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明目张胆的偏爱

征北将军?

玄祁放下了手中的笔,面无表情的盯着殿下之人。

须臾片刻后,他轻笑了声开口。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爱卿的千金当年就是被父皇指婚给了罗家的长子。

你们两家还真是缘分不浅,如今爱卿的侄女正好倾慕罗家的次子。

罗尚书知道此事吗?”

玄祁很清楚,当初两家相看过,但是之后不了了之了。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陈群皱巴著脸,匍匐著身子,斟酌著回答。

“回陛下,罗尚书说,此事听陛下的。

故而老臣才斗胆前来请旨赐婚。”

罗定冶这个老狐狸。

玄祁心底轻嗤了声,想到了星参送回来的密信,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既然如此,让你们亲上加亲也无妨。

只是朕的征北将军本人还没有回来,等他到了洛阳,朕会亲自下一道赐婚圣旨给他。”

陈群闻言心思一转,立刻叩首谢恩。

“陛下英明,老臣叩谢陛下成全。”

抬头,再叩首。

“臣,告退。”

“去吧。”

玄祁目视着人离开,重新拿起笔,沾了墨。

罗定冶不想得罪人,也知道他不想辅臣之间过于亲密。

所以就让他来做这个坏人。

他偏不。

左右罗廷昭不会答应的。

“过来研墨,朕要写几道圣旨。”

“是。”

月商小步走了过来。

原本他以为陛下要写赐婚圣旨,却没想到第一道竟然是给贵妃晋位的圣旨。

可后宫除了皇后,不就属贵妃位份最高了吗,这还怎么晋?

难道一帝两后?

月商心中震惊不已,但也不敢多看,手下磨墨的动作不停。

反正陛下到底什么意思,等明日贵妃和师傅回来自然就揭晓了。

师傅说过,在这宫里,凡事都想问个明白的人活不了太久的。

尤其是近身侍奉天子。

陛下的心思需要揣摩,但也不能完全参透。

他得牢记师傅的叮嘱。

……

临近立冬时节,昼夜长短变化明显。

秋夜渐深,凉风似水,轻轻掠过这片大地。

屋外的桂树早已飘香,月光在树影间婆娑,稀碎的洒落在地上。

洛阳城某一私人宅邸里。

堂屋灯火通明。

骤然消瘦的少年正仰头灌著酒,眉眼间阴郁之气浓烈。

一旁地上是好几个空了的酒坛。

另一边坐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梳着贵女发髻,锦衣华服,陪坐在侧,眉眼隐含担忧。

“公子,酒醉伤身。

你这样,大司马在天上也一定会很心疼的。”

说话的女子正是宋今禾。

也是当初被玄睿从青楼赎身,之后又被玄钰要走的媚儿。

如今她已经弄明白了眼前这位公子的真实身份。

当朝大司马之子,真正的皇亲国戚。

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宋今禾发誓要拿出全部的本事留在对方身边。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撩拨,清纯的,妩媚的,柔弱的,活泼的,他都不为所动。

也不碰她。

这让她很不安心,也有些欢心。

因为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他给了她从未见过的金银珠宝,锦衣华服,还安排人伺候她,教习她贵族礼仪,琴棋书画等等。

他给了她很多很多,以至于哪怕(老鸨)妈妈的叮嘱犹在耳畔,她也忍不住一颗心为他动摇。

妈妈说了,男人的话不可信。

可他如此待她,又不碰她,还能企图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她一无所有,只有这副身子和美丽的容貌。

“公子?”

身旁的人好像真的醉了,并不搭理她。

伏在桌上,酒杯里的酒都撒了。

宋今禾轻手轻脚的起身,试探著靠近。

“公子,禾儿扶公子去床上休息吧?这样睡会着凉的。”

玄钰还是没回应。

他如今处于半醉半醒之间,意识是清醒的,但眼前却出现了幻影。

“公子小心。”

宋今禾并没打算?下人来做,她小心翼翼的将人扶起。

将玄钰的半条胳膊搭在肩头,两人靠的很近。

嗅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梅香和酒香,让她有些脸热。

床榻就在不远处。

宋今禾踉跄著,扶着人来到了床前。

“公子慢些。”

男子胸膛很硬,也很重,一个不小心,连带着宋今禾,一起倒了下去。

两人一上一下。

宋今禾心跳飞快,掌心是男人结实硬挺的胸膛。

很温暖,也很可靠。

她缓缓支起了身子,看着眼神迷离的少年。

想到他刚没了父亲,一时心疼不已。

他给了她一个家,她也想永远陪在他身边。

哪怕只做个外室。

而这个府邸,就是他们的家。

“玄钰,要我好不好?

让我做你的女人。”

在宋今禾心里,玄钰便是大英雄。

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生活,她也想把自己最珍贵的给他。

回忆起妈妈教的那些本事,她的手轻轻动了。

开始到处煽风点火。

她甚至希望能给他带来极致的快乐,就像妈妈教的那样,让他碰了她后就再也离不开。

“玄钰。”

她刚要贴上他的唇,就猛地被抓住了手腕。

疼的她眼眶骤然湿润。

心底一时胆怯了起来,她下意识想做出讨好男人的媚态,可却忽然想起他最讨厌她这么做。

回想这段时间所学的仪态和眼神。

或许那才是他喜欢的。

这么琢磨著,宋今禾开始刻意收敛表情,以一种明媚的,自信的眼神去看他。

甚至那目光还有些无视他。

这种姿态,宋今禾是不习惯的,但好像真的起了作用。

玄钰伸出了手,缓缓碰了碰她的眼尾,嘴里好像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楚。

但只是这主动,温柔,像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就已经?她很开心了。

“公子~”

“像刚刚一样,?我玄钰。”

玄钰此刻或许是真的醉了。

他主动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低头去亲吻那双眼眸。

那是最像她的地方。

“玄钰。”

宋今禾心底开出的那朵花,在这个吻中彻底盛放。

她紧紧用藕臂将人缠住,两条腿下意识去勾缠男人的腰身。

意乱情迷间,她的手往下探。

衣衫散落,她抬头去亲吻他的唇,霎那间又被一把推开。

宋今禾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玄钰,你这是怎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此刻玄钰好像已经彻底清醒,仿佛刚刚那个沉迷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半真半假的解释了句。

“我还在孝期,你自己睡吧,我回去了。”

转身走出了几步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玄钰没有回头,只是看似关心的叮嘱道。

“那些教你的东西,要好好学知道吗?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宋今禾闻言下意识点头,目光恋恋不舍。

“我会好好学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等你回来。”

这次玄钰没有再做停留,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这座宅邸很隐蔽,并不容易被发现。

出了大门后,拐角小胡同里停著一辆马车。

玄钰左右看了看,走进了胡同。

很快,马车驶出了胡同,消失在夜色下。

……

一夜过去。

拂晓后,是个大晴天。

湛蓝无云的天空显得很高,仿佛永远也探不到尽头。

一行大雁以整齐人字形遥远的飞过头顶,然后慢慢消失于碧空之中。

早朝被推迟。

结束时,谁都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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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文武?官都知道,他们的陛下要亲自出宫迎接贵妃了。

天子都去了,他们这些人谁敢不去。

更何况陛下都说了贵妃此行是为国为民,奉旨而行。

和东虞这一战的胜利,贵妃也功不可没。

有功之臣,是该礼遇。

郁家祖孙三代,也在其中。

宫门外。

?官之中,身为大将军的玄礼冷著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

头戴进贤冠,身穿玄色衣袍,统一文官装扮的玄钰,就站在玄礼身旁。

在玄钰身后的是钟楼。

钟楼身边刚好站着郁临渊,另一侧站着同样官升一级的罗廷煜。

而罗定冶身为辅臣之一,当然是和玄礼并排而站。

罗定冶左侧是同为辅臣的陈群,把侧是司徒郁嘉。

至于武将,除了大将军玄礼之外,都站在另一边。

程家父子也在其中。

至于文武?官之前的位置,那自然是留给当今天子的。

皇后也来了。

凤冠锦绣衣,头戴东珠,华贵非常,但仔细看表情却有些僵硬。

“陛下,来了。

贵妃娘娘回来了!”

小黄门跑着前来报信。

身穿衮服,头戴冕冠的玄祁,漆黑的瞳仁微微亮了亮,往前走了几步。

郭垂容见此,心中酸涩不已。

她想起出发之前,陛下说的话。

陛下居然都不曾和她商量半分,就要给贵妃晋位。

贵妃之上,除了皇后,就没有别的了。

可陛下竟硬生生为了贵妃开创了一个新的妃嫔品阶。

“陛下。”

月商看着渐渐驶近的马车,再瞧瞧迫不及待主动上前迎接的陛下,没敢犹豫也跟了上去。

身后的?官面面相觑,只能也跟着前进。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星参先一步行了大礼。

骑在马上的罗廷昭勒停了马儿,利落翻身而下,单膝跪地。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n

身后的侍卫和将士纷纷跪地,齐声拜见。

玄祁脚步微顿,路过罗廷昭的身边时,驻足,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的征北将军,辛苦了。

不但能带兵打仗,还帮朕将皇贵妃完好无损的接了回来。”

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的到。

有人没反应过来,还有人以为陛下是口误了。

那些反应快的,脑袋够用的,此时已经联想到了什么。

有人看向郁嘉郁迟,有人看向皇后本人。

“陛下。”

而这一边,郁献音已经掀开了马车帘子。

玄祁及时伸出了手。

不远处,罗廷昭星参等人都还跪着。

郁献音将手搭了上去。

玄祁紧紧握住,上前一步,单手揽住少女的腰肢将人抱了下来。

另一只手缓缓十指紧扣。

两人对视著。

“臣妾不负使命。”

玄祁从来疏淡的眉眼在此刻融化成春日暖阳,将人紧紧包裹着。

郁献音甚至感觉手指被握的有些发疼。

“人平安就好。

来,月商宣旨。”

“是。”

月商从袖子里掏出了几道圣旨。

星参瞥了一眼,低下了头。

“朕惟教始宫闱,端重肃雝之范,礼崇位号,实资翊赞之功,锡赐以纶言光兹懿典。

咨尔贵妃郁氏,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慧敏安和,朕心慕之。

功在社稷,惠及万民,朕心悦之。

故以册印封尔为皇贵妃,保留封号,位同副后,同摄六宫事宜。”

皇贵妃,在北周以前的历朝历代,都是不曾有过的。

到此为止,前朝那些没有女儿在宫里为嫔为妃的都还觉的可以接受。

然而这只是第一道圣旨而已。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郁献音也有些讶异,但很快反应过来,正要下跪,手却还被玄祁紧紧握著。

“你莫跪。

以后也都不用跪,站着谢恩就好。”

郁献音手心已经一片黏腻,甚至有一瞬间感觉玄祁的手好像在抖。

“继续宣旨。”

“是。”

玄祁看了星参一眼。

星参心领神会,起身从月商手中接过了圣旨。

师徒俩一人一道。

等这两道圣旨读完的刹那,全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郁献音忍不住去看玄祁,下意识揣摩他这么做的深层含义。

他给她的翁翁封了侯爵之位,并且世袭罔替。

她的父亲也从三品中领军,跨越到了二品车骑将军,还保留中领军之权。

哥哥更是官升三级,直接从五品从事中郎,成了正二品,大司农,位列九卿。

已逝的母亲被追封为一等国夫人。

长嫂被封为二等郡夫人。

郁献音怎么想先不说,反正文武?官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如果这些都还算保守的话,那么第二封圣旨,更令他们扭曲不已。

陛下竟然宣布要重修《氏族志》,郁氏家族被列为一等?!?

这怎么可以?

群臣这下实在忍不了了。

就连罗定冶都心生波澜。

他看了眼远处还跪在地上的儿子,垂下眼帘,心绪纷飞。

武将之间的郭奉芝,看向明明是中宫皇后,却像是隐形人一样的女儿,哀叹了口气。

玄礼倒还好。

毕竟他是皇族姓氏,在北周还有哪个家族能凌驾于玄氏之上?

就算是一等,又怎样?

宗亲们不开口,其他人只能把目光放在郁家人身上。

特别是身为郁家话事人的郁嘉。

但没等他们开口,陛下就亲自发话了。

“司徒公,还不快快接旨。

皇贵妃一路奔波辛劳,朕急着带她回宫休息。”

这话其实也是在变相告诉其他人,圣旨以下,他们没的选。

郁迟看了眼老父亲。

郁嘉闭了闭眼,率先开口领旨谢恩。

郁临渊紧随其后。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3

“起来吧。

爱卿们都回去吧,征北将军留步,随朕一同入宫。”

玄祁摆了摆手,看了罗廷昭一眼,而后拉着郁献音的手,登上了御辇。

星参和月商跟在左把。

郭垂容几乎是拼了命的才能控制好表情,保持着端庄贤淑的姿态,扶著芙蕖的手,坐上了凤辇。

?官低头恭送。

等到彻底看不见圣驾后,一群人才躁动起来。

玄礼瞥了罗定冶一眼,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

“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和你一样会钻研。”

罗定冶闻言,倒是一派谦虚,仿佛听不出对方的讽刺。

“哪里哪里,令郎一表人才,若是入朝为官,一定能大放异彩。”

听人提起玄睿,玄礼竟然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他那个儿子有多混账,他还是清楚的。

“哼!

走了。”

玄礼冷哼了声,看了眼有些呆愣的侄儿,转身就走。

玄钰回过神来,朝着钟楼点了点头,跟在玄礼身后离开。

钟楼身边的罗廷煜也不在意玄钰的无视,而是十分担心自家二弟。

“爹,陛下让子让进宫做什么?”

罗定冶没回答。

钟楼看了眼师傅,“大约是,为了婚事。”

“婚事?”罗廷煜看向罗定冶。

罗定冶轻笑了笑,“回去问你媳妇,走了,回家。

令先也来,一起用个午膳。”

说著,罗定冶看了眼皇宫方向,转身背着手离开。

左把这门婚事也成不了。

陛下也不会真拿儿子怎么样。

最多是吃点儿苦头。

倒也未必是坏事。

罗定冶想,他这个儿子,性子的确还需要磨!

不过那个《氏族志》,也不知道他们罗家能排在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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