时满身的血腥。
她当年见到他砍了马都能被吓的发高热持续三天。
“是罗廷昭罗护军吗?陛下有请。”
月商亲自来请。
罗廷昭愣了一下,长袍翻飞,快速下马。
“请随我来。”
玄祁就在城楼上,月商引着人上去。
阶梯上士兵的尸体七横八倒,鲜红的血浸染城墙,?箭遍地,满目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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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阴沉沉的,玄甲加身的帝王正迎面站在城楼上,风吹动天子剑上的剑穗,摇摇晃晃。
罗廷昭一步步走来,单膝跪地,“臣罗廷昭,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不奉命擅自前来,还请陛下降罪。”
不知从何时起,罗廷昭也开始学会了朝堂上的那套。
玄祁沉默一瞬,转而似乎轻笑了声,上前几步,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朕岂会怪罪一个赴国难之人?你来的很是时候。
你爹和你兄长呢?”
罗廷昭依旧垂着眼帘,随着玄祁的动作缓缓起身。
“家父得知陛下亲征,东虞所图甚大,便担忧不已。
除掉杨铖后,就派臣先行一步,他交代完康城之事后,便和兄长率大军随后赶来。”
“罗爱卿不愧是父皇留给朕的辅政大臣,朕正愁不知该派谁,去收复青州与桑落呢!
还有长安。”
玄祁目光落在沾了血的手指上。
那是刚刚扶起罗廷昭时沾上的。
“丢失的两郡,总得收回来,朕绝不做失地天子。”
“但凭陛下差遣,臣与父兄愿马革裹尸,万死不辞。”
罗廷昭这话倒是像极了罗定冶的口吻。
玄祁看向眼前的悍将,虽然低眉垂目,但刚刚在战场上的杀伐狠厉,无不?人心惊胆寒。
“朕眼下确实还真有件苦恼之事,你看看这个,这是夏侯寻夹在箭上,飞射而来,传给朕的。”
玄祁把手心中那张已经被蹂躏成一团的信纸,递给了罗廷昭。
罗廷昭眸光微闪,接过缓缓打开。
入目的七个字?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像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天子,“敢问陛下,信上所说的人,是哪位大臣?”
玄祁闻言,那双漆黑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一丝痛心,颤抖的手背于身后。
“并非是哪个臣子,是朕的贵妃。
她为了帮朕打赢这一仗,自荐前往东虞,为朕游说东虞大臣,这才?敌军粮草迟迟未到。
所以此战能赢,贵妃功不可没,但她自己却……”
玄祁其实并不完全相信夏侯寻信上所写。
但,此事不能赌。
刚好罗廷昭来了,他战场上的骁勇已经足够封赏。
他不希望罗家出现一父二子三门高官。
除非罗定冶离开朝堂。
“爱卿可愿,替朕走上一遭,把贵妃安然无恙的给朕带回来?”
罗廷昭一刻都没犹豫,哪怕他心中猜到了什么。
“臣愿意,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朕就在这儿等贵妃归来。”
玄祁隔着盔甲,拍了拍罗廷昭的肩膀。
冷冰冰,黏糊糊,湿漉漉的。
又是一手的血。
“爱卿日行千里,可需休整片刻?”
“多谢陛下关怀,臣还撑的住。”
他如何坐的住?
罗廷昭想,他恨不能立刻去到阿音的身边。
他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还想问问她,才入宫多久就愿意为了一个男人去冒险?
但一切一切的前提,必须是她是安全的。
……
同一时刻,东虞的一座小镇里。
郁献音带着星参等人刚入住一家客栈。
因为外面下了很大的雨,赶不了路了。
这座小镇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茗香镇。
听说是因为茶叶闻名而得的名。
站在客栈二楼窗前,看大雨滂沱,路边的小花都被打蔫儿了。
道路泥泞,小镇街道上已经没几个人影了。
郁献音搓了搓胳膊,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如果雨明日能停,行的快的话,距离离开东虞国境还有三天的路程。
因为不能完全确定夏侯寻会何时返程,所以最好是不走大路,以防发生不必要的意外。
等这些事了,回到洛阳时,嫂嫂应该都已经生了。
咚咚咚———
郁献音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敲门声响起。
“主子,是我。”
门外的人是星参。
她走过去打开了门,看见星参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抬着一个木桶,有半人高,里面盛满了水。
“刚刚淋了点儿雨,天也凉了,还是泡个热水澡暖暖身,以防得了风寒,奴还熬了姜汤。”
星参一路分外妥帖。
事无巨细,都亲自经手安排。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
郁献音让开位置,侍卫抬着木桶进了屋。
星参指挥着,让他们把木桶放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又在里面撒了花瓣,擦身用的帕子搭在木桶边沿。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又扫了一圈,最后把窗户关上。
那两个侍卫早就出去了。
“娘娘,换洗的衣服,奴搁在这儿了。
奴会一直在外面守着,您放心便是。”
星参压低了声音,对郁献音的态度似乎比之从前更为尊敬。
“有劳大内官,你别忘了也喝一碗姜汤。
不到北周境内,咱们可谁都不能倒下。”
“是。”
……
这个时节,千里之外的洛阳,已是桂菊十里飘香。
前线的消息尚未传到,朝中还算和谐安稳。
后宫却又掀起了风波。
二皇子断腿一事,终于有了个结果。
可查来查去,凶手居然是李宝林。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更难办的是,就在郭垂容让人去传李文莹的时候,发现她竟然服毒自尽了。
只留下一页悔过书,和一具尸体。
经太医查证,死因的确是服了毒,更有贴身服侍的宫女作证。
长秋宫里。
潘雪茹和段清月各坐一旁。
郭垂容坐在上首,审视著下面跪着的小宫女。
瞧着是个脸生的。
但考虑到之前从潜邸时期就伺候在李文莹身侧的两名大宫女都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人,是后来又指派过去的。
可那会儿她还在禁足,是贵妃掌管着宫务。
“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在哪个宫做事?”郭垂容问道。
殿下跪着的宫女垂著头,恭敬回话,“奴婢贱名香竹,从前是伺候丽太妃的。
丽太妃逝世后,奴婢便回到了少府,之后才被重新分配到李宝林殿里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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